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氏、元氏、慕容氏,在八阀之中,同为实力最强劲的上三阀,这便是索阀的底气。
他此来,最理想的结果是拉拢独孤阀,若拉拢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提醒独孤氏须谨慎行事,莫要为慕容氏作筏,成为他人手中之刀。
但自始至终,索弘的态度都很强硬,语气并没有太委婉。
独孤望抚着胡须,缓缓点头道:“索二爷,您这番肺腑之言,某记在心里了。
我也不瞒你,慕容氏已经派了慕容晓晓,来了临洮,正是想拉拢我独孤氏为其所用。
我族中,颇有一些族老,对于慕容氏的结盟,是有些意动的。
当然,某是绝对不愿和索氏结怨的,此事还请二爷再容我几日时间,待某与众族老细细商榷,再做明确答复。”
索弘听了面露满意,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慕容家派了使者来了临洮,这消息瞒不了太久,其实索弘已经知道了。
如今见独孤望毫无遮掩地对他说了出来,足见坦诚。
想想也是,索阀实力强大、又是独孤氏的近邻,独孤阀选择盟友,会更倾向谁,那还用说么?
索弘便点点头,举杯微笑道:“理应如此,兹事体大,自该好好斟酌一番,老夫……便静候阀主佳音了。”
……
临洮城内,独孤阀府。
书房之内,独孤阀的族老独孤瞻,与慕容晓晓同样在围着铜炉烤火,不过二人并未温酒,而是煮了茶。
独孤瞻用银的茶则舀了茶汤,为慕容晓晓注入杯中,呵呵笑道:“兄台的耳目倒是灵通,不错,索家的确派了人来,如今就住在城外别苑。”
慕容晓晓目光一凝:“却不知,贵阀会如何选择?”
独孤瞻抛须一笑,道:“你住在我阀府客舍之内,索家那位二爷却住在城外别苑,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独孤家的心意?”
慕容晓晓大喜:“如此说来,独孤氏愿意和我慕容氏结盟了?”
独孤望道:“家兄今日去了别苑,面见索弘,为的就是麻痹他,为我们陈兵索阀西境,多争取些时间。
说起来,和我独孤氏一向交好的,便是你们慕容家。
几十上百年的交情与信任,又岂是急来抱佛脚的索阀所能比的。”
慕容晓晓大笑道:“好!我可以向你保证,贵阀做此选择,绝不会后悔的。”
慕容晓晓神情殷切地道:“眼下,我慕容氏只需你独孤氏出兵牵制索阀,使其不敢全力出兵,驰援于氏。
于阀之地,我慕容氏,志在必得,也一定……能掌握手中。”
慕容晓晓欣然捧起热茶:“待我慕容氏吞并了于氏,一统河陇的步伐,将再无人能阻挡。
明年今日,你我两阀,或许……已然会师金城,商讨如何瓜分索阀,共治其地了,哈哈哈……”
独孤瞻道:“那么,慕容氏所允的,贵我两阀,世代联姻,帝后互许,不知何时敲定章程?”
慕容晓晓微笑道:“帝后互许,现在当然不宜张扬。
但,只须约定,我慕容氏阀主正妻,从此只能出于独孤氏,不就行了?”
独孤瞻颔首,也笑起来:“好,既如此,待我阀整军完毕,准备陈兵索阀西境之时,便会公开驱逐索二。
我阀将于腊祭之日,召开岁末大宴,邀请我阀乡党士族、地方名流、僧道领袖,以及我独孤阀重要家臣属官……”
慕容晓晓一听,也不怠慢,立即表态道:“那么,你我两家世代互许姻缘的约定,便在岁末大宴上公开宣布好了。”
独孤瞻提醒道:“同时,我那婧瑶侄女和慕容阀主联姻之事,也该公诸于众了。”
慕容晓晓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我阀会以簉室之礼,聘婧瑶姑娘为阀主副妻。
婚契一定,我阀会将答允支援贵阀的物资,以聘礼为名,尽快运来。
其中,仅精铁就有二十万斤,如此,足可证明我慕容氏之诚意了吧?”
独孤瞻一听,不禁大为动容。
当今之世,精铁年产量,南朝的话在一百二十万斤左右。
北朝经济不及南朝,但冶炼却更胜一筹,年产精铁足有三百万斤。
而陇上八阀各有铁矿,其中慕容氏拥有的铁矿山最多,年产精铁在二十万斤左右。
如今慕容氏竟愿意拿出足足一年的精铁产量,做为聘礼的一部分,的确可以证明慕容氏结盟独孤氏的诚意。
独孤瞻欣然举杯,道:“好!你我以茶代酒,预祝事成。”
二人端起茶杯轻轻一碰,相视一笑。
书房外,独孤清晏穿着一领华贵的裘衣、身如玉树,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要叩下去的动作。
岁末大宴要召开了,因为行路艰难,所以很多地方名流,需要早早邀请。
这种事,往年都是他大哥负责打理的的,可今年也不知大哥在忙什么,不只大哥,就连二哥也在忙,父亲就指定由他具体操办其事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和二叔再敲定一下名单的,却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独孤氏要和慕容氏结盟了,两家结盟,他倒无所谓。
做为独孤氏的一员,长辈如何决断,他只管遵从就是了。
可,小妹竟要嫁给慕容阀主?
