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59节

  夹谷关西关,未时末。

  冬日的日头西斜,暖融融的天光铺洒在小巧的西关城楼之上。

  城楼二层,杨灿凭窗闲坐,一身素淡青布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气度超然。

  他对面,索醉骨已然卸去甲胄。一身似火红衣猎猎张扬,即便换了常服,依旧艳得夺目。

  四名女兵各司其职,断霜执筷布菜,斩月提壶倾酒,樱弑传递手巾,棠刃看炉温酒。

  四女俱着军服,却做着侍女的活计,英气中糅合了俏皮,别有一番风情。

  正值寒冬,城门楼上却开了半扇窗子,窗外一片“红红火火”。

  所以,窗子虽然开着,却不冷。

  索醉骨轻抬皓手掩唇,咽下口中菜肴,又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漱过了口,才执起手巾轻拭唇角,望向杨灿。

  “总戎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家乡小调。”

  “倒是怪好听的,怎么后半段只剩嗯哼了?”

  “我忘词了。”杨灿答得坦然,毫不窘迫。

  索醉骨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全然不曾察觉,她已许久不曾在男人面前,流露这般女性化的情绪表现。

  她旋即转头望向窗外,整座夹谷山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山城此时一片红火。

  夹谷关没有十字大街,唯有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贯穿全城。

  两侧屋舍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错落铺展,顺着山势绵延起伏。

  只是此刻,这片山城已然沦为火海。

  赤红火舌肆意翻卷吞吐,顺着木柱屋梁、茅舍土墙疯狂蔓延、肆虐吞噬。

  凛冽西风横贯山谷,卷起漫天烟火,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呛人的浓烟,浩浩荡荡朝着东关方向滚滚席卷而去。

  如今整座夹谷关,除却早已被沙牛儿部众掌控的片区,其余地界尽数陷在熊熊烈焰之中。

  火光灼灼,映红了冬日的天际,时不时有被烈火啃噬殆尽的屋舍轰然坍塌,溅起漫天细碎的火星,如雨坠落。

  山下的官道与街巷之间,尽是仓皇奔逃的百姓。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衣衫凌乱,怀中紧紧抱着仓促收拾的细软行囊,争先恐后朝着东关方向奔逃。

  索醉骨静静凝望着那片不断向东蔓延的火海,眸色沉沉,缓声问道:“你一早便定下纵火之计,为何拖到未时将尽才下令纵火呢?”

  杨灿夹起一筷炙得焦香的肉块,送入口中大嚼,含糊地道:“我让沙牛儿寻了四个本地人逐一问询,都说这城未时前后,西风最盛。”

  索醉骨听了,再度望向窗外,只见漫山火势早已连成一片汪洋火海。

  即便城楼地处上风口,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阵阵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眸底翻涌着真切的钦佩,看向从容自若的那个男子:“原来,放个火,也有许多学问。”

  眼前这个男人表现得越是无所不能,她的心就越是悸动不休。

  只是曾经受过的伤害,再加上她骄矜的大小姐性子,让她羞于表现出来。

  她只能一点点地,用她对杨灿的与众不同,悄悄泄露着自己的情意。

  索醉骨稍作沉吟,又问道:“待这山城烧成焦土、成了一座空城,后续你打算如何?”

  杨灿端起温热的酒盏浅酌一口,缓缓道:“我正思忖此事,或许,我们可以微调原定的计划。”

  “哦?如何调整?”索醉骨蛾眉轻挑,面露好奇。

  “凤雏城,本是当年慕容阀与黑石部落联姻时,专为新婚二人修筑的居所。”

  杨灿道:“在凤雏城落成之前,夹谷关才是汉商出关、连通草原的重要关隘。

  哦,当然,如今我们开辟了飞狐口商道,便不再仅此一处通路了。”

  不过,虽然有了飞狐口分流商路,但要论路途远近、路况优劣,夹谷关依旧是通商往来的最优选择,战略位置无可替代。

  杨灿道:“所以,凤雏城的位置很重要,那是因为,它在。如果它不存在了,也没什么关系。”

  索醉骨讶然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

  杨灿放下酒盏,沉声道:“我打算废弃凤雏城,将城中百姓尽数迁徙,填充至夹谷关。

  凤雏城城小地狭,极难驻守。可夹谷关依山据险,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防御价值远胜凤雏。”

  索醉骨蹙眉道:“可凤雏百姓未必愿意迁徙。游牧百姓也就罢了,那些农耕百姓,早已在凤雏城外开垦田田;行商之人更是在城中置地建宅。突然让他们搬迁,这份损失,谁来弥补?”

  “没人补。”

  杨灿果断地道:“为大局战略,只能强制执行。愿走要走,不愿走,也要走。

  你可以颁布政令,如今夹谷关已成白地废墟,百姓迁入后,可自行圈地重建家园。

  圈地范围大小由城守官核定,地块位置则遵循先到先得之规。

  除此之外,赋税参照代来城惠民新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以此安抚民心。”

  索醉骨瞬间捕捉到这句话的一个关键,蓦然睁大一双美眸,道:“等等!我来颁布政令?这般招人骂的决策,为何要由我来颁布?”

  杨灿一脸无辜地道:“因为你是代来城主啊,夹谷关要纳入代来治下啊。”

  索醉骨抿了抿唇,悻悻地道:“那……你想何时施行?”

