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95节

  因此,她只是深深望了杨灿一眼,一咬牙,便转身扳鞍上马。

  随着一声马嘶,罗氏兄妹的队伍荡开晨雾,朝着前路驰去。

  眼见他们一行人走远,谢光胜便转过身,对着杨灿和东顺点头哈腰地道:“总戎、东执事,晨间露寒、地气阴冷,二位移步,咱们慢慢走着。

  各庄头、执事已在庄外田畔候命,等咱们到了,阳光也就足了。”

  杨灿答应一声,刚刚用过早餐,漫步而去,正好消食。

  一行三人,在侍卫随从护持下,慢慢出了坞堡、田庄,来到庄外。

  陇上二月,正是冬去春来、寒暖交替之时。

  田园里的冻土只是表层松软了,往下数尺依旧封冻,还没到万物复苏的时候。

  但,春耕诸多准备事宜,却已开始了。

  庄中的匠首带着铁匠、木工,还有他们的学徒,开始修缮农具。

  生锈的犁铧磨得锋利雪亮,耧车、耙耱、锄镰、铁锹等农具朽烂的把柄都要换新。

  碾硙长则督率人手,整治清理庄中的碾坊、硙坊,打磨去岁留存的粟种、麦种,筛除秕粒、杂尘与虫蛀坏种,只留那饱满圆润、芽势充足的良种,准备使用。

  停用一冬的水车,也得进行检修、轴承上油,测试是否完好。

  渠长则领着庄中的役夫,趁着春雨未来,土地已经可以凿动,开始疏浚田间的沟渠和引水的圳道。

  田监和庄头则结伴巡田,核验土色、墒情,区分标记沃土、薄田、荒地的分界,为后续分片耕作、调剂人力做好准备。

  谢庄主已经连夜吩咐下去,有些地块尤其是贫田和沿大路的地块,是要拿来做样子的,这时更要规划好。

  部曲长开始筛选人手,准备安排庄田的巡弋和值守,以免流民和可疑的外人随意闲逛。

  佃首、户长则挨户摸排庄中农户,登记各家劳力、余丁的数量,统计可以投入春耕的人手。

  这种大型庄田,诸多春耕准备,其实极为复杂,也只有东顺、杨灿这种拥有田庄治理经验的官,才知道其中诸多门道。

  如果是个高高在上,毫无这方面常识的大老爷,那是很容易被下边人糊弄过去的。

  杨灿见了,不禁对谢光胜刮目相看,能让东顺大执事,对他的春耕筹备和安排都夸一声好,这谢光胜是个人才啊。

  杨灿把他暗暗记在了心里。

  谢光胜察言观色,自然也看得出,杨总戎和东执事,对他治理雄川庄的能力,是非常满意的。

  谢光胜心中暗喜,面上自然是恭谨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憨厚的实诚感。

  待把杨灿和东顺送回坞堡,谢庄主召集雄川庄田监、庄头、渠长、户长等一众大小执事训话时,便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他身上那种谦卑恭顺、憨厚实诚的气息全然不见了,脸上带着一种森然的笑,眼神阴鸷如秃鹫。

  这是掌控一方乡土、可以生杀予夺的土皇帝,憨厚老实?

  憨厚老实的庄主,管不了偌大的田庄。

  “总之,就是这样了!”

  谢庄主淡淡地道:“春耕,必须给老子做好,要比往年还要好。

  但是对外,必须做出一副今年春耕不力,秋后必然欠收的模样。”

  他的目光秃鹰般扫过众管事:“庄外沿路两侧的薄田、贫瘠坡地、历年低产的荒田,可以疏于打理。

  已翻耕的土地,再留些残块、硬土,不要细耙、不要耱平,留着给人看,要让人觉得,田畴荒废、春耕不力。

  点种育苗的地方,筛出的劣种别都煮粥吃了,留一些来育苗,越是芽苗不齐、疏密不均越好,留着给人看。

  庄子里的人,要学会哭穷、抱怨、发牢骚,要学会骂我谢光胜的娘。”

