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94节

  只这么一想,就让她心烦意乱。

  夜色犹寒,天地间一片清寂辽阔。

  夜空澄澈如洗,没有半分云翳,漫天星辰错落点缀着,整座坞堡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星光之下。

  罗湄儿紧了紧那件柔软厚实的纯白色裘衣,心绪缱绻。

  一想到这一走,日后山水相隔、重逢艰难,心中便格外烦闷。

  她抬眼望天,星河璀璨,脑海中往事翻涌,她想起了与杨灿的初相识,想起了那网中懵懂的一吻,想起了他奋不顾身为自己挡刀……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萦绕在心头。

  她轻轻闭上了眼,于是夜空下就灭了两颗星。

  罗湄儿怅然地想:父亲受大司马知遇提携之恩,因此常受其左右,只怕还是会要我嫁给赵青衣的。

  可那家伙,不过是绮襦膏粱之辈,一个世胄庸儿,终日里只会修饰衣冠、清谈虚名,怎堪良配?

  看看人家杨灿,文能安政抚民、经略地方、统筹商事,武能治军御敌、沙场破阵、定鼎乱局,就连农牧民生,也无有不精,鬼谷门徒,名不虚传。

  没有比较时还好,如今有了比较,赵青衣这等人,他连杨灿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罗湄儿在心底幽幽一叹:我……要是能留下多好,他明明是喜欢我的,怎就不敢说出来呢?

  他是担心因为我的家世,我家不会答应?可你只要肯开口,我一定会留下的呀。

  ……

  书房里,杨灿和东顺坐在上首,此间主人谢庄主,却是坐在下首。

  东顺笑吟吟地说着话,看似东一句西一句,聊的只是家常。

  但是关于本地的土地墒情、田地整治、种子储备、耕牛调配、农具修缮,再到农户人手、水利疏通等,便都问了出来。

  谢光胜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杨灿此行可是不曾事先通报的,可见这位谢庄主对于本庄农事,确实了如指掌,是个干才。

  杨灿听着,不时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神色。

  谢光胜眉飞色舞地道:“总戎和东执事尽管放心!慕容军对我雄川庄的损伤微乎其微。

  他们大雪隆冬的跑来围攻上邽城,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哪还有余力侵扰各庄。

  当时,唯有一队慕容兵来过我们庄子,连一件攻城器械都未带,还想破我坞堡?他想屁吃呢。

  他们就是为了劫掠而来,而我们庄子的人,除了一部分搬去上邽城里的,全部集中在坞堡里了。

  那天,我就站在堡墙之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茅草屋泄愤,然后便骂骂咧咧地走了,哈哈……”

  谢光胜大笑道:“所以,总戎和东执事放心,我们雄川庄绝不给您二位丢脸。谢某有信心,今秋必然又是个丰收年。”

  八庄四牧,是杨灿扎根陇上、立足门阀的基本盘。

  八庄四牧如今都参与了他的丝路贸易,与他利益捆绑、休戚与共。

  而且他初任上邽城主时,便令亢正阳和瘸腿老辛从各庄遴选精锐青壮,编练了三百亲军,打造为自己的嫡系力量。

  此后,他又陆续征兵,包括江南糖坊,也是从八庄四牧寻找学徒。

  招一个兵、收一个学徒,就能绑定一户人家,他们双方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

  因此,杨灿对谢光胜是非常信任的。

  他放下茶杯,并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谢庄主,你想丰收,可有人并不想看到啊。”

  谢光胜目光一凝,眼神锐利起来:“总戎是说于七公他们?

  哼!这些老东西,慕容军打来时,他们也不知钻进了哪个老鼠洞,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如今仗打完了,他们倒是蹦跶得比谁都欢。”

  杨灿道:“他们手握宗族大义的名分,一言一行皆以‘为于家基业、为阀族存续’为说辞,这种说辞,可是很能蛊惑人心、裹挟舆论的。”

  “他们这是放屁!一群老不死的!”

  谢光胜怒声斥骂,话说出口,才想起一旁还坐着东顺,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看向东顺。

  杨灿淡淡地道:“东老是自己人。”

  谢光胜松了口气,愤愤地道:“总戎乃是先阀主托孤的阀主仲父,深得阀主信任。

  他们却无端发难,妄图驱逐托孤重臣、架空阀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是宗亲又怎样?宗亲就一定没有野心?那于桓虎作乱谋逆,又该作何解释?”

  杨灿笑道:“这些道理,你懂,我懂,东老懂,但民众们未必都懂。所以,我们还是要耐心一些。”

  谢光胜冷静下来,问道:“那,总戎的意思是?”

  杨灿正色道:“他们想在粮食上作文章,制造粮食欠收、继而制造粮荒,借此逼我下台。”

  谢光胜冷笑道:“刚还说他们是为了于阀大义,结果就这?”

  一旁,东顺默然不语,心中却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于七公这群人,不值得扶保啊。

  他只希望,杨灿好好地做一世权臣就行了,只要不是试图取代于家。

  杨灿道:“于氏坐镇天水近三百年,宗族根基深厚,很多人还是很相信他们那套说辞的,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的野心大白于天下,然后再加以惩治,这才能得民心。”

  “属下明白!”谢光胜拱手道:“总戎打算怎么做,但请吩咐。”

  杨灿道:“八庄四牧,我会一一通知过去,大家都要盯紧自己的地盘。

  各庄、各牧场,都要防止被他们渗透、收买、离间、破坏。

  你要尽快进行摸排,严防内奸,排查外来陌生商贩、游说人员。

  有煽动农户消极春耕、散播欠收谣言的人,尽快处理,但手段要巧妙。

  “遵命!”谢光胜道,“他们之前被先阀主和于桓虎压着,手伸不了那么长。

  现在我只要盯紧了,他们想插手进来就难,乱不起来的。”

  “只是如此,还不够!”

