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抬眼看看天色,道:“不急着回城,咱们去渭水码头。”
崔临照微微一愣,疑惑地道:“渭水还未解冻,河封着呢,码头上冷清得很,去做什么?”
杨灿转头看向她,眸子染上一抹温柔:“去看,你们初识结缘的所在啊。”
杨灿一句话,让崔临照想起了二人初识的往事。
她那时来,本是为了把杨灿逐出天水呢。
可谁知……
彼时相见,渭水之畔,因缘从此而生。
崔临照舒展了眉眼,向杨灿甜甜一笑:“好,咱们去!”
两匹马当先轻驰而去,二十余骑士,远远地缀在后面。
杨灿与崔临照并辔,轻声道:“待雪融河开,你就回青州?”
崔临照听出他话中隐隐担忧,便向他展眉一笑,安抚道:“杨郎不用担心,家族的事,我应付得来!”
杨灿点了点头,霸气地道:“若遇阻拦,你便派人来,我得了消息,便去抢你回来。”
崔临照向他嫣然一笑:“好!”
一白一红,双马并辔,沿着茫茫雪色,便向渭水河畔而去。
……
黑石部落,此时本部营地里,原本猫冬的人都走出了大帐,雪地上满满的都是人。
十三个百人队的最后一支队伍也回来了,甲刃残破,却人人意气风发。
这一仗,打的太酣畅淋漓了,虽说也有兵员折损,可是比起丰厚的斩获,便微不足道了。
空地上,堆放着一批批送回的缴获,这时都搬了出来。
财货、牛羊,还有掳回的女人和孩子。
其中是没有老人和壮年男子的。
这些缴获已如此丰厚,对玄川部落的重创和破坏,只会多上数倍。
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率领族中一众长老,依照族规开始统筹分配战利品。
如何分配战利品,自有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战士们依照战功的大小分享战利品,战死者的抚恤按照最高一档再加一部分,最后留出三成,由部落长再对长老们按照实力大小分配。
因为有成规在,所以分配得很快,大家也都服气。
待分配结束,族人们兴高采烈地散去,有想交换奴隶或财货的,都去自行接洽,部落里依旧热闹不休。
阿依慕夫人款款走到桃里夫人面前,道:“于阀送来消息,称有要事商议,我将亲自前往,本部这边,不知可孰安排了哪位长老,还是库莫奚大人么?”
桃里夫人灿然一笑:“不,杨灿都说了,是极重要的大事,当然是……我自己去!”
阿依慕眉锋一蹙,心中顿生危机感:“可敦,我们此番大举突袭玄川部落,毁其根基、掠其资财,让他们元气大伤。
玄川部落岂会善罢甘休,必定伺机报复,做为可敦,您该坐镇部落才对。”
桃里夫人娇笑道:“阿依慕,你多虑了。玄川部落的首领符乞真已经战死,他的二弟符乞罗被困饮汗城,因为夹谷关易主,退路被截断,回不去了。”
她向阿依慕挑衅似地挑了挑眉:“如今的玄川部落群龙无首,各部宗长争斗不休,哪里还有心思反扑?你不会是怕我去吧?”
阿依慕夫人冷哼一声,板着俏脸拂袖道:“你爱去便去,关我什么事。”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族人们都出来了,正满面笑容地看着本厢的勇士,拉着财货牛羊,牵着女奴和孩子回来。
尉迟伽罗本也站在族人之中看热闹,忽见母亲走来,顿时神色一冷,转身就要走。
“伽罗!”阿依慕叫了一声,唤住了她。
尉迟伽罗向她抚胸一礼,平静地道:“母亲有何吩咐?”
阿依慕看着她疏离的模样,暗暗一叹:“我近日要前往上邽一趟,和于阀有些紧要大事商谈。”
尉迟伽罗眸光微垂,淡淡地道:“女儿知道了。”
“你和我,一起去吧。”
伽罗一呆,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道:“顺道儿,一起去看看你弟弟,等咱们到了,他的新城也该动工了。”
尉迟伽罗清冷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应道:“好。”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身姿依旧袅袅,只是步伐稍显急切了些。
第421章 试探
上邽城主府一连两天都甚是清静。
因为几天前杨灿遇刺,伤在颈部,据说伤势不要命,可这毕竟是要命的位置。
谨慎起见,还是“歇养”了两日,不理公务、不见客人。
直到今天,杨灿方才恢复理事和会客。
在“陇上春”客栈住着的罗氏兄弟得到城主府使人送来允帖,二人马上离开客栈,赶往城主府。
这两天无法见到杨灿,兄弟俩在客栈,好生商量了一番,还真被他们想到一个好主意。
从传言来看,妹子很可能就在上邽,被杨灿这厮给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
我那可怜的妹子。
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张扬,不然消息一旦传开,妹子这一辈子可咋办?
