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41节

  听得慕容宏济催促,慕容渊大叫一声,便莽撞地冲了出去。

  慕容宏济一看急了,生怕好东西都被他抢吃了,马上跟着跑了出去。

  “如今河陇之地,世道不宁。我独孤氏决意……”

  独孤望正要朗声宣告家族决议,上首席位之中,慕容晓晓也轻轻正衣敛容,准备起身出列。

  就在这时,侧方帷幔骤然被人掀开,两道身形高大的汉子跌跌撞撞闯入场中。

  这两人蓬头垢面,须发杂乱,身高八尺有余,径直冲到前排食案前,不顾体面地伸出肮脏双手胡乱抓取案上佳肴,便往嘴巴里塞。

  堂内采用分食之制,每位宾客面前各设一张精致檀木小几,摆放餐食。

  陡然撞见这两名举止癫狂、模样粗鄙的怪人,满座权贵皆是一愣,全场死寂。

  此处乃是独孤阀主的盛宴雅堂,何等庄重尊贵,怎会冒出这般粗野癫狂之人?

  慕容宏济一手抓起香甜点心揣入怀中,一手挑拣烤肉,口中还孩童般地叫嚷着:“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不许和我抢。”

  慕容晓晓怔怔地看着扑到近前、疯狂抢夺食物的慕容宏济,一脸惊骇。

  纵使此人须发杂乱,他也一眼认出,这正是慕容阀失踪许久的嗣次子,慕容宏济!

  慕容晓晓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失声惊呼道:“宏济!你……他,还有渊儿?你们怎会在此处?”

  紧邻慕容晓晓另坐一席的独孤瞻,闻声仔细一看,也辨认出了两人身份,忍不住惊呼出声:“慕容宏济?你怎会在此?”

  他这一声吼得响亮,加之此时满堂死寂,过半宾客都听到了他这一声吼。

  慕容世家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失踪的事情,在场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陇上权贵,当然都是听说过的。

  他们立刻明白过来,那个傻兮兮的长须大汉,竟是慕容阀的嗣次子?

  厅事堂中顿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传闻慕容二公子早已失踪,为何会出现在独孤阀府邸?”

  “此事尚且不论,你看二人眼神涣散、举止痴愚,分明是……神智受损了。”

  “那……总不会是……”

  后面的话,不能再说了,但他们交头接耳间只要互相递个眼神,谁还不明白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独孤望站在前方,眼看着这惊变的一幕,只骇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府邸正门之外,六名女尼步履从容,缓缓步出府门。

  守门侍卫见一行人气度不凡,客气上前问询:“几位师傅,这是欲往何处?”

  为首女尼面色淡然:“我师赠予婧瑶姑娘的礼物遗于车中,贫尼等去取来。”

  说着,六女尼便飘然而去,自始至终,不曾多瞧他们一眼。

  厅事堂内,局势已然失控。

  慕容晓晓认出二人身份之初,心中先是涌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可转瞬便察觉二人神智混沌、状若痴傻,狂喜瞬间被寒意取代。

  此处乃是独孤阀府邸,失踪半载的慕容子嗣突兀现身,且沦为痴傻之人。

  一个阴冷的揣测瞬间在他心中形成:莫非,二人失踪,是被独孤阀暗中拘押?

  是了,我家嗣次子本来就是要来独孤阀的,难不成一到就被关起来了?后来曾听说有人在某地见过他们,只是故布疑阵?

  可,独孤家为何要扣押嗣次子?

  这样一推敲,阴谋猜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慕容晓晓的心神。

  他一把扣住慕容宏济的手腕,阻止他胡乱抓取食物,猛然转头直视堂前的独孤望,声如惊雷,震彻满堂。

  “独孤阀主!我慕容氏嗣次子,为何会身陷你的府邸?又为何神智残缺、形同痴愚?”

  独孤望面色发白,心中茫然,他也不明白,慕容宏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麻烦大了!

  独孤瞻此时也意识到不妙,慌忙对慕容晓晓道:“慕容兄,此事必有蹊跷,我独孤家与你慕容家素来友好,岂会加害贵阀嗣子,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

  慕容晓晓厉声打断,声音暴戾:“世人皆知,我慕容氏二公子失踪半年有余!

  谁能料到,他竟被你独孤阀私拘府中,还被迫害至心智残缺!”

  其实,此刻暴怒失控的慕容晓晓,才是真的已经冷静下来了。

  方才他脱口叫破慕容宏济身份,才是骤然重逢的本能震惊反应。

  此刻,他心思已然清明,立即发觉不妙。

  自家阀主失踪的子嗣竟突兀地现身于独孤阀的府邸,且变成了痴呆儿!

  他要自保,必须得把事闹大,闹得无人不知,唯有如此,方能保命。

  这个事一旦含糊过去,独孤家必然杀人灭口。

  因此,慕容晓晓的嗓门拔得极高,满堂宾客,就没一个听不清楚的。

  “独孤阀主!”

  慕容晓晓目光凌厉,声音朗朗,如震屋瓦:“我慕容阀嗣子慕容宏济、族侄慕容渊,为何会现身你府?又为何会神智错乱?

  今日满堂皆是河陇名流,当着大家的面,还请阀主你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某也不知啊!”

  独孤望面色铁青:“慕容兄,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挑拨,蓄意离间你我两阀。宏济侄儿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中,本阀实是一无所知。”

  “好。”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阀主声称与此事无关,那便请独孤阀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他攥紧慕容宏济的手腕,一步步后退:“现在,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返回饮汗城。独孤阀主,你不会拦我吧?”