  “当然越快越好。”

  杨灿望向窗外漫天火海:“待到入夜,这场大火就烧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开始。

  凤雏百姓的恒产搬不走,浮财又不算多,派兵帮他们搬,越快越好。”

  “那……好吧。”

  索醉骨答应得很委屈,可心里却生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愉悦感。

  服从于他,替他背锅,这有什么好开心的?索醉骨自己都不理解。

  杨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坏坏的:“这把火放得晚一些,还有一个好处。

  火放得越晚,逼退秦有陵的时间就越晚,他们的援军得到消息也就更晚。

  那样的话,他们的援军就得风尘仆仆、白跑一趟,这大冷的天儿,让他们折腾一下,也挺叫人开心的。”

  看着杨灿坏笑的模样,索醉骨忽然噗嗤一声,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意气的促狭笑意,干净又狡黠,褪去了方才的深沉谋算,鲜活又耀眼。

  索醉骨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汹涌的冲动,她想像头豹子似的扑过去,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

  夹谷关东关,浓烟蔽日,热浪滚滚。大火尚未蔓延至此,空气却已燥热呛人,让人难以立足。

  秦有陵呆呆伫立在城头,身形僵硬,心神俱裂。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双手摘下头上头盔,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啊!”

  秦有陵嚎啕大哭,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绝望:“阀主!此非我守城不力,实是天要亡我!根本没法守,根本守不住啊!””

  符乞罗和破多罗已充分取得信任,得以登上城头,两人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搀起秦有陵。

  “秦城守,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符乞罗道:“于军倒行逆施,会遭天谴的!”

  破多罗也道:“是啊秦城守,趁着天色将黑,咱们快走吧。天色一黑,他们不便追击,正是我等脱身的机会。

  如此一夜跋涉,咱们就能与援军会合,咱们虽丢了夹谷关,却保全了夹谷关大半人口,这就是青山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秦有陵的妻妾家人也从宅邸仓皇逃至城头,见此情形,也是急忙上前,劝说这一家之主。

  城头热浪愈发灼人,已然难以久立,加之众人轮番劝慰,秦有陵胸中悲愤难平,终究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好!我们……走!”

  ……

  三日之后,符乞真率领一众兵马,终于走出了百里无人荒漠。

  他们从苍狼峡撤兵了。

  此前死守苍狼峡、闭门不战的尉迟沙伽,忽然一改往日守势,主动挥师出击。

  与其协同作战的,还有这片草原原本的主人拔力末的部众。

  尉迟沙伽占据绝佳地利,战局尽在掌控,收兵则闭关坚守、拒不应战,出兵则突袭而至、攻势凌厉,害得符乞真麾下兵马日夜戒备、疲于奔命,军心士气消磨殆尽。

  眼见苍狼峡久攻无望、徒劳耗损,符乞真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兵。

  他们从苍狼峡撤兵,大军沿山脉绕行,往凤雏城这边来,中间要经过一段寸草不生的荒漠地带。

  此刻全军终于走出荒芜沙漠,离凤雏城近了。

  眼见将至凤雏城,有了歇脚、放松的地方,全军气氛,方才轻松了些。

  一名策马随行的头领忍不住开口抱怨道:“大人,我等自苍狼峡撤兵,径直返回部落多好,何苦如此跋涉,赶来凤雏城?”

  身旁另一头领听了嗤笑一声,不屑道:“真是蠢货!咱们若从苍狼峡北部穿插草原,离黑石部落的地盘多近啊。

  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于阀结盟了,一旦被他们探知我军动向,岂会不出兵截击?”

  先前那头领不以为然:“截击又如何?我军全是轻骑,来去如风,谁能拦得住?

  黑石部落若真敢来犯,待我等返回部落,多调兵马,定要让他们好看!

  你当如今的黑石部落,还像尉迟烈在时一般强大么?

  嘁!一个娘们儿当家,我们还怕她怎地?”

  “都给我闭嘴吧!”符乞真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符乞真道:“我等此番出征,虽然没有打下苍狼峡,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这个苦劳,若不让慕容盛亲眼看到,我们先回一趟部落,他回头还能认吗?

  众头领一听,顿时恍然:此番出战,损失虽然不大,可那也是损失。

  他们得亲赴慕容阀境内,让慕容盛亲眼看见他们远征之苦,成倍地换点补偿,不过份吧?

  暮色垂落,残阳西沉,他们终于抵达了凤雏城外。

  前方斥候快马疾驰而来,在符乞真马前翻身跪地,高声急禀道:“大人!凤雏城出事了!

  城内街巷萧条空寂,商铺尽数闭门空置,城中百姓十不存一,俨然是一座空城了!”

  符乞真大惊失色:“怎会如此?凤雏城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那斥候回答道:“属下等人入城探查,偶遇一名携伙计出逃的客栈掌柜,逼问之下才知实情!”

  那斥候面露惊容,道:“大人,于阀兵马已经攻破了夹谷关,如今正强令凤雏全城百姓迁徙,以填充夹谷关人口!”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符乞真与身边一众头领顿时如遭雷击。

  符乞真双手紧紧抓着缰绳,颤声道:“夹谷关失守了?这……凤雏城分明也被攻陷了,于阀怎会发起了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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