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79节

  东偏房内,索缠枝静立其间,一身正装端庄雅致,肌肤莹润生辉,宛若饱蘸春光、悄然盛放的白玉兰,气质清贵。

  祖制严苛,其余旁支女眷,连宗祠正院的门槛都无法踏足。

  于绾绾便是如此,此刻正与一众于家女眷立在正院之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唯有未出阁的宗族嫡长女,可享特例,随同当家主母入东偏房陪祭。

  譬如未出阁时的索醉骨,便是索家唯一可入宗祠正院、居偏房陪祭的女子。

  宗祠正殿之内,滞留于上邽的于氏宗亲尽数到场,无人缺席。

  三岁的于康稷被人牵着小手立于正中,十岁的于承霖恭立其右后方,左后方则是族中辈分权重最高的于七公。

  从站位上就能看出,如今的于家男丁中,于康稷、于承霖之下,便是于七公。

  于康稷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于承霖也不过刚刚十岁,于家男丁的实际主事人,眼下就是于七公了,除非……于骁豹从代来城赶过来。

  祠堂正院外面,太夫人身边的侍卫统领苏瞳身着劲装,腰悬利刃,英姿飒爽地站在那儿。

  老宅外的广场,更是一派盛大热闹之景,人声鼎沸、万众齐聚。

  照壁前方的观礼高台层级分明,由高至低排布四排座椅,规制井然。

  广场的治安,则由瘸腿老辛与李叶二位阀府统领亲率精锐士卒,环绕广场布防。

  捕盗掾朱通的人,则部署在更外围,以维持百姓观礼秩序,严防事端。

  主台第一排席位尊贵至极,空出来等着于氏宗亲入座。

  杨灿坐在第二排,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大目、李凌霄、李建武、王南阳、杨翼、王祎、王熙杰、陈胤杰等一众心腹文武分列两侧。

  新晋声望大涨的六疾馆主潘小晚、原陇城城主莫凡、清水城城主袁鹏飞等人亦位列此间。

  第二排落座的是阀府各级管事,牛有德、赵弘遇、马三元、刘宇等各司其职的核心属官悉数在列。

  第三排则专属八庄四牧的庄主、牧场主,拔力末、尉迟沙伽等一方豪强端坐就位。

  广场两侧席位,尽数坐满地方名流、乡绅贤达,冠盖云集。

  广场上人声鼎沸之时,索弘已经离开了陈府,在陈员外的陪同下,一袭布袍,微服而来。

  与此同时,几乎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小妹在受委屈的罗刚、罗毅两兄弟,也骑了快马,离开了“陇上春。”

  投鼠忌器,他们是不敢公然和杨灿发生冲突的,但他们还是按捺不住,趁着大典之机,先来看看,看看那个衣冠禽兽的样子,记住他,然后……杀了他。

  正当广场人声鼎沸、万众翘首之际,一名管事步履匆匆,疾步奔上主台,俯身凑到杨灿耳边,低声密报数语。

  杨灿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台上,举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主台、两侧观礼台上,于阀家臣、大小管事、地方豪强、士绅名流尽数起身,目光齐齐投向于府朱漆大门,全场肃穆。

  平日里非有重大盛典、宗族大事,不会轻启的府邸正门,此刻轴枢转动,发出轧轧沉响,缓缓敞开。

  七十多名于氏宗亲,不分男女,皆着素色礼服,依辈分尊卑列队,鱼贯而出,步履端严。

  早有专属导引人员上前,有序引路,安置众人站位。

  为避市井百姓围观指点、流言非议,一众女眷以李太夫人、当家主母索缠枝、三房嫡女于绾绾为首,出府后便沿专属甬道,有序步入北侧帷帐遮蔽的专属区域。

  随着最后一名于氏宗亲入位落座,喧闹鼎沸的广场骤然寂静。

  万千民众、各方名流皆被大典的庄严肃穆侵染,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大典内外分治,各司其职。

  内场宗祠祭礼,由族中资历最深、辈分最高的于七公亲自主持。

  外场面向万民、彰功显绩的献功大典,则由总戎使杨灿全权主持。

  杨灿手中的献功告天文书,出自崔临照手笔,字字工整、句句锦绣,章法严谨、辞藻庄重。

  他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浑厚沉稳、中气十足,一字一句地清晰传向四方,即便广场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边角处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之中,罗刚、罗毅兄弟死死盯着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的杨灿,眼底恨意翻涌。

  他们现在认识了,也记住了,就是他,就是这个衣冠禽兽!

  他们在脑海里,已经为杨灿设计了九十九种死法。

  北侧帷帐区,只是在面向百姓的一方挂了帷帐,面向主台的方向自然不会遮挡,因此,于绾绾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杨灿的模样。

  “哎呀,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不太像个坏人呢,难不成,坊间对他有什么误会?”

  于女侠癖在容颜,也就是有点颜值控,虽说不会一看杨灿的模样便动摇自己的敌对立场,但第一观感,她真的有点厌恶不起来。

  杨灿宣读告天文书完毕,话音落定,满头白发、身形硬朗的于七公即刻上前一步,声音朗朗。

  “今日我于家祭祖献功,追本溯源,保族安民、定乱固土之首功,当属杨灿杨总戎使!”

  于七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分列两侧的豪强士绅,再掠过下方人山人海的万民百姓,心中一喜。

  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实施‘逼宫’,也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于七公的声音更亢奋了几分。

  “烽烟乱世,是杨公鼎力护持,保全我于家两百七十年世家基业,保阖族老幼安稳无虞,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其功卓著、其劳深重,实为我于氏不世功臣,当受全族敬重、万民感念!”