  独孤瞻急忙阻拦:“慕容兄,还请三思!你我两阀先前有约……”

  “有约?”慕容晓晓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依旧紧盯着独孤望,咄咄逼人道:“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走,独孤阀主,你若心中无鬼,就不要拦我。”

  被人紧紧攥着手腕,慕容宏济面露惶恐,孩童般哭闹道:“我不要跟你走!你是坏人,我还没吃饱呢!”

  独孤望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可瞥见慕容晓晓满眼警惕戒备的模样,又硬生生驻足。

  他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道:“慕容兄,真相尚未查明,不如将二人留在此处,我也好细细盘问,查清真相……”

  “盘问?”慕容晓晓厉声驳斥道:“难道阀主你看不出,他二人已然痴傻愚钝,阀主觉得,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

  “还是说,你独孤瞻要杀人灭口!今日宾客满堂,我倒要看看,你独孤氏能否能一手遮天,封住这一百多张口舌!”

  独孤望下意识地看向慕容宏济,只见他一只手被牢牢扣住,另一只手慌忙抓起案上炙鹿肉,胡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察觉到满堂目光聚焦于自己身上,他慌忙地把一块油润的鹿肉揣入怀中,然后立刻东张西望,好像这么做,就没人知道他怀里藏着鹿肉似的。

  见此模样,独孤望心中骤然涌上一股颓然。

  这般痴傻孩童,别说盘问出真相,即便他能吐露只言片语,又有谁会当作证据?

  慕容晓晓见他默然怔忡,不再多言,猛地拽住慕容宏济,又厉声呵斥慕容渊:“随我走!”

  说罢,他拉着慕容宏济缓缓向堂外退却。

  慕容渊虽神智错乱,却依旧本能地追随着慕容宏济,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后。

  独孤瞻急得满头冷汗,想要上前劝阻,可望着慕容晓晓目眦欲裂、戾气丛生的模样,终究不敢贸然靠近。

  他转头看向独孤望,焦灼地道:“阀主,此事……该如何处置?”

  独孤望怔怔地看着慕容晓晓把慕容宏济拉出厅事堂,神色变幻几匝,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阿瞻。”

  独孤瞻立刻垂手肃立,恭敬应声:“在。”

  “此事定然是旁人蓄意谋划,离间我独孤、慕容两阀。”

  独孤望语气冷硬:“此事你亲自彻查,既然人出现在我府中,我独孤氏便要查得水落石出,给慕容盛一个交代。”

  “是!”

  独孤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满堂神色惶然、窃窃私语的宾客,面上转瞬褪去阴郁,脸上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笑意。

  “诸位,倘若宏济侄儿真是遭我独孤氏迫害,我又怎会选在今日盛宴,让他二人突兀现身?

  若真想关押,我府中怎会关不住两个痴呆儿?此事破绽百出,蹊跷之处,诸位皆是通透之人,想必心中已有判断。”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人,被他视线触及的宾客,都不忙不迭点头附和:“阀主所言极是,此事必有蹊跷,必有蹊跷。”

  独孤望收回目光,大袖甩了一甩:“此事究竟如何,我等也不必妄加揣测,待我家查明之后,自会公示天下的。”

  话音一顿,他声调陡然拔高,又道:“现下,我继续方才未竟之言,向诸位宣告一件与诸位同样休戚相关的大事。”

  他这样一说,立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独孤瞻立于一旁,心中满是诧异,暗自钦佩阀主的定力,骤然遭遇这般变故,竟能迅速稳住心神。

  只是他心中疑惑:慕容晓晓已然带人离去,结盟之人不在场,盟约又该如何签订?

  堂前,独孤望缓步踱步,语气铿锵有力,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诸位皆知,河陇八姓世代相守,彼此制衡,两百余载相安无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慕容氏罔顾邻里信义,无端挑起战事,出兵征伐于氏,掀起两姓纷争。

  战火此时虽然尚未蔓延至我临洮,可民间生计,已然深受其扰了。”

  独孤瞻听得愈发错愕,阀主这番措辞,全然没有要与慕容阀结盟的意向,怎么反倒隐隐带着斥责之意。

  “我独孤氏素来没有争霸之心,无意逐鹿之战,更不愿被他人利用,沦为诸阀相争的利刃。”

  独孤望诚恳地长叹一声:“可战乱一起,无人能独善其身。为保全宗族、安稳乡邻,我独孤氏不得不提前谋划,谋求一隅安宁。”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抬眼看向满堂宾客,声音拔高了些。

  “所幸索阀遣使而来,愿与我独孤氏缔结盟约,互不攻伐,共守河陇安稳。

  如今索阀使者索弘,就被老夫安置在城郊别业。明日,老夫便要代表独孤氏,与索阀正式签订盟约!”

  “诸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不必宴后即刻返程。今日特此邀约,还望诸位明日莅临盟约大典,共证此事。”

  独孤瞻怔怔地望着自家阀主,已然呆若木鸡。

  独孤望陡然张开双臂,宽大衣袖舒展如垂天之羽,凛然气魄好不慑人。

  “乱世纷纭,山河动荡。我独孤氏唯愿守一方太平,亦会为河陇安宁,略尽绵薄之力!诸君,举杯!”

  满堂宾客虽满心茫然,依旧齐刷刷起身举杯。就连席间了然大师、清慧师太等方外之人,也懵懂抬手,执起身前素酒。

  独孤望声震屋瓦,庄重肃穆:“今日腊八盛宴,吾以此杯明我心志。一杯敬太平……”

  ……

  阀主府外,长街尽头。

  一辆简约轻便的乌木马车静静停靠在街边,十余位骑士肃立牵马。

  其中一半是身姿清丽的少女,一半是体魄魁梧的战士。

  众人皆着劲装武服,腰间刀剑寒光凛冽,戒备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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