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醉骨先是一愕,旋即恍然,略显迟疑地道:“你……是要以攻心之计,乱慕容阀阵脚?”
“手段自然不止于此。”
杨灿道:“慕容氏家底深厚,远非于家。此番他们轻敌冒进,折损重兵,实力才暂且与于家持平。
可慕容家根基雄厚,只要给他们喘息之机,休养恢复,便会再度凌驾于家。
反观于家,即便内部铁板一块,也不宜贸然举全军之力,强攻慕容属地、妄图一战定局。
更何况眼下,我需借大胜之势整合内部、稳固根基。
若是我这时强行调集一切力量攻入慕容氏的地盘,我的结局,将比现在的慕容氏还要惨。因此……”
杨灿转过身,看着索醉骨:“这绝佳战机,我不会放过,却也不会全然依仗武力硬拼。”
“大娘子,你麾下如今不足三百骑兵,豹爷抵达代来城后,我会抽调他部分骑兵置换步卒,他留存的骑兵兵力同样有限。
单凭骑兵,难攻坚城、难拔要塞。可若是用作骚扰袭扰,你们便拆分队伍,分批行动,也足够了。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一边就地招募兵马、扩充兵力,一边派遣小股轻骑,凭借骑兵机动优势,不断侵扰慕容边境村落,损毁农田水利。
此战过后,慕容阀战兵、辅兵折损,加起来不下五万人。五万青壮,既是兵士,也是农耕劳作的壮劳力。
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壮劳力,对慕容阀的工、农打击便很严重了。
我再毁其水渠、焚其粮仓、踏其青苗、掳其百姓,让慕容边境良田连年歉收。
如此一来,本就缺丁少壮的慕容阀,再遭遇粮产锐减,军心、民力、财力,必然会层层崩塌。”
索醉骨静静地听着,狭长的丹凤眼尾悄然染上一抹激动的绯红,心底震撼难平。
杨灿继续道:“慕容氏在草原上,拉拢了玄川部落,而我这边,则拉拢了黑石部落。那里,也将成为我们的博弈场。
我会断他前往草原的商路,断他在草原上的助力,当然,也可能是他断我在草原上的商路和助力,那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慕容氏的地盘,是稍稍偏离丝路主道的,诸阀相安无事的时候,这不仅可以让他偏安一隅,静心发展,商业上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可是,等你的骑兵足够强大,扰得慕容自顾不暇、边境动荡之时,我便彻底封锁通往慕容属地的商道。
丝路商贾逐利而行,你说到那时时候,他们会不会冒着战乱风险,非得绕道前往慕容地界走一遭?”
原来,这才是杨灿的反攻手段?
至此,索醉骨方才明白杨灿的谋划。
此前她一味执着于兵刃相见、武力强攻,还曾忧心于家底蕴不足,经不起长久战事。
她也曾顾虑杨灿初登高位,内部根基未稳,未经整顿便贸然对外用兵,恐生内乱。
此刻她方才明白,杨灿的谋略,根本不是硬碰硬的蛮力厮杀。
杨灿道:“此战大胜之后,略阳、清水、陇城、代来四城官吏尽数更迭,秩序重划、权责再分。
境内诸多城镇、坞堡,有功者嘉奖,有罪者惩治,上下层级皆要重新厘定。
战胜者如此,战败者何尝不是如此?慕容阀那边,也要调整时局、重新划分权位、分割利益的。
这个时候,慕容楼又没有死,他那一系的人岂会甘心大权旁落?你说慕容阀内部的乱子是不是会比我这边更多?”
杨灿微微一笑,总结道:“我乱其农时,毁其耕地;扰其政局,断其商路;掠其子民,隔其外援。如此持续放血,还怕他不跪在我的脚下唱征服?”
索醉骨听不懂最后那句话梗儿,但这不妨碍她心头翻涌的狂热。
这一刻,她竟生出一股近乎膜拜的冲动,恨不得俯身跪倒在杨灿面前,为他唱一曲被征服。
这个男人,好强啊!
迷离魅惑的情愫漫上眼底,她沉寂多年的心房骤然悸动,心跳陡然失序,砰砰作响。
索醉骨下意识地轻舔唇瓣,正欲开口言语,身前人影骤然一动。
杨灿猛地俯身扑来,将她整个人仰面扑进松软的积雪之中。
索醉骨懵了,这个男人,做事这么直接、这么粗鲁的吗?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好吧,就算我有点愿意,可这儿……是不是有点冷?风也大……
她正胡思乱想着,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撤离。
把她扑倒的杨灿,已经腾身而起,单膝跪地,一手握紧剑柄,凛然看向侧面山脊。
索醉骨下意识地扭头向他凝视之处望去,就见雪白的山脊之上,数十道黑影踏雪疾奔,飞快地向这处山巅逼近。
那人群之中,有人不时停下,抬手挽弓,冷箭破空而出,锐响刺破风雪。
一支寒箭破空而来,直取单膝跪地的杨灿。
“锵~”
清亮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杨灿长剑脱鞘而出,寒光一闪,精准地将飞箭挑飞。
索醉骨恍然大悟,方才他那一扑,原来是要抱我躲箭?
