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89节

  杨灿苦笑一声,无奈地道:“我不惊不怒,是因为,东执事,你已不是第一个如此无端揣测之人。”

  东顺一怔,眼底的锐利之色渐渐散去。

  杨灿道:“若是我一手策划,我会冒此奇险?那箭矢射的是我颈项,只差毫厘就死定了。我会用赌命的方式来搏?东执事,若换成你,你赌不赌?”

  “这……”

  东顺本来就是诈他,见他一脸悲愤,眼中泪光莹莹,不禁暗生愧疚。

  东顺道:“事情发生的太过及时,难免叫人心生揣测。

  老夫本也不信你会行此狡诈之事,只是既然见到了总戎,终是不免想再确认一下。”

  杨灿露出一副心灰意冷、无意再辩的冷漠模样,抬眼望向屋顶承尘,淡淡地道:“你现在确认了,可以走了。”

  东顺沉默片刻,向杨灿长长一揖,道:“老夫为无端诈唬,向总戎谢罪。不过,老夫今日来,却并非为了询问刺杀之事。”

  杨灿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东顺:“那么东执事,因何事而来?”

  东顺道:“老夫一生效忠于氏,守护于氏家业,实非叛主奸佞。

  但老夫一生深耕农政,老夫惜地、惜粮、惜万民生计啊。

  可如今,竟有人要老夫毁苗、断粮,绝万民生计,老夫……老夫实难从命。”

  杨灿目光闪动,心中隐隐猜到几分,试探地道:“东老是我于阀第一农官,谁能逼迫东老,行此丧尽天良之举?”

  东顺惨然一笑,神情激动起来:“土地庄稼是于家基业的根本,百姓温饱是于家得民心的关键,它不该成为排除异己的武器!”

  话音落下,两行老泪骤然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滚下。

  “可如今,太夫人和于七公,竟要老夫锁死粮源、荒废春耕!

  他们,他们要人为地制造一场粮荒,要让人饿死,要激起民变,以此作为夺权争势的利器!”

  东顺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为了权斗毁田废农、牺牲万千百姓性命,让良田荒废、让万民流离,那老夫就是于家的千古罪人!

  老夫做不到啊!

  可太夫人和七公苦苦相求,甚而不惜向老夫,向一个家臣下跪求恳。

  老夫不想负了旧主恩义,又实在无法做出这种事来!

  所以,老夫今日来,把太夫人和七公的打算,对总戎和盘托出!

  但总戎若想以此治他们的罪,老夫不会承认此刻对总戎所说。

  老夫只是希望总戎能有所戒备,千万不要……让他们真的做成此事。”

  说到这里,东顺苦涩地一笑:“老夫已经决定,请辞农政执事一职,携全家归隐山林,回家种地去,从此不再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

  说罢,东顺向杨灿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春耕在即。”

  杨灿清冷的声音骤然从他身后响起:“这个时候,你撂挑子?”

  东顺蓦然站住了脚步。

  杨灿继续道:“于阀农政,两百年来,一直由你东氏负责。

  农事、民情,没有人比你们东氏更了解,如今春耕在即,你却甩手归田、回家种地去了。”

  杨灿沉声道:“我相信,你家的田,你一定能种得很好,可于阀全境四五万户,二十多万的人口,他们今年还能种好地吗?”

  “你口口声声惜万民生计,视百姓温饱为己任,这般抽身避世、弃万民于不顾,便是你的坚守与本心?”

  东顺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挣扎与茫然,定定地看向杨灿:“你让老夫怎么做?老夫还能怎么做?”

  杨灿目光坚定地道:“于家正统,从来都是阀主一脉!

  你是于氏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效忠的是于家正统阀主,而非太夫人,更非于七公!”

  “我想要你不忘初心,恪守臣节,忠心守护于家正统和万民基业。”

  东顺眼底剧烈动摇,迟疑着问道:“你是要老夫背弃太夫人和七公,效忠小阀主?”

  “正统本就是阀主,何来背弃之说?”

  杨灿道:“你这不是背弃,而是坚守正统。你不仅该维护正统,更不该对他们的毒计一味逃避。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是可以阻止他们。但此计不成,他们必定还会再生毒计。

  于老,你该助我,彻底打消他们的野心,让于家的内患,从此消失!”

  东顺变色道:“你要老夫帮你反手算计太夫人和于七公?”

  杨灿摇头道:“算计的,是他们,我们要做的,是阻止。

  东老,你我曾联手,收诸城之粮,不仅做到了坚壁清野,甚至还清了城,才让慕容阀吃了大亏,咱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如今也是一样,他们要毁粮,我们要保粮。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必须得消除这个隐患才成,东老,我可不是要你构陷宗亲。

  事情,是他们做的,而要彻底杜绝这种可能,就必须让他们的野心与恶毒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让他们从此无法为恶!

  东老,我向你承诺,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会伤及他们性命,无论是太夫人、于七公,还是于文轩、于浩然,他们一定可以活着。”

  这番承诺,东顺的神色愈发松动起来。

  这老家伙今天来,可也不是真的为了归隐。

  他偌大年纪了,真就归隐了,也没甚么。

  但这一次,他的表态可是东氏一族彻底归隐。

  而这一点,他可做不到,他来的时候,就已在阀主、杨灿和太夫人、于七公这两边做出了选择。

  杨灿承诺只争胜败,不取那些人的性命,便已满足了他的要求,只是一时无法这般爽快顺坡下来罢了。

  杨灿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忽道:“对了,我的继子尉迟沙伽,乃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少首领,今年虚岁十六了,年少有为、前途可期。”

  “东老一生深耕农政、养育万民,是积了大福报的人,家中子嗣繁茂,想来必有适龄待嫁的孙女儿。

  你我皆是于氏家臣,不如结一门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我的承诺,总不会对自己的老亲家失信吧?”

