草芥称王 第603节

  “若是如此,便请豹爷率陇骑全力阻击追兵,为二爷退兵争取时间。”

  杨灿继续说道:“待二爷退守后方城池,豹爷依旧不可进城,也不必即刻返回,依旧以游战为主。

  这是咱们于阀的地盘,豹爷熟悉地形,获取补给也更为容易,各地豪强必然会倾力支持。

  您只需带着陇骑四处袭扰慕容阀的粮道与营地,让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只要陇骑一直在流动,就始终是慕容阀的心腹大患,是咱们于阀的一线生机。”

  于骁豹眸色愈发深沉,显然也想到了代来城失守的可能。

  于桓虎送来的战报,早已把局势说得万分严峻,而那封信送到上邽时,已然耽搁了数日。

  等他领兵赶去,这一来一回,没有半个月也得十来天,代来城是否还在二哥手中,谁也说不准。

  他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某晓得了。”

  杨灿略一犹豫,似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开口:“第三种可能……若二爷于桓虎,背弃于氏,归顺慕容阀……”

  “你放屁!这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于骁豹便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勃然大怒。

  “我二哥虽说性子桀骜,有时行事混蛋,却绝非贪生怕死的懦夫!他怎会出卖祖宗基业,背叛列祖列宗?你简直是想瞎了心!”

  杨灿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豹爷,我并非不信二爷的为人。只是兵事无常,未雨绸缪方能有备无患。

  在你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周全,才能避免届时手忙脚乱,陷入绝境。

  我也盼着二爷能坚守到底,可世事难料,万一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总得有应对之法。”

  “没有万一!”

  于骁豹厉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决绝。

  “他若真敢对不起于家列祖列宗,对不起代来百姓,我于骁豹认得他,我手中的刀却不认得他!我必亲手取他性命,以谢列祖列宗!”

  杨灿听了,当即起身,对于骁豹深深一揖,神色肃然:“有豹爷这句话,杨某便放心了。”

  于骁豹余怒未消,一甩袖子,沉声道:“还有其他安排吗?没有我便回去点兵了。”

  杨灿道:“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行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杨某所言,只是针对三种可能的预案,具体如何打法,如何应对突发变故,豹爷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商量。”

  “好!”于骁豹不再多言,抓起几案上的马鞭,转身便向外走,来时急,去时更急。

  他脚步铿锵地走在阀主府的甬道上,刚出书房院门,便见一道素色身影立在路旁。

  那是一个素裳美少妇,牵着一个两岁稚童,正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满是忧虑。

  于骁豹一愣,这才认出是侄媳索缠枝,以及如今的小阀主于康稷。

  “侄媳,你……怎会来前衙?”于骁豹有些诧异。

  索缠枝微微欠身:“叔父大人,侄媳听说代来告急,叔父大人要领兵前往解围。”

  于骁豹颔首:“不错,代来乃是我于阀北地门户,绝不能有失,我这就领兵驰援。”

  “代来是于阀北地门户,一旦失守,慕容军长驱直入,我于阀便危在旦夕了。”

  索缠枝的声音愈发沉重,她轻轻抚摸着于康稷的小脑袋,柔声道:“康稷,给三叔公叩头,谢三叔公舍身护家之恩。”

  两岁多的于康稷懵懵懂懂,尚不明白“舍身护家”的含义,却听话地屈膝跪下,给于骁豹磕了个头,稚声稚气地喊道:“康稷谢三叔公大恩。”

  这一叩首,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于骁豹的心上。

  他心头一热,连忙上前,一把将孩子扶了起来,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声音竟有些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只要三叔公还在,定保你、保我于家,安然无恙!”

  说罢,他站起身,深深看了于康稷一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这一生,大半辈子都活在“荒唐纨绔”的骂名里,人到中年,依旧被族中之人视为浪子,一事无成。

  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便是被认可、被尊重。

  而今日,杨灿的礼遇、索缠枝的托付、侄孙稚嫩的叩首,恰恰给了他这份从未有过的认可与暖意。

  于家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不成器”的三爷身上。

  这个认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心头,裹挟着从未有过的使命感、责任感,还有浓浓的自豪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一时间,于骁豹胸中豪气充盈,往日的纨绔浪荡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他看向索缠枝,掷地有声地说道:“侄媳妇,你放心,好好带好康稷,守好阀主府。

  有我于骁豹在,定不会让于家覆灭,定不会让康稷这孩子遭受半分委屈!我这就率领陇骑,驰援代来!”

  说罢,他大步向庭外走去,秋风卷起他的袍袂,猎猎作响,那道往日里总是散漫不羁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挺拔,如同撑起于家的脊梁。

  “少年轻鞍刃,结客踏风沙。千金皆可弃,寸心不负家。平生轻富贵,意气走天涯……”

  他忽然开口,唱起了少年时离家出走、做游侠儿时的歌谣。

  歌声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轻佻疏狂,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担当,在秋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那个荒唐了半生的浪子,终究在这一刻,蜕变成了能为于家遮风挡雨的勇士。

  ……

  代来城头,秋风萧瑟,卷着尘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攻城的呐喊声、守城的厮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刺破了秋日的苍穹。

  斑驳的城墙早已被尘土与鲜血染红,处处都是激战的惨烈景象,断箭、碎石、残破的铠甲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于桓虎一身铠甲,早已被血污浸透,甲叶上凝结着黑褐色的血痂。

  他的脸色却依旧刚毅,目光如炬,如同一头被困的猛虎,傲然站在城头最高处,沙哑着嗓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将士们守城。

  “左翼兵力不足,速调预备队增援!死守缺口,不准后退半步!”

