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很静,他们二人是一母同胞,朝夕相伴,无需过多客套寒暄,只静静品鉴陇上特色风物,浅酌慢饮舒缓疲乏。
也正因这份安静,隔壁雅间的谈笑声毫无阻隔,清清楚楚穿透木质隔断,尽数落入他二人耳中。
隔壁几名食客谈论的,正是明日于家大典的诸事。
“诸位可知,明日便是于家献功祭祖的大好日子!
听闻于家子弟破晓便要前往老宅祠堂告庙祭祖,向列祖列宗呈报此战功绩。
随后他们会在阀府门前公开表功,全城百姓皆可观礼,盛况空前!”
“呵呵,说实话,这功绩,于家着实没什么好夸耀的。此番平定战乱,明明是杨总戎一手力挽狂澜!”
“话不能这么说。杨总戎本是于氏家臣,臣之功,便是主家之功,主家向祖宗呈报基业荣光,理所应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听闻,杨总戎的总戎使之职,不过是战时临时权责,只为统筹军机、平定祸乱。
如今战火平息、大局已定,这临时差事,也该交还权力了。这般行事,未免有些过河拆桥吧?”
“此言差矣。大战之前,杨灿本就是上邽城主,战时只是临时代掌于阀军权。
战事既定,卸任归权是本分。于家传承数代基业,岂能让外姓长久独揽大权?那像话吗?”
“呵呵,像不像话的,反正危难之时,是人家杨总戎挺身而出扭转了局面。
如今大局初定,谁能接下他手中的权责,撑起这偌大的局面?”
“就是,于阀主母对杨总戎可是信任有加啊。杨总戎是阀主的仲父,主母大人对他深信不疑,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大家也服气他。若换个人,只怕主母大人那一关就不好过。”
隔壁应该有四五个酒客,你一言我一语的,罗刚、罗毅两兄弟在隔壁,倒是听不出谁是谁来。
这时,隔壁有人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暧昧的意味。
只是,他们大抵是喝醉了,那所谓的压低声音,这边依旧听得清楚。
“欸,诸位,我听说一桩秘闻,据说……只是据说啊。
咳!据说于家这位当家主母,和那位杨总戎,嘿嘿,关系只怕不是寻常主仆那么简单……”
“我说你听谁说的?”
“不止一个人说,我琢磨吧,无风不起浪。”
那人咂了一口酒,嘿嘿低笑:“你们想想,主母何等恩宠杨灿!
她的四个陪嫁来的贴身侍婢,全都赠给杨灿为妾了。
诸位,你们说,这和提拔自己的陪嫁丫头当了自己夫君的通房丫头,有什么区别?
寻常家臣,谁敢想、谁能得这份殊荣?”
“我说老胡,你是姓胡,可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男壮女俏,朝夕相处,咱们杨总戎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欸,我可听说了,杨总戎如今就金屋藏娇,养着一位江南美人儿呢。”
“你看,还说你不是胡说?人家杨总戎什么身份?三妻四妾怎么啦?如果真有喜欢的女人,纳进门儿不就行了,还要藏着掖着?这传言不实。”
“这你就不懂了!不直接纳进门儿,是因为那女子身份特殊,人家是江南吴郡罗氏大族出身的贵女。”
此言落下,正静静侧耳听着闲话的罗家兄弟,身形同时一僵。
这……怎么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隔壁那人还在说:“那可是名门贵女,怎肯屈居人下做寻常侍妾?即便是贵妾,也委屈了她的身份!
听闻她是被杨总戎花言巧语诓骗,失了清白,无可奈何只能依附于他。
可碍于名门身份,最差也得给个贵妾之位吧。
但杨总戎至今未立正妻,先纳贵妾于礼不合,那可是对正妻的不敬,故而只能先悄悄将人养在府里了。
如今杨总戎与崔夫子好事将近,若是还将这无名无分的女子留在府中,难免惹人非议。
所以前几日,他便悄悄将人送出府去安置,想来是要等着迎娶了崔夫子、定了正妻名分之后,再把这女子以贵妾之礼接回来。”
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尽数灌入罗氏兄弟耳中。
雅间内,罗刚、罗毅二人脸色铁青。
江南罗氏、吴郡大族……
每一句描述,都精准指向他们的亲妹妹。
失了清白,屈为贵妾、私藏在外、无名无分,一字一句都直戳他们的肺管子。
他们捧在手心、万般疼爱的罗家掌上明珠,竟被人如此轻贱折辱!
兄弟二人瞬间脑补出全程始末:天真纯善的小妹,被杨灿巧言欺骗、蛊惑身心,惨遭玷污,却无法声张、无处辩驳。
清白尽失的小妹进退无门,只能被迫依附杨灿,隐忍受辱,任由他暗中摆布欺凌,受尽委屈却无人知晓。
罗刚怒发冲冠,胸腔怒火熊熊灼烧,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罗毅更是目眦欲裂,眼底瞬间涌上水雾,想到小妹孤身受难、含辱忍垢的凄惨处境,堂堂七尺男儿,竟被气出了眼泪。
“好一个杨灿!好一个天杀的狗贼!”
罗毅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血。
若是杨灿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只怕他已猛扑上去,生啖其肉、痛饮其血了。
“三哥!咱们这就去城主府,宰了那小畜牲,救小妹脱离苦海!”
