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31节

  眼下军中粮资紧缺,人人食不果腹,若是两军合并,粮草均分,嫡系士兵的口粮便要再度缩减。

  为保全自身供给,沈隆部当然不会和刘儒毅部彻底融合。

  相较之下,刘儒毅部的境况更为凄惨,近乎彻底断粮了。

  若不是略阳城近在咫尺,只剩下一日脚程,凭着这一丝念想维系,他这支疲敝的军队早已溃散四逃,无人能够约束管控了。

  阴冷的山坡之上,士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东倒西歪瘫坐一地,无规整队列,无森严岗哨,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疲态。

  营中炊火寥寥,无粮可炊,唯有刘儒毅等少数将官,尚能分得一碗浓稠薄粥。

  士兵们只能就地取雪,熔水煮沸,再借篝火之温,勉强抵御刺骨的严寒。

  士兵们衣衫单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冻疮,破溃的伤口凝结着污黑血痂,狼狈不堪。

  纵使身陷绝境,众人仍旧互相打气,维系着最后一丝希冀。

  “再撑一日,只要撑过这一日,便能进入略阳城了。”

  “城里有屋舍挡风,有被褥御寒,还有浓稠的热粥果腹……”

  略阳城,成了这群绝境士兵唯一的执念,是漫天寒夜里,照亮他们心中黑暗的唯一的光。

  刘儒毅部后方三里处,便是尤八斤驻守的武山军营地。

  此处扎营在一处偏僻避风的山谷洼地内,谷内林木稀少,周边树木早已被百姓砍伐殆尽,只剩下深埋冻土、难以挖掘的粗矮木桩。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费力掘出木桩、劈成细柴,因此营中篝火同样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营地外围由尤八斤的亲兵亲自值守警戒,戒备森严。

  十几辆骡牛牵引的粮车,披着厚实的篷布,悄无声息地驶入山谷营地。

  营中饥肠辘辘的士兵纷纷拄着兵器起身,伫立在粮车两侧,目光死死黏在严实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着肉香穿透布幔,钻入鼻腔,勾得众人喉间发紧,馋涎暗涌。

  众人看清押运粮草之人,皆是心头一震,来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仅二十多岁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体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时重六斤四两,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经在上邽城头,被杨灿斩首了吗?

  饥寒交迫的士兵早已饿得头脑昏沉,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懒得去想,因为太饿了,饿得脑袋都混沌了。

  他们现在只想吃东西,一个个饿狼似的盯着那粮车,如果不是长期听命于尤城主的习惯使然,以及知道这粮就是给他们运的,此刻早已扑上去争抢了。

  士兵们已经饿到连好奇心都消磨殆尽了,可功曹黄子杰还有。

  他虽同样缺衣少食,供给终究优于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着来人,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尤八斤,讶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会还在人间?这批粮草……难道……”

  尤八斤未曾侧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来的尤六衡,忽然咧开嘴巴,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

  黄子杰刚想追上去,身侧两名尤八斤的亲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闪,两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准狠戾。

  黄子杰倒下的时候,视线模糊间,看见尤八斤与尤六衡紧紧相拥,大声说笑。

  天旋地转间,他又看见周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目光,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

  这一刻,黄子杰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还是不明白。

  因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脑已经没力气思考太深奥的问题,他只想睡觉。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尤八斤没让一个个露出饿狼般眼神的士兵等太久。

  他知道,现在这些士兵根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想吃东西。

  尤八斤立刻下令,当场分粮。

  厚重篷布缓缓掀开,一车车干货映入眼帘,引得士兵们心头狂喜,车上竟全是无需烹煮、可直接食用的干粮。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等候雪水融化、生火烹煮,即刻便能填饱饥肠。

  焦黄干爽的熟米、紧实耐存的麦饼、油脂凝白的风干熏肉、咸香入味的腌渍肉脯,还有温水即可冲服的炒面……种类繁多,充足丰盛。

  寒冬凛冽,无人苛求滋味好坏。

  干粮分发到手,士兵们便埋头狼吞虎咽。

  有人噎得脖颈发僵,才匆忙舀一碗热水顺下。

  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冰雪压下喉间滞涩。

  尤八斤将尤六衡带入主营大帐,几位心腹将领紧随而入。

  众人手中皆握着熏肉、麦饼,一边大口充饥,一边听尤六衡介绍军情。

  尤八斤是假降,在见识了杨灿收权的一系列手段之后,尤八斤就想下注在杨灿身上,跟着他搏一份远大前程了。

  但这件事,唯有尤八斤麾下心腹将领知晓,普通士兵全程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功曹黄子杰那么早就表现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帐外,士兵们干粮熏肉入腹,暖意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冻僵的身躯渐渐回暖,涣散的神智慢慢回笼。

  直到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隐约明白此时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时,一众将官嘴角沾着油光,陆续走出了大帐。