  话音甫落,于七公身后三十余名于氏核心宗亲,齐声附和,声震广场:“杨总戎功德巍巍!”

  于七公旋即转身,正对杨灿,身形微躬,沉声朗道:“请杨总戎,受我等于氏子孙一拜!”

  言罢,他率先俯身,行长揖大礼。

  他身后一众于家长辈、宗亲男丁尽数躬身相随,齐齐揖礼。

  在场于氏族人多半年过半百、辈分尊崇,数十位于家长辈齐齐躬身致谢的场面,声势浩荡、场面动容。

  台下围观百姓见状,无不哗然骚动,人人心生感慨。

  杨灿见状,立刻侧身避让,同时抬手拱手,急急还礼。

  奈何行礼族人数量众多,即便他侧身退让,也是避之不开。

  于七公缓缓直起身,又声若洪钟地道:“老夫于景宸,乃先阀主于醒龙叔父,今阀主于康稷之曾祖!

  身为于氏现存辈分最尊之人,宗族兴衰、祖制存续、家门名分,老夫责无旁贷,绝不敢有半分推诿懈怠!”

  杨灿心道,这么直接?这就来了?这老头儿怕是坐了一辈子冷板凳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夺权啊,他果真打算靠一张嘴说退我不成?

  心念起落间,就听于七公高声道:“我于阀立世两百七十年,绵延不绝、代代兴盛,皆凭祖训铁规固本正源!

  历代家规定论昭然:于氏子孙主掌家业、承继祖脉,外姓贤臣辅政佐事、襄助军务!

  绝不许外姓之人擅专阀中权柄、主理家门大事!”

  “杨总戎护佑我族、平定战乱,此盖世功勋,我于氏宗族不敢或忘!”

  “然烽烟已息、战乱已平,杨公临机权授的总戎一职,尚未交卸。

  以致坊间流言四起、非议不绝,揣测之语不断,既扰宗族人心、乱我家门安稳,也累了杨公清名。

  老夫以为,祖制不可废,家法不可乱,名分不可淆!

  今日祭祖献功,万民齐聚、乡绅满堂,正是正本清源、安族定心、成全贤臣的最佳时机!

  是以,老夫冒昧,今以于氏最长者、宗族元老之名,请杨总戎:顺祖制、循家规、安民心、全清名!即刻归政,以息悠悠众人之口!”

第416章 叫声叔叔我听

  须发皆白的于七公一番慷慨陈辞,言罢,立即向杨灿长长一揖。

  台上的于家众族亲,大多是皓首老者,他们齐齐躬身,向杨灿拱手长揖。

  紧接着,不知何人一扯,北侧帐上垂下的青幔飘然落下,把其中站着的于家女眷也都露了出来,她们钗环轻敛,神色端严。

  袖影翻飞,于家女眷,除了一个索缠枝,也是齐刷刷屈膝敛衽,向着台阶之上的杨灿躬身施礼。

  前有宗亲族老长揖,后有阖府女眷施礼。

  于氏一门齐俯首,请杨灿交权。

  风停了,人静了,全场鸦雀无声。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在广场上,重重地压在杨灿身上。

  这一幕,被所有家臣和观礼的士绅、豪强、百姓们尽数看在眼中。

  无数道目光聚焦高台,窃窃私语的声响尽数敛去,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人群中,索弘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抚长须,鹰隼般锐利的老眼中,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今天这一幕,有点意思啊。

  另一处,罗刚、罗毅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心中恍然。

  这个杨灿功高震主,要被收拾了?

  不对,不是功高震主,这“主”还小着呢,这是幼主孱弱,于氏宗亲抱团发难,想要夺权了。

  一时间,兄弟二人也静了下来,想看看这个杨灿如何破解此局。

  反正,如果是他们,已经被架在这儿了,除了把心一横,把脸一翻,直接做个篡位自立的叛臣,他们是没别的办法了。

  人群中有几个穿着寻常布衣、体魄却极强壮的人,把一对夫妻护在中间。

  夫妻二人都做了掩饰,一个眉眼胡须描重了些,一个戴了帷幔,遮住了绝美的容颜。

  这两人,正是白崖王夫妇。

  他们不甘寂寞,今天也赶来凑热闹了。

  结果,他们恰看见如此一幕,这是于家阖族逼宫啊。

  如果于家换个当家人,依旧能和他们履行盟约,白崖王当然不在乎杨灿死活,但……于家别的人,撑得起来吗?

  白崖王心中有些存疑。

  天地四方,千人万众,所有视线,都落在杨灿一人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人透不过气来。

  杨灿只是微微一愣,脸上便慢慢释放出一种欣然的笑。

  他急急上前两步,赶紧扶起长揖不起的于七公,高声道:“大家起来,快快请起。”

  杨灿扶正了于七公的身子,朗声道:“诸位,我杨灿自先阀主手中接此重任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唯恐举措有失,辜负先阀主所托。”

  杨灿的话音平和清晰,语气挚诚,落入人们耳中。

  “七公所言,入情入理,杨某自然无有不允。坦白说,这重任在肩,整日殚精竭虑的,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如今若能交卸重任,换一个轻松自在,本就是杨某所求,求之不得啊,哈哈。”

  此言一出,北侧帷幔中的李太夫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露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她才不信杨灿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但,只要杨灿迫于形势肯放松,管他甘心不甘心呢。

  于七公心中一块大石也定了下来。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老夫先把你架起来了,接着就是全族相求!

  你杨灿骤掌大权才多久,根基有多厚?真要公然做个叛臣,你失去的一定比得到的多,身败名裂都是轻的,不信你不让步。

首节 上一节 679/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