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八斤冷哼一声,道:“何事?刘兄当初亲至武山城下,替慕容氏劝降我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你说归顺慕容氏,便可共享富贵,可如今呢?
你我二人形同丧家之犬,明日之后,更要落得声名狼藉、万人唾弃的下场!”
刘儒毅将木勺送入口中,慢条斯理舔净勺底残留的米痕,神色漠然:“尤城主是为慕容大人下令,命你回武山搜刮粮草之事而来?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说罢,他提起水壶,往空碗里注入少许热水,轻轻摇晃几圈,将碗壁附着的稀薄米汁尽数融于水中,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尤八斤怒气更盛:“你该知道,这件事办下来,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武山、略阳两地百姓眼中的嗜血恶贼,背负千古骂名,再无根基可言!”
刘儒毅一脸麻木,把像刚洗净的陶碗轻轻搁在地上,淡漠地道:“那又如何?乱世浮沉,民心不过虚无泡影,唯有兵权在握,方才是实打实的底气。只要你我手中还有兵,终有东山再起之时。”
尤八斤冷嗤一声,戾气稍敛,沉默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刘兄,我倒有一计,若能成事,或许可保全你我二人名声,不落千古骂名。”
闻言,刘儒毅猛然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什么计策?”
尤八斤下意识地向左右扫视了一圈,刘儒毅心领神会,当即挥手道:“你们全都退下。”
帐内亲兵尽皆退下,尤八斤缓步上前,凑近刘儒毅身边,微微俯身道:“刘兄,我这个主意,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就在刘儒毅下意识抬头,看向只是微微弯腰的尤八斤时,只听“噗嗤”一声。
紧跟着,一道血泉,便注入了他面前那只空陶碗中。
血泉滋入,在陶碗里急剧地打着旋儿,就像屠夫一刀攮在猪颈下,然后拿盆接住热血,不停地搅动着。
……
沈隆所部驻扎的北面营地,死寂一片。
沈隆麾下兵士同样粮草匮乏、饥寒缠身,所以,营地西侧和南侧,根本未设警哨。
因为他的驻地,西侧是刘儒毅部、南侧是尤八斤部,都是友军,这种时候,又何必浪费人力,招来军士怨恨。
可也因此,当处于下风口的西南方向,一队人马悄悄掩进时,沈隆的营地中,无人察觉。
所以,直到他们已冲至近前,那些偎依在火势晦暗的篝火旁昏昏欲睡的士兵,才惊觉一杆杆枪、一口口刀,向他们狠狠刺来。
迎战十分仓促,毫无章法,而尤八斤的兵虽然也只刚刚饱餐一顿,可是养出的力气和精神,比起沈隆部下这些又冷又饿、身体僵硬迟缓的士兵来说,却不知强出了多少倍。
沈隆麾下兵士仓皇应战,四肢发软,连拿刀的力气都没剩下几分。
而尤八斤的兵一边杀人,一边在大喊,大喊刘城主、尤城主反正,重归于阀。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击溃了沈隆全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些士兵一路咬牙硬撑,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到略阳。
他们盼着能吃一顿饱饭,摆脱无休止的苦寒行军,不用再冻死在荒郊野外。
须知,从上邽城下一路行军至此,他们这一路兵马已经从四千人减员了一千六百人。
而这一千六百人中,只有四百多人是在于阀军队追击战斗中死亡的。
其他的一千多人全是冻死、饿死、病死、累死的。
此去,略阳是他们唯一能缓口气的所在。
而此刻,这份唯一的精神寄托彻底破碎,军心轰然崩塌。
顷刻间,全军再无半分战意,兵士们四散逃窜,一败涂地。
当沈隆披挂起来,走出大帐的时候,除了身边一众亲兵,四下里已再无一个慕容之卒!
第380章 末路
慕容楼的中军,距前营十里,在这种恶劣天气里,至少需要行走小半天才能到。
在蒙蒙亮的时候,满身风霜的戍卒缩着脖子,跺了跺脚,想着终于下值,正想回去弄碗热水喝,就见远处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
那人戎服破烂,头发眉毛都结着冰碴,眼见大营在即,想要赶快一些,结果一下子失力摔倒在地。
守营的几个士兵一见,连忙迎上去,吃力地把人扶起来。
那人有气无力地道:“快,快带我,见楼大人。”
很快,那人就被送进了慕容楼的中军大帐。
慕容楼的大帐里,如今也不是他一个主帅独寝了,至少有十四个亲兵,东倒西歪地睡在帐中地上。
睡毯胡乱铺开,被褥灰渣落得到处都是,乱得一塌糊涂。
这时众人刚睡醒,个个睡眼惺忪,满脸疲态,地上的睡毯尚未收起,一片狼藉。
听到那名溃兵磕磕绊绊说出噩耗,刘儒毅、尤八斤两员降将又反投于阀,连夜偷袭干掉了沈隆所部,慕容楼整个人当场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帐中未及退下的一众亲兵,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
营帐内死寂一片,只有寒风顺着帐缝钻进来,呜呜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三更……,差不多三更时,他们……他们摸黑偷袭,我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溃兵牙齿不停打颤,说话断断续续,昨夜那场血腥溃败,依旧让他惊魂未定。
沈隆手下的兵马死的死、逃的逃,四散奔逃,只有少数人选择投靠后方中军大营,眼前这名溃兵,就是其中第一个抵达的幸存者。
听着他的讲述,慕容楼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没有一丝活人气。
现如今,他麾下大军事实上已经断粮。
每个士兵早晚各一碗稀粥,清汤能照见人影,纯粹是吊着一口气不死。
军中战马更是损耗惨重,但凡瘦弱、带伤的,全都宰杀充饥了。
整支残军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前方的略阳城,每走一天,便近上一天的略阳城。
他的中军,距略阳城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了,正是这个消息,让全军坚持到了现在。
可偏偏,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儒毅和尤八斤反水,重投于阀了?
