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15节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说话人’(说书人)手段,要不要叔父先给你打个赏儿?”

  众长辈听了这话,皆忍俊不禁,厅中的沉闷气氛倒是因此缓和了几分。

  独孤婧瑶嗔怪地瞪了小叔一眼,这才揭开谜底.

  “婧瑶见他时,他正站在廊下,细细地叮嘱匠人,细说他对整修府中亭榭、疏浚池渠,以及如何布景造景的想法与要求,半点不见忧急之色。”

  独孤望、独孤瞻等人听了,都不禁露出深思之色。

  他们明白了独孤婧瑶的言外之意。

  代来城乃是于阀北地门户,如此重镇告破,杨灿不思筹谋战事、部署防务,反倒沉心打理私园,还有闲情逸致修缮府邸、亲自主持造景?

  这般举动,可见他是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但,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婧瑶求见,他才故意做戏?

  独孤家与慕容氏往来较为密切,这事并不是秘密。

  有没有可能,杨灿因此故作淡定,就是为了通过婧瑶,误导、蒙蔽我家?

  众元老长辈皆捻须沉思起来,片刻后,独孤瞻忍不住了,抢先追问道:“婧瑶,你说有几件小事,还有别的吗?”

  独孤婧瑶点头:“罗湄儿因战乱受阻,无法返回江南,如今正寄住在杨家。

  婧瑶回来之前,曾去问过她,是否愿意随我同来临洮暂住,却被她拒绝了。”

  说到此处,她的眸底飞快闪过一抹淡淡的愠色。

  她念着两家往日的交情,摒弃前嫌,一心为罗湄儿的安危着想,好心劝她同归临洮,可那丫头的回应,却把她气得不轻。

  独孤婧瑶眼前,又浮现出罗湄儿那张得意洋洋、令人讨厌至极的脸,还有她那娇柔造作的语气。

  “谢谢婧瑶姐姐好意,陇上的风,太硬了,人家是江南人氏,肌肤娇嫩,可受不得这般风吹,肌肤都皲裂了呢。

  而且,我在杨家住得很是惬意呀,对了,杨总戎担心人家吃不惯西北饮食,特意寻来一位会做江南菜的厨子。

  那人专门为我烹制地道的江南小点和家乡菜肴,哎呀,杨总戎对人家可真好。”

  “啐!”

  独孤婧瑶面上依旧是那副仙圣清丽之态,心底却酸溜溜地啐了一声。

  但她把这件事说出口时,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

  一位独孤氏长老轻捋胡须,缓缓开口道:“婧瑶丫头,你说,这会不会是杨灿有意巴结罗氏呢?”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伯父,罗氏虽然是江南士族、南国将军,可对陇上之地,却是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提供什么帮助。

  杨灿若真有心巴结其他势力,按理说,他巴结的难道不该是瑶儿么?

  我独孤氏若肯站在他这边,对他的帮助,难道不远甚于罗氏?

  可他虽对侄女礼敬有加,却从未有过刻意拉拢之举,侄女将要返回临洮时,他也未曾有过挽留。”

  众长老听了这话,又纷纷低声私语起来。

  独孤望指尖轻叩着桌面,沉吟半晌,抬眸问道:“女儿,还有别的发现吗?”

  独孤婧瑶心头微微一酸,轻咳一声道:“还有一事,就在女儿回来的前一天,杨灿纳了三房妾室。”

  厅中众人齐齐一怔,独孤望诧异地道:“纳了三房妾?”

  独孤瞻猛地明白过来,连忙追问道:“他纳的这三房妾,莫非是出身于上邽豪强或是城中豪绅之家?”

  独孤婧瑶莞尔摇头:“并不是,她们既不是名门望族之女,也不是地方豪强之后。

  她们不过是于阀夫人索缠枝身边的几个陪嫁丫头,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也无法为杨灿多提供半分助力,更谈不上帮他绑定任何势力。

  因为,杨灿和于阀夫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他原本的侧室青夫人,就是索缠枝的陪嫁丫头。”

  这番话一出,厅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众长辈实在无法从功利的角度,来解释杨灿的这一行为了。

  许久,独孤望才缓缓道:“陇上战端已起,我独孤家终究无法置身事外,早晚都要选边站队。

  女儿,以你之所见所闻,你以为,我独孤家,该如何抉择呢?”

  独孤婧瑶心头猛地一跳,慕容家派了使者前来之事,她此时尚还不知。

  可父亲这般发问,显然是独孤家不耐寂寞,要在慕容阀和于阀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独孤婧瑶本能地抵触与慕容阀结盟,她担心一旦和慕容阀结盟,为了稳固这种联盟关系,家族又会让她和慕容氏联姻。

  慕容宏济与她自幼相识,情谊颇深,家族之前便曾有意促成他二人的婚事。

  可她无意中,却撞破了来府中做客的慕容宏济的一个秘密:她撞见了慕容宏济和他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吴姓侍卫正在亲昵的一幕。

  那桩丑事,被她亲眼目睹,那种猛烈的视觉冲击力,实在是……

  她当时跑开后,是真的吐了,吐得一塌糊涂。

  她从未想过,那个小时候很要好的慕容大哥哥,竟然是个好男风的。

  如果他只是好男风,倒与独孤婧瑶不相干,她也可以依旧把慕容宏济当成大哥哥。

  可若是让她嫁给慕容宏济,让她和一个男人共同侍奉一个男人,只要一想,她就恶心得想吐。

  念着幼时的交情,她不忍心将慕容宏济的丑事公之于众。

  可不说出来,家族便会一直逼她嫁过去。

  无奈之下,她当时才选择了离家出走,结果险些葬送在人贩子手中。

  如今,她听闻慕容宏济遭遇意外,已然失踪多日,想来父亲再无法逼她与慕容宏济定亲了。

  可谁又能保证,家族不会再将她许给慕容家的其他什么人呢?