  匠首忍不住笑道:“庄主,哭穷不用教,庄户们谁不会啊。至于骂庄主您的老娘,可没人敢。”

  众管事听了都笑起来。

  谢庄主冷哼一声,道:“这一次,我允许你们骂。反正,谁也不许坏了杨总戎的大计。”

  谢光胜眼神一冷,语气愈发阴狠:“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谁要是泄了咱们雄川庄的底儿,谁要敢跟外人通风报信,老子往死里弄他!

  即刻起,咱们庄子里,各庄户之间推行三户联保之法!左邻右舍,互相监督,一户泄密,三户遭殃!”

  “外乡商贩、游方术士、闲散路人,一律不许深入庄内腹地!

  但凡谁向外人透露了咱们庄子里的实情,或者私引外人窥探咱们的良田,其人、其父、其兄弟,全给我埋进庄稼地里沤肥!

  家中女眷,全部贬为庄奴。今天你不给我好好骂娘,明天我就日你娘!”

  众管事还是头一回听见自家庄主老爷做出这般凶残严厉的命令,顿时个个变色,原本就不敢马虎的人,这时更是诚惶诚恐起来。

  “各庄头、户长为第一责任人,所辖地界、所辖佃户出了纰漏,连带受罚,革职夺产!”

  谢光胜脸色狰狞,杀气腾腾地道:“都听明白了?”

  一众管事齐齐垂首,惶然应道:“听明白了!”

  在这田庄之中,庄主对辖下土地、人丁、口舌、动静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庄中百姓世代依附庄田而生,庄规族法高于一切,谁敢违逆?

  ……

  雄川庄坞堡的客院里,东顺的孙女儿东灵儿,正和他的两个侍妾醉桃和锦儿闲坐叙话。

  三旬上下的那个侍妾叫做醉桃,跟了东顺约摸快十五年了,甚得他的心意。

  至于年少的那个名叫锦儿,被东顺老爷子收房才两年多,也是他面前甚得宠的人。

  三人坐在临窗的软榻旁,醉桃拈着根针,正给一条浅碧罗裙绣着兰草镶边。

  锦儿则细细分拣着一捧彩色丝线,将深浅不一的绯色、碧色、月白丝线逐一归类。

  东灵儿捧着一卷闲书,却无心细读,目光时不时飘向院外。

  醉桃指尖绣活未停,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忽然打趣道:“灵儿心神不属的,莫不是在惦记未来夫君?”

  东灵儿嫩颊一红,细声道:“我哪有,我……就是在想,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锦儿笑道:“再过几天不就见到了?老爷子最是宠你,为你选的夫君,定然不差的。”

  醉桃含笑道:“我倒是听老爷子提过几嘴,据说,那位小郎君并非杨总戎的亲子,而是继子。”

  东灵儿一愣,继子吗?她原以为是亲子的,还当杨灿十一二便结婚生子了,成亲太早的缘故。

  如果是继子,那……公爹生得俊不俊,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醉桃瞧见她微显失望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灵儿,你莫担心。

  你想啊,既然他是杨总戎的继子,那就说明,他的母亲被杨总戎收房时,是个孀居的妇人。

  杨总戎那是什么身份,什么黄花大闺女找不到?他肯要的孀居妇人,必然是极美的。

  世人常说,子肖其母,女肖其父,男儿容貌随母的起码占七成。

  杨总戎这个继子,多半是承袭了他母亲的美貌,长相必然不俗。”

  ……

  骏马人立而起,马鬃迎风飞扬。

  马上一个女子,身段高挑颀长、肩颈舒展,腰肢柔韧,一双长腿紧紧夹住马腹,弓拉满月,长箭斜指,目随箭走,看向前方。

  那是阿依慕,美眸潋滟,眼尾微微上挑着,冷白的肌肤,绝色天成。

  “嗖!”