  “滚木礌石准备,待敌军靠近三丈之内再投放!莫要浪费一丝战力!”

  “传令下去,战事稍歇,立刻组织人手修补城墙缺口,越快越好!”

  一道道命令,从于桓虎口中传出,沙哑却有力。

  记室官守在他身旁,手中笔飞速舞动,抄记着每一道命令。

  抄记完毕,于桓虎拿起腰间挂着的印铃,重重盖下。

  传令兵立刻上前接过,飞奔着冲下城头,将命令传递到各处。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浑身是伤,铠甲破碎,浑身浴血,踉跄着奔上城头。

  他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绝望的惨呼。

  “城主!不好了!北城……北城已经失守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进城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瞬间传开。跟在于桓虎身边的众将士闻言,无不勃然色变,脸上血色尽失,纷纷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于桓虎,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于桓虎霍然转头,向北城方向望去,远远的,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慕容军的欢呼声,还有守军的惨叫声,那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也刺得他心口发紧。

  一员将领急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城主!此城已不可守,我们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夺回代来!”

  于桓虎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急切与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悲壮。

  他抬手,拭去溅在脸上的几颗血滴,语气沉重:“我是代来城主,代来城是我的根,失去了我的城,我还配叫城主吗?”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众将,语气陡然变得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命令,你们立刻各领麾下兵马,撤出代来城,退守陇城、清水城一线,层层设防,死死拦住慕容阀的大军,万万不可让他们深入我于阀腹地。

  同时,派人快马飞报上邽,告知杨总戎此处战况,只要能拖到索家出兵援助,我们于家,就还有转机!”

  “城主,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有将士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于桓虎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悲壮,在萧瑟的秋风中,带着无尽的决绝:“我身为代来城主,受百姓供养,担百姓之责,自然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话音落,他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刃寒光凛冽,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也映着漫天的血色。

  “我于桓虎,号代来之虎,今日,便要与代来城,共存亡!”

  记室官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手中的毛笔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含泪记录下于桓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要将这悲壮的一刻,永远镌刻下来。

  于桓虎高高举起长剑,声音响彻整个城头,穿透了所有的厮杀声:“诸将士听着!

  我知慕容大军势大,此城难守,可这代来城里,是万千百姓的家,是我于家世代守护的土地!

  我于桓虎身为城主,食百姓之禄,便要担百姓之难。今日,唯有以死相护,方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苍生!”

  “你们速退陇城、清水一带,依计布防,死守阵地!记住,我于桓虎的兵,不可退,不可降!

  你们要守好我们的疆土,守好百姓的家园,便是对我、对代来百姓最好的交代!”

  说到这里,他大步向前走出几步,目光坚定地望着城下汹涌的慕容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我于桓虎以命殉城,以血明志:慕容贼子,想要踏平代来,先踏过我于桓虎的尸体!来世,我仍为代来之虎,吞贼寇,守家园!”

  话音未落,他便挥剑自刎,锋利的剑刃朝着自己的脖颈划去。

  “当啷~

  长剑堪堪抹过脖颈,一道人影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正是于桓虎的长子于睿。

  他手疾眼快,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击落了于桓虎手中的长剑,随即箭步上前,一手紧紧揽住仰面便倒的于桓虎,另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喉咙。

  汩汩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汹涌而出。

  “父亲!”于睿嘶声大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恸:“快!快找军郎中来!快!”

  一名将领见状,连忙上前,急切地劝道:“少将军!城已破矣,敌军很快就会攻到这里,我们不可再耽搁!否则便走不了了,快扶城主登车,途中再着军郎中医治!”

  于睿红着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看着怀中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的父亲,声音哽咽,茫然地问道:“我们……我们还能去往何处?”

  “便依城主先前的安排,且战且退!退守陇城、清水城一线!”

  那将领沉声道:“陇城较清水城地势更为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先去陇城,再作长远打算!”

  于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声道:“好!”

  他一把抱起于桓虎,大步向城下冲去,一边冲,一边高声下令:“全体将士,撤出代来城,退守陇城!”

  很快,城主府的精锐兵马便护着一辆轻车,朝着南城方向急急退去,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带着一丝不甘与希望,消失在秋日的烟尘中。

  而代来城的北城,城门大开,慕容阀的大军蜂拥而入,旗帜猎猎,喊声震天。

  这座于阀北地的门户,终究还是破了。

  ……

  上邽城,阀主府,宽敞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于骁豹率领陇骑奔赴代来城支援的第三天,战局未明,人心惶惶。

  从凤凰山上被请来的东顺大执事,脸色凝重,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杨灿站在几案旁,目光紧紧随着东顺的身影移动,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东顺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踱步半晌,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灿。

  他沉声道:“杨总戎,你要老夫按照你给的数目,调控、节制各城粮食储备……,你以为,那些各城城主会答应吗?

首节 上一节 603/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