  紧接着,在他们的命令之下,营中仅剩的那些帐篷,连着尤八斤的主将营帐,全部拆除,充作生火燃料了。

  篝火借着木料陡然旺盛,烈火熊熊,滚烫的热浪驱散了寒意。

  吃饱喝足、身有暖意的士兵,在明火映照下,一扫先前颓靡,身姿重新挺直,宛若久旱的野草,汲足了一夜的雨水。

  城主说了,帐篷只管烧来取暖,因为,今夜无眠,帐已无用。

  至于明晚,要么宿在略阳城里,要么……横尸雪野。

  所以,帐篷还是无用。

  ……

  寒风卷着碎雪,簌簌不休,一遍遍抽打在厚重粗糙的军帐毡壁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帐内火塘火势微弱,柴禾紧缺,每一丝暖意都要省着用。

  刘儒毅盘腿坐在火塘边,身下垫着一块发硬的粗毡。

  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瓷釉斑驳剥落,透着粗陋的破败。

  碗里是稀薄见底的米粥,大半已然入腹。

  澄澈的米汤中,零星米粒疏疏落落漂浮着,暗沉粗糙的陶碗底色清晰可见。

  这般寡淡的吃食,已是军中上等待遇。

  贴身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兵,碗中也只是掺着麸皮的粗食,勉强吊着一口气力。

  至于底层的普通士卒,今日已然彻底断炊。

  刘儒毅将碗沿凑到唇边,缓慢地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动作带着近乎贪婪的珍视,仿佛这清冷稀粥,是世间难得的珍馐。

  帐外,寒风裹挟着兵士压抑的喘息。

  那些兵卒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槁,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风雪,人人摇摇欲坠。

  可这支早已濒临极限的队伍,至今无人逃散,更无一人哗变。

  唯一支撑他们的信念,是越来越近的略阳城。

  截至今夜,大军距略阳仅剩一日路程了。

  一日,只需再咬牙撑过一日,他们便能踏入略阳城。

  心头翻涌着悔意,密密麻麻地缠上刘儒毅心口。

  若是早知今日,他绝不会一时轻率,向慕容氏俯首投诚。

  倘若当初咬牙死守,撑到如今这般时候,他也是办得到的啊。

  当时他认定于阀大势已去,率先向慕容氏投诚的,当然便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可世事无常,终究是他算计错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米汤,忽然那香甜的清粥,变成了懊悔的苦涩。

  可世上,从来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明日,回到略阳城,他就要撕下伪装,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

  遵照慕容楼的命令,他要在城中大肆搜刮,强行劫掠百姓赖以活命的存粮。

  一旦沾染满城百姓的血汗人命,他便再无半分回头之路。

  往后余生,他只能斩断所有念想,卑微匍匐在慕容氏脚下,做一条任人驱使的走狗。

  前路晦暗无光,身后是万丈深渊。刘儒毅唇角扯出一抹惨然的苦笑,抬手将残剩的米汤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虚弱沙哑的禀报,声音透着难掩的疲惫:“城主,尤城主求见。”

  尤八斤?

  刘儒毅眸光微动,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寒夜,他来做什么?

  转瞬,一抹自嘲的冷笑泛在心头,他已然猜出了几分缘由。

  想来是因为慕容楼同样下达给尤八斤的指令,要命其回武山城搜刮粮草一事。

  一念及此,想到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同样被慕容氏拿捏的尤八斤也要踏入这趟浑水,压在刘儒毅心头的沉重郁涩,竟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请他进来。”刘儒毅声音沙哑无力,透着满身倦怠。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问道:“沈隆那边,可有异动?”

  沈隆身为慕容氏嫡系,原是左翼军统领,此番与他整编同行,奉命先行赶赴略阳,配合搜刮粮草。

  帐外亲兵回禀道:“回城主,沈隆所部在我军北面一里处驻扎,自成一营,并无异常。”

  刘儒毅松了口气,叮嘱道:“多加戒备,切勿闹出动静,莫让沈隆察觉我与尤城主私下会晤。”

  他本就是降将,如今处境窘迫,绝不能让慕容嫡系的人抓到半分把柄,惹来猜忌。

  帐外亲兵低低应下。

  中军帐外,风雪呼啸。尤八斤带着十几名亲兵站在那里。

  他的亲兵按刀肃立,刻意绷起身形故作冷峻,可摇晃虚浮的站姿、干瘪蜡黄的面色,无一不暴露着腹中无粮、饥寒交迫的窘迫。

  两名刘儒毅麾下亲兵上前抱拳,语气恭敬:“尤城主,请。”

  尤八斤淡淡点头,跟着他们走去,迈步踏入军帐。

  帐内火光昏暗,刘儒毅仍旧端坐在火塘旁,垂着眼,用木勺仔细刮蹭着碗底残留的米膜。

  尤八斤进门,他未曾起身迎客,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饥寒已磨尽了所有的虚礼,如今,他是能少动就少动,能不动就不动,礼仪什么的,在饿肚子面前,什么都不是。

  “尤城主,夜深天寒,不去歇息,前来寻我,所为何事?”刘儒毅的声音平淡无波,勺子依旧细细刮擦着陶碗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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