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女尼缓步行至马车近前,车帘轻掀,一名轻纱覆面的女尼便从车中跃出,走入队伍之中。
而扮作女尼的独孤婧瑶,并未停留,径直走向马车。她踩着脚踏,身姿轻盈,款款而上。
直到车帘掀开,将要弯腰而入,她才微微顿住了身子,回眸望向独孤阀主府高高的院墙之内。
她的视线越过高耸的青灰院墙,落在府邸一角翘起飞檐之上。
朱墙黛瓦,飞檐错落,这座繁华恢弘的府邸,养育了她十七载春秋。今日一别,便是永绝,此生再无归期。
氤氲水汽悄然漫上独孤婧瑶的眼眸,清冷的眸中泛起细碎的泪光。
她没有过多流连,迅速敛去眸中情绪,弯腰钻入车厢,垂落车帘,隔绝了车外,也隔绝了身后过往。
车中,传出她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走,速离临洮。”
……
宴席落幕,独孤阀议事大厅之内,一众族老尽数齐聚。岁末大宴结束后,独孤氏众族老,便纷纷赶来了此处。
独孤望负手而立,在厅中急促踱步,面色沉凝。
诸位族老或坐或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然饮茶,目光皆紧锁在阀主身上,眉宇间满是隐忧。
冷风裹挟寒气撞开门帘,独孤瞻大步闯入大厅,气息微喘。
“阀主,慕容晓晓取了车马,带着慕容宏济、慕容渊以及随行侍卫,已然出城,策马疾驰而去。”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几声绵长叹息,沉闷压抑。
独孤瞻见状,连忙开口安抚众人:“诸位族老无需忧心。慕容晓晓临行前曾与我坦言,他亦察觉此事疑点重重。
他直言,若真是我独孤阀蓄意加害,断然不会将两名痴呆儿暴露在盛宴之上。
此事定然是旁人暗中设计,他会如实禀明慕容阀主,不会无端迁怒我族。”
几位族老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转头看向独孤望。
独孤望唇角却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他这番话,或许是真,又或许,只是为了麻痹你我,免得咱们把心一横,派兵劫杀!可无论如何……”
他颓然往椅中一坐,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们和慕容阀,都不可能再结盟了。”
独孤瞻怒道:“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并非为我所害啊,这明显是栽赃,慕容盛会信?”
“他信与不信,早已无关紧要。”
独孤望凉凉地笑:“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慕容盛绝不会相信,我们真的相信他慕容阀对我独孤氏没有芥蒂。
他,会防着咱们!
经此一事,无论他慕容氏如何赌咒发誓,我独孤氏也不会再相信他慕容氏的承诺,不会相信慕容氏一旦得了天下,必会遵守对我们的承诺。
我们,会防着他们!
这根猜忌的刺在,独孤氏与慕容氏,便再无彼此信任的可能。
这……是阳谋,可我们明知是有人故意为之,却……只能上当!”
独孤瞻恍然道:“难怪阀主方才在宴上果断宣布,要与索阀结盟,原因就在于此?”
“这一定是索弘干的!”
一位族老咆哮着,用力顿着拐杖:“我就说嘛,索家明明有求于我独孤氏,那索统为何还如此倨傲,不肯拿出太多优厚条件,原来,这便是他逼我独孤氏不得不就范的杀手锏!”
那些还未想到这一点的族老被他一说,不禁恍然大悟,一时间厅内怨气四起。
独孤望缓缓起身,压下众人躁动的情绪,说道:“我也认为,这手段,便是出自索阀之手。可如今,我们……还有得选吗?”
他转头看向独孤瞻,沉声道:“阿瞻,先去撤了将要出发的兵马。
随后,你再去一趟城郊别业,面见索弘,告知他,我独孤氏,同意缔结盟约。”
独孤瞻重重点头,不敢耽搁,立即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之内,独孤望眸色骤然一冷,咬牙切齿地道:“索家算计我独孤氏,这个仇,我们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且忍着!”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婆子鬓发散乱地冲进大厅,“卟嗵”就是一个滑跪,滑到独孤望脚下,号啕大哭。
“老爷不好了!”
众族老心头骤然涌上不祥的预感,齐刷刷把目光落在婆子身上。
独孤望面皮一紧,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那婆子浑身颤抖,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素白信笺:“老爷,姑娘……姑娘留下一封诀别信!
信上说,老爷要把姑娘许配给一位半百老者,姑娘走了,言道就此一别,永不复归!”