之前,两家本有意联姻,当时是要把小妹嫁给慕容宏济,他觉得倒也门当户对。
可如今,却是要把小妹,许给慕容阀的现任阀主慕容盛啊。
那个年过半百,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独孤清晏心头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慕容盛与他父亲独孤望年岁相近,论辈分,本也该是同辈之人。
现在要把正值芳华、如花似玉的小妹,嫁给一个足足年长她三轮还有余的老者?
独孤清晏气愤不已,立即转身走开,下了石阶,便匆匆直奔后院,把这荒唐的消息,告诉他小妹去了。
第379章 心溃
“他们要在岁末大宴上,公开我的婚事?”
独孤婧瑶面色煞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往日里那清丽温婉的眉眼此刻都绷紧了,透着一抹生硬的凝滞。
独孤清宴愤懑地道:“不错。瞻叔和慕容晓晓议定,眼下时局动荡,一切从简。
两家婚约敲定后,你便随慕容晓晓返回饮汗城完婚。慕容家会借聘礼之名,将大批军械物资暗中运回临洮。”
“我知道了,三哥,多谢你告知我。”
独孤清宴与独孤婧瑶本是龙凤胎,兄妹二人自幼相依,感情素来亲厚。
此刻望着为自己愤然抱不平的三哥,独孤婧瑶心底涌上一阵滚烫的感激。
“小妹,你如今作何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去求父亲?实在不行,我们便去找祖母,祖母向来最疼你。”独孤清宴急切问道。
“不必着急。”
独孤婧瑶的声音透着一抹特殊的冷静:“岁末大宴才会官宣婚事,我们尚有时间。
三哥,你先去忙吧,让我好好斟酌一番,想一个稳妥的拒婚法子。”
“好。”
独孤清宴犹自愤愤:“我就不明白了,两家为了稳固盟约,就一定得委屈你嫁个老头子么?
真不知父亲和瞻叔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且好好想想,待你拿定了主意,三哥一定与你共进退。”
他又柔声宽慰了妹妹几句,才带着满腔郁愤转身离去。
兄长一走,独孤婧瑶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身子一软,颓然落座,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方才三哥口中愤愤不平的质问,早在独孤家初次为慕容宏济提婚时,她便问过父亲了。
三哥的问题,其实她现在就能回答。
于她和三哥而言,这桩婚事是硬生生摧毁她一生的枷锁。
可在父亲与瞻叔这些掌权者眼中,这却是嫡房长房与生俱来、不容旁支觊觎的特殊权利。
独孤府中适龄少女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她?
只因其余旁支女子,入不了慕容阀主的眼;只因与慕容阀缔结婚姻,这份结盟的筹码,独孤阀主不会拱手让与旁支。
细密的水汽悄然氤氲在独孤婧瑶眼底,眸光潋滟,宛若观音垂泪。
她没想过去求祖母,自降生起,便享用着门阀赋予的荣华尊荣,那么为家族牺牲,便是每一个独孤族人与生俱来的义务。
更何况,哪怕是在素来宠溺她的祖母眼中,能嫁予一阀之主,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她不愿意,祖母只会认为她太年轻,不明事理。
阀主拍板,长老赞成,两大门阀强强结盟,又怎会因一介女子的悲欢喜好而更改?
这桩婚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那我便走。”独孤婧瑶十指收紧,指节泛白,心底暗下决心:“这一次离开,此生再不踏回独孤府半步。”
上一回,她一时意气用事,仓促逃离阀府,到头来堂堂独孤贵女,竟沦落人贩之手,受尽窘迫屈辱。
这一次,她当然不会重蹈覆辙。她要筹谋周全,准备好一切,这一回离开,便彻底逃离这座金玉牢笼,永不复归。
……
武山城内,于桓虎押送着一批筹措完毕的粮草,刚刚入城。
他自陇城远道而来,自从移文颁布后,周边诸多坞堡城寨纷纷表态归顺,主动送来钱粮以示效忠。
加之当初离开代来城时,他便提前囤积转运了大量粮草,因此只需从私库中调出小部分粮秣,搭配各堡寨敬献的物资,便凑齐了这批粮草,由他亲自押运北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略阳。
此地扼守要道,是从代来城西行、通往上邽的第一座咽喉重镇。
此前慕容楼呈送给慕容盛的军情咨文,曾抄送一份给他。
文中写明,若粮草补给滞后,寒冬腊月粮草断绝,大军便退守略阳,固守城池等候来年开春。
故而在接到慕容楼筹粮运往略阳的军令后,他便从陇城启程,途经武山,距目的地已然不远。
此刻,慕容楼派往略阳传令的信使刚好进入略阳城,随行带入城中的,还有于睿的死讯。
但身在武山的于桓虎,对此尚还一无所知。
原略阳守将刘儒毅所部,此时正行至距略阳还有一日行程的山野间,就地扎营休整。
说是扎营,实则也是无营可扎了。
全军只是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坡草草落脚,士兵们砍伐回来一些稀疏的林木,勉强收集了些枯枝,以备生火御寒。
刘儒毅部此前已与原左翼沈隆部整编合一,两军同行、同地驻营,却始终保持间距,分列一里之外,互为犄角之势,并未彻底混编。
一方面是为了权责分明,避免混编后指挥权责混乱、调度无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沈隆部隶属慕容军嫡系,粮草供给本就比刘儒毅部稍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