因此,兄弟俩商议,待见到杨灿时,就装作对传言一无所知。
二人只当小妹还在独孤阀那儿,如今只是路过上邽,见见和自家有糖坊生意往来的杨总戎。
杨灿若听说他们二人是去往独孤阀的地盘寻找妹妹,而妹妹又在他这儿,必定会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妹妹,一同图谋对策。
二人只消拜访之后,就暗中盯着杨灿行踪,通过这一招“打草惊蛇”,定能顺利找到妹妹下落。
接下来,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先把妹妹带走,保全她的名声要紧。
至于报复,只要那厮还在,什么时候都可以。
客厅里,杨灿脖子上还缠着绷带,动作因此稍显僵硬。
拱手见客、肃手让座,回到座位,脖颈始终不动,像个牵线木偶。
罗刚强忍恨意,笑吟吟地道:“杨兄,伤势如何了?”
杨灿端坐如仪,微笑道:“无妨,不过是皮肉伤,养好了伤口就是,不碍的。”
罗刚心想,这箭手真是废物,怎不射死你?
罗刚脸上依旧带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吉人天相啊。”
杨灿道:“贤昆仲这次来上邽是?”
罗毅抢着道:“我家小妹先前因糖坊事务,暂留陇上,不料恰逢你们和慕容家两阀起了战事,以至断了归路。
消息传回吴郡,家中父母甚是牵挂,遂命我兄弟二人赶来寻她。
她现在,多半正寄居在独孤家,我兄弟二人是途经贵地,特意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呵呵。”
杨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幸亏贤昆仲来了趟我的府上,这独孤家,你们就不必去了。”
罗刚一愣,道:“为何?”
杨灿道:“因为,令妹如今就在上邽。”
罗刚和罗毅大吃一惊,急急对视一眼,他没隐瞒?他竟敢说出来?
两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杨灿,杨灿笑吟吟地道:“其实,令妹在上邽住了很久了,如今暂居城西,我陪贤昆仲去找她。”
罗刚听了,心中顿生疑窦,杨灿怎么毫不担心我们兄妹相见?
是我妹妹已经被他哄得死心塌地,还是传言有误?
心中虽然疑惑着,两人还是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就在这时,旺财急步而入,躬身道:“老爷,东顺大执事登门求见,说是有紧要之事,要面见老爷。”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东顺来了?他来干嘛?
太夫人和于七公召见过他,随后他就召集东家嫡系在“陇上春”秘密会面。
现在他来见我,是想帮着李太夫人他们算计我,还是想……“弃于投杨?”
杨灿心中思索着,道:“我这里正有贵客,东执事那边,可否请他改日再来?”
旺财道:“小的已经把老爷正在会见贵客的事告诉东执事了。东执事说,他可以等。”
杨灿心想,我去西城,而且不能到了就走,这一来一回,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一时间,对于东顺的来意,杨灿也满是好奇。
杨灿便转向罗氏兄弟,抱歉地道:“东执事是我于阀农政要人,不可不见。
这样吧,我安排人,带贤昆仲去见令妹,今晚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
罗刚听了暗喜,杨灿不在,有什么话,正好向小妹问清楚。
罗刚忙不迭道:“杨兄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使人领我们便是了。”
当下,杨灿就让旺财安排去过崔府的下人,引着罗刚兄弟去见罗湄儿。
等罗氏兄弟告辞离去,杨灿便急急向书房而去。
书房里,东顺不过短短两日未见,整个人却似憔悴了数倍。
心神的挣扎消耗,要比肉体上的疲惫更加累人,他的鬓边白发都似添了几根。
见杨灿走来,东顺立即站起身来,向杨灿拱了拱手:“总戎使,伤势如何了?”
杨灿道:“无妨,那刺客射得偏了,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东顺道:“如此甚好,刺杀之事可有眉目了,寻到凶手踪迹了么?”
杨灿道:“我府上的人,在阀府街对面一户民居屋顶,寻得一张遗弃的长弓,还有一行脚印,那凶手为人机警,逃窜及时,至今尚未拿获。”
“哦?”东顺忽然目露讥诮之色,淡淡问道:“刺客,难道不是杨总戎自己派的吗?贼喊捉贼,自然找不到贼,你说是不是啊,杨总戎?”
杨灿猛地心头一惊,但转念急急一想,尉迟渴侯已经随尉迟沙伽返回苍狼峡,绝无泄密的可能。
所以,这老东西在诈我?
念及此处,杨灿心中骤定,神色平静地道:“无稽之谈!东执事,杨某险些丧命,你竟还要强加罪责于我?”
东顺冷笑道:“若非如此,你为何如此镇定?你说老夫污蔑于你,你会不惊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