独孤望听了双膝一软,一跤又跌回椅上,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第386章 唯你马首是瞻
朔风呼啸,雪野茫茫。
一口黑色的棺材,稳稳绑在雪橇之上,飞快地划行于雪中。
原色棺,平民用。红色棺,喜丧用。白色棺,早夭者用。金色棺,帝王和顶级权贵用。
而黑棺,意味着棺中人乃横死。
两匹骏马昂首奋蹄,牵引雪橇破开积雪,马蹄翻飞间溅起细碎雪沫,在黑棺后方拖出两道绵长淡薄的雪痕。
雪橇周遭,近千名骑士披风雪而行,铁骑马蹄踏碎雪原寂静,驰骋向前。
杨灿身披狐皮大氅,身下银马步履轻盈,在风雪中从容纵跃。
在他身侧,一抹红衣夺目,索醉骨身姿挺拔,艳色衣袍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三年前,杨灿也曾伴一口棺木,踏上去往凤凰山的路途,彼时他不过阀府嗣子一介幕客。
三年光阴轮转,他再度护棺前行,目的地换成了代来城。而今的他,却已是于阀总戎使,手握军政大权。
光阴轮转,世事无常啊。
骑士队伍中,慕容楼裹着一身臃肿粗笨的狗皮袄裤,头顶狗皮暖帽,将大半张脸埋在衣物之中。
他的眼袋很大,眼底空洞灰暗,毫无神采,眉骨与睫毛凝着一层薄白的霜花。
他僵直地坐在马背上,身躯随马匹跑动轻微起伏,形如一具丢了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而死寂。
他从未想过,杨灿会留他性命。初闻此安排时,他满心错愕,可冷静片刻便也看透了其中深意。
于他而言,这不是放生,是钝刀割肉的凌迟;于慕容世家而言,他的存活,从此便是一桩甩不掉的大麻烦了。
可他没有自尽的勇气,心底残存的恨意,支撑着他苟活于世,他要静待时机复仇。
起初,杨灿本打算派遣兵士,护送慕容楼以及慕容彦的棺椁前往代来城,自己则与尤八斤领兵出征,先去收复武山城。
谁料次日清晨,慕容楼正喝腊八粥的时候,武山城那边就送来了消息,豹爷已奇袭收复武山城,并且遇到了正歇脚于武山的于桓虎,将其斩杀。
捷报传来,杨灿大喜过望,当即更改了行军部署。
他下令尤八斤、秦太光、亢正阳三人率领一路步卒,星夜兼程奔赴武山城。
由尤八斤重回武山城执掌防务,秦太光与亢正阳则协同于骁豹、降将莫少羽,顺势攻取陇城、清水城,并接手两地城防政务。
待陇、清二城平定,于骁豹便押运于桓虎囤积在陇城的海量粮草物资,赶赴代来城,并接掌代来城务。
部署既定,杨灿亲率一支精锐奇兵,会同索醉骨麾下改良型“元家大马”骑士,以雪橇载棺,顶凛冽寒风,踏无垠雪原,全速奔向代来城。
暮色垂落,大军寻得一处向阳背风的山峦缓坡安营扎寨。此处尚存零星枯草,可添作马料,补给牲畜体力。
将士们各司其职,埋锅造饭、钉立营帐、饲喂战马,营地之中烟火渐起。
杨灿则与索醉骨结伴,沿着雪坡徒步而上,登临山峦最高处。
杨灿一身神力,厚重的狐皮大氅穿在身上毫无累赘,步履沉稳从容。
索醉骨却褪去外罩披风,穿一件貂皮镶边的窄袖短襦,搭配着收口冬缚裤,装束利落轻便。
即便这般精简穿戴,登顶之时,她依旧气息微促、胸口起伏。
反观杨灿,呼吸匀净绵长,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疲态。
索醉骨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不知疲累的活牲口。
残阳如血,浸染苍茫天地。
立在山巅极目远眺,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空旷而荒芜。
索醉骨眺望着远方,估算了一下脚程,想着还有不到两天,就能抵达代来城,而她将在那里,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心底便翻涌起了难以掩饰的亢奋。
杨灿并未远望雪景,而是垂眸俯瞰周遭地貌,目光锐利审慎。
这片雪原之上,暗藏两支慕容阀势力,分别是破多罗嘟嘟的骑兵,以及玄川部落符乞罗的部众。
强敌环伺,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为全军主帅,唯有提前勘察地形、摸清地势,方能在夜袭突发之时,快速排布防守、突围、反击之策。
索醉骨退在杨灿身后两步之地,抬手拢了拢冻得微凉的指尖,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
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像登徒子偷窥美人一般,悄悄打量着杨灿挺拔巍峨的背影。
狐皮大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凛凛,自带威严。
就在杨灿转头欲看向她的刹那,索醉骨心头一虚,轻咳一声掩饰慌乱,主动上前半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杨总戎,你打算何时反攻慕容阀?是趁眼下大胜之势即刻出兵,还是暂缓行军,待开春之后再行谋划?”
杨灿唇角微扬:“哦?大娘子有什么见解?”
索醉骨轻轻摇头,嫣然道:“如今我已是总戎麾下,自当唯你马首是瞻。只不过……”
她迈步走到杨灿身侧,并肩沐浴在血色残阳之下,深吸了一口清冷凛冽的空气。
“若是即刻趁胜出兵,我麾下兵马损耗虽微,三百骑却也不足以强攻慕容阀的坚城要塞,兵力着实捉襟见肘。
可若是拖延至开春再战,又会错失慕容阀新败、军心涣散的绝佳时机。
况且三四月的练兵时长,新晋招募的兵马能练成几分战力,我心中全无把握。不知总戎心中,作何打算?”
杨灿淡淡一笑,抬眸望向天边落日。
此刻夕阳柔光温缓,不再刺眼灼目,可以直视了。
杨灿缓缓开口道:“我的反攻,已经开始了。”
索醉骨微微一呆,心中有些吃味儿。
她还以为,陪着杨灿,一起快马赶去代来城的她,定然是于阀东进第一人,也是杨灿反攻慕容阀最倚重的心腹。
未曾想,杨灿早已暗中排布后手,另有心腹执行密令。
她侧首凝望身旁之人,落日余晖勾勒出他硬朗深邃的眉眼,轮廓分明,气场沉敛。
“总戎派遣了哪一路兵马?孤军深入,无需各部协同策应吗?”
杨灿莞尔,轻轻摇头:“兵刃交锋,不过是反攻的手段之一,绝非全部。我派出的第一路反攻兵马……”
他转头望向山坡下方,那口漆黑棺木在纯白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沉醒目。
杨灿朝黑棺轻抬下巴:“喏,便是棺中慕容彦、棺外慕容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