“你站住!”罗刚一把拉住了他。
罗刚到底年长几岁,心性更为沉稳些,纵然胸中恨意滔天,理智却仍在,紧紧拉住了暴怒的弟弟,将他拦下。
罗刚强忍着翻涌的怒火,红着眼睛低声训斥:“你疯了?这种污名之事,岂能当众闹腾?
咱们就这般闯去宰了杨灿?然后呢?这事儿本来只是一些人私下里嚼舌根,一旦杨灿被你我闯去杀了,这事必定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小妹的名节尽毁,清白全无,往后余生,你让她可怎么活啊?”
罗毅浑身一震,激荡起伏的胸口骤然滞涩,满腔戾气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大半。
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一屁股坐回椅上,无比憋屈地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小妹受此屈辱,被人肆意糟践?”
罗刚面色铁青,眸底寒光凛冽,杀意沉沉:“不,只是我们不能莽撞行事。
小妹,必须悄悄地救,杨灿,必须莫名地死!”
罗刚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拜帖咱们已经递了,等我们见了杨灿,要不动声色,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咱们先寻出小妹下落,把她妥善安置好,然后,再去宰了那个衣冠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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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逼宫
夜色深沉,月华如练,清辉静静铺洒在于阀府邸巍峨的飞檐斗拱之上,青砖黛瓦,微浸月色。
内院主寝之内,暖帐低垂,暖意融融。
杨灿慵懒地躺在榻上,当家主母如柔藤缠树,轻轻伏在他的怀中。
如云青丝散落于锦绣被褥间,与她莹白剔透的肌肤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温润缱绻的暗夜丹青。
细密香汗濡湿了她鬓边的碎发,莹润的面颊染着浅浅的潮红,盛满慵懒迷离的醉意。
寝室内静谧无声,唯有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漫在温润的空气里。
良久,索缠枝才敛了眼底迷离,抬眸轻声道:“杨郎,府中近日气氛诡异,明日祭祖献功大典,你务必多加小心。”
杨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顺滑的青丝,轻笑道:“你也看出来了?说说看,有什么不寻常?”
“太夫人往日里吃斋念佛,闭门不出,一心清修,可这些日子,她就像忽然转了性儿。”
索缠枝依偎在他怀中,细细地说着:“还有那些滞留阀府不走的族老,近日频频私下聚饮密谈,每次议事皆屏退左右,不许下人近身伺候,分明是暗藏图谋。”
杨灿唇角微扬,低低应了一声,道:“无妨。不过是一群垂暮老朽,翻不起什么风浪。真要不知死活……哼。”
见他全然不以为意,索缠枝心头的忧虑愈发浓重。
她微微抬起身,眼底的迷离尽数褪去,眸光清亮地看着杨灿。
“杨郎万万不可轻敌,行事亦不可太过强硬。于阀立足天水,已有两百七十余年根基。”
“两百余载门阀积淀,世代联姻深耕地方,与各路豪强士族缠绕共生,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这份底蕴,比诸多诸侯方国的国祚还要绵长,这便是最可怕的人心大势。”
“上邽百姓亲历战乱,亲眼见过你的雷霆手段,感念你护城安民的恩德,故而诚心归附、唯你是从。
可天水其余郡县、山野坞堡、山寨村落,皆是世代受于氏庇佑。
如今的花甲老者,从记事起也只知这片山河姓于。
你的威望未曾抵达他们那里,你的恩惠他们也从未感受,他们心底里,只会认可于氏。”
见她如此忐忑,杨灿便对她交了底,柔声道:“你放心吧,他们的异动,我早有察觉,而且,厨子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杨灿笑了笑,道:“可是,一直不见他们有调兵的举动,我现在很好奇,他们究竟想怎么对付我?就凭一张嘴吗?”
“一张嘴怎么啦?”索缠枝在他胸口嗔怪地拍了一下:“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流言,足以抵消你积攒的所有威望。”
杨灿低头,用鼻尖轻蹭她的额角,宠溺地道:“无妨。他们所有人的嘴巴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张嘴有力。
你可是于家的当家主母,是阀府最正统的掌权妇人。明日大典之上,你旁的都不用管,只管表态支持我。
其他的,什么谋划、什么算计,都交给我,我应付得来。”
“嗯。”索缠枝眉眼舒展,甜甜应下,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妩媚眼眸眨了眨,语调婉转带俏。
“此地久旱无雨,川沟干涸、溪壑枯槁,亟待滂沱大雨以解枯旱之危。
杨郎,我这凡人向龙王祈雨呢,你说……他答不答应?”
……
二月初一,于家献功祭祖大典,如期而至。
大典分为内外两场。
内场设于于家老宅宗祠,是宗族告庙、祭拜先祖的核心场地。
恪守古制,仅限于氏宗亲入内,外臣、外人一律不得擅入。
外场则选址老宅正门前方的广阔广场,此地恢弘开阔,是顶级门阀世家专属的礼仪场地,可容纳千众齐聚。
今日高台筑起,专为献功彰绩、接纳官绅士民观礼,用以彰显于阀百年声望与赫赫战功。
宗祠内的祭祀礼仪,沿袭数百年古制,规矩森严、礼数周全。
依祖制规矩,李太夫人与当家主母索缠枝,皆无缘踏入宗祠正殿,只能居于东侧偏房陪祭。
于承霖与年仅三岁的于康稷,由族中叔伯长辈引领,在正殿行正统祭礼。
且于康稷身为于氏嫡长孙,年岁虽幼,却是今日祭礼核心,需由长辈抱扶指点,亲行多项祭祖礼数,位列宗亲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