  一声清越弦鸣划破旷野。

  羽箭脱弦而出,轨迹平直精准,不偏不倚地正中那只警觉欲逃的沙狐脑门。

  那只沙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鸣,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瞬间毙命。

  阿依慕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马跃、拧身、开弓、放箭,衔接无缝,飒爽凌厉,将西域美人的健美英气、骑射功底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依慕收了弓,看着远处的沙狐微微一笑,笑容璀璨。

  自有手下人拍马赶去捡拾猎物,阿依慕一圈马,便走回队伍。

  她穿着一件明艳的胭脂红窄袖罗衣,外罩一件墨黑色软皮短袄,身姿挺拔,风骨卓然。

  她的背后,是陇上二月中的草原,残雪半融,远处晕开一片苍莽辽阔的浅青色。

  在她对面,是一支足有千人的车队。

  数百匹驮马、犍牛负重前行,马背牛身上捆绑着严实的牛皮货箱。

  那货箱里有珍贵的兽皮、有优质的马鬃、有风干的牛羊肉,有牛角牛筋诸般草原土产。

  这些,都是随阿依慕和桃里夫人前往上邽交易的货物。

  驮马犍牛后面,还有数十辆草原上专用的高轮马车,车上也是草原部落的种种特产。

  队伍中,有个骑在马上的女子最是惹人瞩目。

  她生得娇小玲珑,身段纤细轻盈,一张带着稚气的娃娃脸,乍一看似乎是个未长开的少女。

  但是她的穿着,却比阿依慕还要贵重雍容,发髻也挽着妇人发型,正是黑石部落可敦,桃里。

  阿依慕策马轻驰而归,把弓随手抛给侍卫,侍卫在马上接过,马上下了弦,把弓放进牛皮弓囊。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道:“阿依慕,你的身手很厉害啊。”

  阿依慕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微笑道:“可敦过奖了。您是部落的可敦,骑射之术一定比我强得多,倒是希望有机会能见识见识。”

  说着,她的眸光在桃里可敦纤细娇小的身形上轻轻扫过,隐隐透着一种无法挑剔的挑衅。

  桃里可敦唇角勾了勾:“骑射吗?好多年不曾习骑射,我也不晓得,现在还剩下几分本事,那就……试试?”

  说着,她的小手便向一旁伸去。

  旁边侍卫马上从牛皮弓囊里取出一把形制精巧的筋角复合反曲弓,很利落地上了弦,恭敬地递到桃里可敦手中。

  桃里可敦接住弓箭,一边随着队伍轻驰前行,一边游目四顾,寻找着猎物。

  这个时节,跑出来觅食的野物很多,他们又是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没有惊扰猎物。

  因此,桃里可敦很快就锁定一只狡兔。

  她轻笑一声,双腿一磕马镫,胯下骏马便冲了出去。

  桃里可敦有意卖弄,她身形娇小,在马背上有着得天独厚的灵动优势,可以随心俯仰、灵活腾挪,没有半分滞涩之感。

  骏马狂奔向前,桃里可敦突然用反手搭弓,箭出左肩,飒然一箭射出。

  未等众人目光追随那箭,去看是否中了猎物,她的小蛮腰骤然反向一拧,身姿灵巧地侧偏,避开了奔马造成的颠簸,正手搭弓,箭出右肩,破空又是一箭。

  这一箭,却是箭尖斜扬,指向了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

  左右开弓,双箭连发,一指天,一指地,狡兔死,飞鹰落,喝彩声从队伍中山呼海啸般响起。

  这一下,不用再狩猎了,方圆数里内的猎物,只怕都要闻声远遁了。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策马回来,把弓抛给了侍卫随从,那随从也是马上“下弦”,然后收弓。

  草原和西域一带的人,用的都是筋角复合反曲弓。

  这弓优点很多,尤其适合在马上使用,就是弓比较“娇气”,需要小心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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