杨灿此时,已经转头向坡下望去。
山坡两侧的雪原深处,密密麻麻的骑兵骤然杀出,如潮水般涌向尚且未完工的营地,直扑杨灿、索醉骨两部驻军。
外围斥候全无示警动静,显然已被敌军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
杨灿眸光顿时一冷。
眼下这片雪原,能与他们为敌的,唯有破多罗嘟嘟部与玄川符乞罗部。
所以,这路来袭之敌,一定是玄川部落派来配合慕容阀作战的符乞罗部。
他猜对了,这支来犯之敌,正是符乞罗部。
他们纵横在粮道上,追索陇骑,保护粮道,这几天忽然失去了陇骑的消息,四下搜索,今天终于发现了一些行军痕迹。
他们悄悄派人潜近,解决了斥候后才发现,这竟是与陇骑无关的另一支于阀军队。
既然是于阀兵马,那自然就是他们要消灭的敌人。
好在杨灿的营地尚未搭建完毕,战马马鞍未曾卸下。
正在挖壕、筑营的士卒闻声而动,纷纷奔向战马,抄起兵刃,迎面冲杀而上。
两军骑兵瞬间冲撞绞杀在茫茫雪原之间。
刀光映白雪,寒芒刺人眼;箭矢破冷风,呼啸贯长空。
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将士嘶吼声混杂凛冽风声,响彻旷野。纯白无瑕的积雪,转瞬便被猩红血色浸染。
“我们立刻下山!”索醉骨心中绮念尽数消散,立即翻身而起。
山脊上敌寇正飞快赶来,且携有弓箭,山下军营里则深陷混战,主将缺位必会动摇军心。索醉骨立刻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话音未落,索醉骨抬脚便向山下疾奔。
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之积雪湿滑、坡道陡峭,她脚步仓促,脚下猛然一滑,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入深雪之中。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抓住她手臂,这才将她拽住。
杨灿道:“这般徒步下山,太慢了。”
索醉骨急望一眼那些从远远山脊上正越跑越近的敌人,急道:“那你意欲如何?”
杨灿道:“事急从权,大娘子,得罪了。”
“啊?”索醉骨丰艳性感的唇瓣微张,眉眼间满是茫然,尚未领会他话语之意。
杨灿双臂一伸,扣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沉声道:“坐稳,留意周遭乱石,谨防撞我的头。”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向后一仰,径直倒向积雪覆盖的斜坡。
索醉骨被他顺势一拖,身躯下落时,正好稳稳地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狐皮大氅毛绒密实,贴合光滑雪面,阻力极小。
杨灿趁后仰之势,借着斜坡重力,如同乘着一张天然雪毯,载着二人飞速向山下滑行。
索醉骨未及反对,胯下“滑板”速度已是越来越快,这要是雪中突兀冒出一块石头,磕不死杨灿,也得把他变成傻子。
索醉骨心中一紧,立即摘下腰间连鞘的宝刀充作滑雪杖,双目紧盯着飞速滑过的雪坡。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把揪住了杨灿的衣领,如同攥紧了马缰,随时准备拨缰转向,规避障碍。
第387章 雪驰
山间本无风,可自陡峭的雪坡疾滑而下,便有了风。
风吹着杨灿下滑激起的雪屑,扬向索醉骨的脸庞。
倾斜的雪坡覆着一层厚雪,松软绵密,将坡上嶙峋的乱石尽数掩埋。
雪层浅薄之处,怪石隐于白雪之下,锋芒暗藏,只需稍有磕碰,便能撕裂杨灿的脊背。
若有突兀的石峰刺破雪面,径直撞上去,定然头破骨碎,殒命当场。
一念及此,索醉骨心底骤然绷紧,虽说此刻二人姿势极显亲昵暧昧,可她心间只有紧张,哪还有半分遐思绮念。
杨灿身上裹着的黑色狐皮大氅,光滑敛阻,宛若一张天然的滑毯,载着二人顺着雪坡之势飞速下坠。
索醉骨微微弯腰,以杨灿为滑板,以佩刀为滑杖,紧张地观察着飞快流逝的雪面,一双丹凤眼,瞪得大大的。
雪坡上,双方激战正酣。
铁蹄踏碎皑皑白雪,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
杨灿部、索醉骨部联军,与突袭而来的符乞罗部骑兵缠斗在一处,白雪染尘,兵刃溅寒。
符乞罗麾下的草原骑兵悍勇狂烈,战马纵横驰骋,自带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野性霸道,冲杀之间气势汹汹。
而索醉骨以元家大马为基准精心驯养的三百精骑,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深谙骑兵协同作战之法,在这片地形复杂的雪坡上,反倒压过草原骑兵一头。
相较之下,杨灿麾下骑兵底蕴就稍逊了,不及另外两股人马精锐。
但这片雪坡限制了草原骑兵的机动优势,反倒给了杨灿部士兵周旋的机会,三方厮杀胶着,一时难分高下。
杨灿仰面躺卧,顺着雪坡倒滑而下,视野开阔,足以看清身侧战况。
当一条条飞驰的马腿接连从视线边缘掠过,他便知道二人已然滑入交战范围。
“准备停下!”杨灿沉声大喝,猛地挺腰发力。
他那坚硬紧实的腹肌骤然绷紧,借力将骑在他身上的索醉骨一下子弹到了空中。
借着这股反向作用力,他周身积雪骤然下陷,身躯顺势横向翻转,手脚同时抵压厚雪,强行阻滞下滑之势。
索醉骨被弹至三尺高空,心神未乱,反应极快。
她双膝微屈,身姿轻盈如落雪,稳稳落于雪地之上。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杨灿,只见那人横身滑行,掀飞一蓬漫天雪雾,滑势已然骤减。
索醉骨见了,不再迟疑,反手拔刀,寒光乍现,旋身之间刀锋便精准地劈向一名玄川部落战士的马腿。
一刀落下,锋利刀刃直接斩断马腿。
战马凄厉长嘶一声,前蹄骤然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