  杨灿眸底闪过一丝精芒,继续说道:“戏要做真,你可以主动放任一部分尚未开垦完全的新地,还有贫瘠低产的薄田荒芜弃耕,用来供他们窥伺。

  还有,你要挑选一些心腹,主动找机会被他们收买,以便……对他们破坏农耕、囤积粮食、制造粮荒的罪证,能秘密留证。”

  谢光胜心领神会,道:“属下明白了!”

  杨灿道:“另外,春耕你要全力以赴,但是对外,要营造春耕种子不足、农具短缺、人力匮乏、土地荒废、缺耕牛,水利也淤塞等不利消息。

  要让他们做出今年秋后必然大幅欠收的预判,再有东老那边的农官相配合,你再加强对雄川庄的控制,是可以瞒过他们的。

  谢光胜兴奋地道:“好!”

  杨灿道:“此举不止为麻痹对方,更是为坚定他们囤粮夺权的决心。

  待他们认定今年必定歉收、粮价必涨,便会放手一搏,开始大量收购、囤积粮食。

  为了不引起阀府的注意,他们这个过程应该会放得很慢,而你,就可以抢在他们前面动手了。

  你要抢在他们之前,大量囤积粮食,等他们把粮价哄抬起来后……”

  谢光胜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他本就深度绑定杨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既能助杨灿稳固权位,又能借机大发横财,这样的老大,谁不愿意跟着?

  杨灿叮嘱道:“不过,你做的一定要隐秘,当然,东老这边也会帮你遮掩。

  但你要是太张扬,引起他们警惕,放弃出手,粮就会砸你手里。”

  谢光胜心神一凛,郑重颔首:“属下谨记总戎叮嘱!属下绝不集中大规模收粮,只会拆分人手,派遣亲信分散在市面小额、零散收购,分户存储!”

  “如此最好。”

  杨灿微微颔首:“散户零散囤粮,最为隐蔽稳妥。”

  “他们无从察觉异常,待他们眼见粮价稳步上涨,只会愈发笃定欠收的预判。

  他们会信心十足,倾尽家财、砸锅卖铁也要重仓囤粮,妄图搏一场泼天富贵。

  那时候,我们便可以坐等时机出手,让他们倾尽家资、血本无归!”

  杨灿又道:“为方便隐秘调运、安全存储粮食,我会命四大牧场全力配合你们。

  必要时,由各牧场提供畜力,协助你们各庄运输粮食,囤的粮也可以放在他们的牧场里,避免一进村庄,人多眼杂,等粮运进坞堡时,消息已不可控制。”

  “属下遵命!”谢光胜越听越兴奋,连声答应着。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的东顺,才缓缓放下茶杯,慢吞吞地道:“总之,一共只分三步走。

  第一步,营造春耕物资匮乏、人力不足、田地荒废的假象,让他们确定秋后必然欠收;

  第二步,隐匿田地实际情况,封锁消息,防止有人刺探和内奸作祟,先行囤粮,抬高粮价,加大他们的收购本钱。

  第三步,让他们钱赔光,人定罪。咱们,秋后算账!”

  三人又细细推敲良久,谢光胜这才亲自送两人返回客舍,随后告辞离开。

  杨灿一手搀着东顺手臂,把他送到居处,在廊下站定,往房中喊了一句。

  片刻,门开了,三个女子迎了出来。

  其中两女就是杨灿之前见过的东顺的两个侍妾,一个年约三旬,一个十六七岁。

  如今,在她们身边,又多了一个稚气灵动的少女。

  少女十三四岁,一身浅碧衣裙,裙摆上绣着兰草,干净素雅、落落大方。

  看她容颜。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眉眼清澈,肌肤白嫩,一见杨灿,便害羞地往后躲了躲。

  东顺开怀笑道:“这是老夫的孙女灵儿。听闻老夫此番还要赴苍狼峡外巡察,担心路途奔波,我这老胳膊老腿儿不济事,定要跟来照料。”

  杨灿目光温和地向她一看,微笑颔首:“东姑娘好。”

  东灵儿屈膝还礼,细声道:“灵儿见过杨总戎。”

  她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杨灿,不由嫩颊飞红。

  我……我公爹长得这般俊俏吗?

  而且……他还这么少相。

  那……祖父大人要让我许配的杨家少爷,必定也是一位风姿过人的翩翩少年郎吧?

第425章 春耕计

  翌日天明,雄川庄坞堡的晨雾尚未散尽时,罗家兄妹便要启程前往独孤家了。

  杨灿和东顺、谢庄主把他们送出了坞堡。

  车马已经备好,罗氏兄妹的随行仆从牵着鞍鞯齐整的骏马,肃立于道旁。

  雄川庄庄主谢光胜一身藏青色锦袍,明明是此间地主,却是跑前跑后,不管是对杨灿、东顺,还是对杨灿的客人罗家兄妹,姿态都极是恭谨谦卑。

  罗刚走到马前,回身向杨灿等人一拱手,朗声笑道:“杨兄、东老、谢庄主,承蒙招待,我兄妹这就去了,告辞。”

  杨灿拱手道:“一路顺风!”

  罗湄儿看着杨灿,欲言又止。

  她的心绪极是纷乱,但兄长面前,她终究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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