  自从撞破慕容宏济那个秘密后,独孤婧瑶看慕容家的人,只觉个个都是怪胎,她是真的不想和慕容家再有半点瓜葛。

  可若是因此劝说父亲站队于阀,却也不妥。

  于阀的实力,远逊于慕容氏,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方才列举的关于杨灿的二三事,不过是想向父亲和叔伯们表明一个态度:

  于阀,并非如诸位所想的那般不堪一击,面对慕容阀的压力,杨灿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可杨灿究竟能撑到何时,索家又会在何时出兵支援,她心中也没有把握。

  她是独孤阀主的女儿,不能因为一己好恶,误导父亲和族老们的判断。

  想到此处,独孤婧瑶压下心中的私念,冷静地道:“父亲,各位叔伯,无论是索阀,还是慕容阀,其实力都在我独孤氏之上。

  慕容阀比于阀强大多少,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场纷争,索阀终究是要下场的。

  而最终的胜负,是要在索氏与慕容氏之间决出的。

  索氏与我独孤氏毗邻而居,慕容阀与我们之间,却隔着索阀与于阀两道屏障。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仓促站队,成为慕容氏的马前卒,徒增我家损耗呢?”

  独孤瞻道:“瑶儿,你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独孤婧瑶微微颔首,反问道:“我独孤氏,有急于下场的理由吗?”

  独孤瞻摸了摸鼻子,心想:还真有。

  本来我独孤氏的确不必急着下场,可慕容氏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啊。

  帝后世婚,永结同盟!

  只是此事家族尚未有定论,他自然不敢贸然吐露出来。

  他把目光投向了阀主独孤望,独孤望思索良久,缓缓点头:“女儿的意思,为父明白了。

  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为父与你诸位叔伯,再好好商议一番。”

  独孤婧瑶乖巧地点头,再度向父亲与众长辈敛衽一礼,便转身款款退下。

  那素色的裙裾在灯影下扫过,留下了一抹清冷而矜雅的背影。

  独孤望凝视着女儿离去的身影,心中暗想:看瑶儿今日这番谈吐分析,沉稳从容、条理清晰,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啊。

  难不成,女儿的终身,还有我独孤氏的未来,真要应在她与慕容盛那老匹夫的姻缘之上?

第370章 今日有雪

  临洮城的黄昏浸在初冬的寒凉里,细碎的雪沫儿如碎玉碾尘,零零散散地飘落在青灰瓦檐上,转瞬便凝了一层薄白。

  主街上车马渐稀,蹄声与车轱辘声渐渐隐没在风里,城南那片蛛网般交织的窄巷深处,几辆蒙着灰布的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一处宅院后门。

  这宅子虽不豪绰,但占地却有亩余。

  后门被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拉开一条缝,确认四周无人后,便彻底敞开了。

  那几辆货车不曾有半分停顿,径直驶进院中,门轴轻响,木门再度合上。

  院中,货车稳稳停下,第一辆车的厚布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子自车中探出头来,

  他反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撑,身形一纵,便稳稳落了地,这是个灵活的胖子。

  院中早已有人等候,可胖子却未看他一眼,目光先如鹰隼般扫过院落四角,确认没有异常,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紧接着,其余几辆货车上陆续下来了人,两个蜷在破棉被中呼呼大睡的汉子,鼻尖下被人各塞了一束气味刺鼻的草药。

  不过片刻,两人便悠悠转醒,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昏沉,就被一个精瘦汉子狠狠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厉声喝道:“下车!”

  此时,院中等候的人已恭敬地将那胖子请进了堂屋。

  胖子正是朱大厨,他刚坐定,便沉声问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可靠吗?”

  那等候者连忙答道:“朱统领放心,这一片挨着集市,住的多是往来商户,货车出入再寻常不过,不会有人多疑的。”

  朱大厨微微颔首,这时一条身材魁梧、蓬发虬须的大汉走了进来,模样猛如张飞,一双眼神却纯净得仿佛孩童。

  “这是哪儿呀?我娘呢,我娘也不住这儿呀,你们骗我,哇……”

  已然痴呆的慕容宏济咧开嘴便大哭起来。

  旁边一个汉子见状,猛地抬手就要打,厉声喝斥道:“给老子闭嘴!”

  那手刚抬起来,慕容宏济便吓得一个哆嗦,抽抽答答地闭上了嘴巴,眼泪吧嗒直掉,却不敢再哭出声来。

  这宅院的主人,是朱大厨早先安插在丝路各城的秘谍之一。

  他看着一副孩童模样的慕容宏济,心中满是疑惑:首领亲自赶来临洮,应该有极重要的事吧,怎么带来个痴呆儿?

  他刚想到这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痴呆儿。

  他的眉眼比起粗犷的慕容宏济要俊逸一些,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双大手掬着,仿佛那双手里掬着什么宝贝。

  “宏济宏济,你快看!好漂亮的雪花,哎呀……化了化了,完了,看不到了!”

  他哭丧着脸,把掬着的双手凑到慕容宏济面前,掌心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湿痕,哪里还有雪花的影子。

  又一个傻子?

  宅院主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

  朱大厨眉头微蹙,吩咐道:“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好生看管。”

  一个随从应声上前,照着慕容宏济的屁股踢了一脚:“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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