  东顺闻言,总算有了更顺滑的台阶,却仍拿乔道:“哼,总戎你自己才多大年纪?怎么,杨总戎是觉得我们东家配不上你,不配与你本人联姻?”

  杨灿道:“东老误会了。我早已定下婚约,而您的孙女,断然没有屈身为妾的道理,即便是贵妾,也总是委屈了你家姑娘。

  沙伽那孩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俊美不凡,更是一方部落首领。

  我敢说,不管东老你情愿与否,令孙女若是见了他,一定千肯万肯。”

  东顺轻咳一声,就把话风转到了儿女亲事上,迟疑道:“只是,老夫的孙女,自幼长于陇上农耕之家,往后若是远嫁草原……”

  “这点东老大可放心。”

  杨灿立刻道:“沙伽如今正在苍狼峡外修建新城,那片地界水土丰饶、地势平整,也适宜农耕。

  待那城池修筑完工,又开辟出一片良田,他坐拥城池与良田,还舍得去草原上搭帐篷吗?”

  听完这番话,东顺终于点了头:“好。那你说,老夫……该怎么做?”

  ……

  曾经弄死过李言和袁成举的府邸里,萧惊鸿静坐堂中,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陈设。

  屋内桌椅屏风、摆件家私一应俱全,皆是完好无损,无需大肆添置,只需稍加清扫修缮,便可安然入住。

  她心中暗自盘算:这偌大宅院空置已久,彻底修整虽费些气力,却胜在器物齐全、无需耗费巨资重建翻新。

  往后可让绾绾将杏林谷的一众姨娘和下人、丫鬟们都接来居住,自行洒扫便是。

  至于那座杏林谷,也就开花时好看,山路崎岖,卖杏也卖不了几个钱,也不知豹叔那个大傻子,当初怎就要了这么一块封地,不如低价转手卖给果农。

  至于我么,我只需帮绾绾安顿好此处家事,便可动身前往代来城了。

  那群不下蛋的老母鸡,就养在上邽好了。等过两年,豹叔在代来城彻底安顿好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把她们接去便是。

  想到这里,萧惊鸿又想起一件事,一只母鸡孵不出蛋,那是鸡的问题,一群母鸡孵不出蛋,那该是公鸡的问题了吧?

  不过,绾绾不就是豹叔生的么,他也不是不能生啊?

  定是他年轻时候荒唐事做的太多,如今亏空的厉害。

  要不然,他怎会练得一手弹指神通、更是巧舌如簧,辩才无碍?

  听说六疾馆有位潘神医,医道通神,我去代来之前,一定得去找她抓几副药才成。

  这座宅院并非寻常私产买卖,钱款皆是从公账流转交割,不过是官府账目的挪移更替。

  这座府邸本是阀府赏赐给功勋的宅邸,宅契的归属早已明确,只能落在于骁豹的名下。

  所以就算是于绾绾亲自去办,也是落在他爹的名下,因此萧惊鸿纵然这时还无名无份,跟着房牙去,也一样把房契办下来了。

  萧惊鸿正盘算着如何尽快安顿好上邽之事,以便去代来城找她师叔,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语声,却非于绾绾的声音。

  萧惊鸿心中一凛,立刻提起身形,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庭院中,独孤婧瑶带着两个丫鬟,旁若无人地走在雪地里,左顾右盼。

  独孤婧瑶道:“倒是一座规整雅致的院落,可惜空置太久了,竟是这般荒凉萧瑟。”

  一个丫鬟道:“姑娘你看,这地上有几行脚印呢。”

  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么大的宅子,一定有人看管的啊,定是守宅人来过。”

  三人一边说,一边朝着另一侧的墙边走去。

  萧惊鸿隐于廊柱阴影之下,静悄悄地看着。

  一见是三个女子,她的戒心便消了大半。

  又见她们举止坦荡,不似盗贼,萧惊鸿心中不免好奇。

  这三个女子是谁家的?怎么进了我叔的宅院,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于是,她便放轻了脚步,悄悄蹑了上去。

  此时,长街上,罗刚、罗毅两兄弟骑着马,在城主府一个仆从的带引下,策马缓行,正驶入西城。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车把式,赶着一辆青幔马车,也是往西城去的。

  车厢内,于绾绾握着堂姐于慧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慰着。

  她去找于七公,终是让他答应,给于慧谋得一份和离文书。

  至于莫少羽的签字画押,那简单得很。

  莫少羽已是阶下囚,于家的宗长派人去,叫他画押和离,无论他答应或是不答应,他的手指印,是一定会出现在和离文书上的。

  于慧眼泪汪汪地看着于绾绾,满眼感激,她哽咽地道:“绾绾,此番若不是你,我定是难逃一死了。”

  于绾绾柔声安慰道:“慧慧姐,咱们自己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爹造反,你公公谋逆,是他们自身野心作祟,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二伯可是我父亲亲手送走的,你……会不会怪我爹?”

  于慧听了,摇了摇头,泪水从颊上滑落:“我不怪。无人愿意背负弑兄之名,我知道三叔心里也不好受。

  三叔只是不想我爹被拉上法场,在万人唾骂中明正典刑,这才助他解脱,保下他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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