如果他们抢先赶去略阳,控制了略阳城,那么……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慕容楼后背一路往上窜。
慕容楼终于恢复了几分神志,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吩咐一名亲兵道:“你去,唤彦儿来见我,立刻,马上!”
待那亲兵出去,他想了一想,又吩咐一名亲兵道:“把我的亲兵,还有各位将佐的亲兵,以及军中所余全部战马,全都集中起来,快,我马上要用。”
那亲兵听了,惊讶地道:“楼大人,调动各位将官亲兵,如果他们问起……”
慕容楼突然红着眼睛,嘶吼道:“这是我的军令,照做!敢不从命者,斩!”
那亲兵吓得一个哆嗦,当下不敢多言,立即匆匆走出大帐。
慕容楼头发都还没有梳,乱糟糟披散着,花白的发丝杂乱干枯。
他在帐中来回不停地走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略阳城。
无论如何,略阳不能落入刘儒毅、尤八斤手中。
他的兵直到此刻尚未溃散,也未哗变,全赖这唯一的信念。
只要略阳易主,消息传开,这支本就濒临崩溃的军队,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他率军攻打上邽时,带走了略阳城主刘儒毅,但城中当然也要留人看守。
留在略阳的,约有三百人,其中有一半是慕容阀的兵。
虽说留守兵马不多,可他们只要把城门一闭,未曾携带攻城器械的兵马,就算有十万人,那也是徒呼奈何。
怎么打?难道让他们叠着罗汉攻城?
可,刘儒毅本就是略阳城主,而且自己已经派了信使,告知略阳守军,说刘儒毅部会最先返回。
刘儒毅要诈开城门,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要想活,要想让这支军队还能活,除非他能守住略阳城。
思绪纷乱之际,慕容彦匆匆赶了来,他也尚未束发,发丝散乱,神色慌张又急切。
“父亲,您叫我,不知……”
慕容彦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一把抓住手腕。
慕容楼没有片刻迟疑,立即把刘儒毅、尤八斤再度反手的消息告诉了慕容彦。
“彦儿,我把军中最后一点存粮,全都给你。所余全部军马,也给你。至于兵,我把各位将领身边的亲兵征调起来,还是给你!”
慕容楼脸色铁青,声音颤抖地说着。
如今军中大半士兵,又冷又饿,勉强能站起身走路就已是极限,完全没有作战能力。
只有将领和他们的近卫亲兵,还能得到部分饮食,尚有一战之力。
现在,为了抢在刘儒毅和尤八斤之前控制略阳城,他只能把这尚有一战之力的全部军士,都抽调出来了。
而且执行这一任务的,他如今也只信任一人,那就是他的儿子。
慕容楼满眼血丝,披散的白发间,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慕容彦。
“刘儒毅、尤八斤,夜袭沈隆部,就算杀得再如何措手不及,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才能稳住局面。
我们和他们之间,最多相距两个时辰的脚程,他们大战之后,行走必然不快,我要你,追上去!”
慕容楼的手异常用力,紧紧抓着慕容彦的手腕,指尖快要扣进他的肉里。
“追上去,抢在他们之前,赶到略阳城!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最后的生机!”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记住,此去不是追击,不是剿杀,是争,是抢,你先进城,我们就活。你慢一步……”
他抓着儿子的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我父子俩,就死定了!”
“儿,记住了!”慕容彦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很浅白的道理,无需父亲多说,他也明白。
很快,虽然各位将领颇为不解,也很是不满,但是在慕容楼亲兵的坚持之下,他们的亲兵还是被集中到了中军大帐前。
慕容楼亲自接见,他走出大帐时,发髻还未挽起,枯槁的白发在风中仿佛一蓬杂草。
他也未说太多,只是交代了一句:“尔等皆听慕容彦调遣,立即随他出发,不得延误!”
这些被匆匆集中起来的亲兵,一共二百二十七人,军马一百四十二匹。
慕容楼本部,原有骑兵一千八百骑,可熬过连日暴雪、粮草断绝,战马没有草料可吃,冻死、饿死大半,损耗极其惨重。
当他们连粮食都难以为继的时候,就更不要说草料了。
派出的士兵人数比这些军马多,不过也不要紧,因为如今剩下的战马,也饿得虚弱无力,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用来驮运士兵、节省体力,留着关键时刻让他们拼死一搏。
所以哪怕有人徒步,也能勉强跟上行军队伍。
慕容彦领着这中军大营中最后一支尚还保持着战斗力的队伍,匆匆离开了。
队伍走远后,被拦在外围的一众将领,纷纷围到慕容楼身边。
慕容楼望着白茫茫的雪原,语气平淡地扯了个谎:“老夫昨夜做了个梦……”
面对围上来的众将领,慕容楼道:“老夫梦见,略阳城竟然失陷了,彻底断了我军退路。”
梦醒之后,我便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这才集结我军尚可一战的军士,让我儿领着,立即赶去略阳稳住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