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还是早春二月,草原上残雪未消,薄白的霜花覆盖在浅青的草芽之上。
一座崭新城池的雏形,正从这片荒芜之地缓缓铺展而出。
此地的新城营建,是由墨家大匠规划设计的,杨灿在黑石部落答应在此筑城后,回来就派了人。
墨家匠人那时就开始勘舆丈量,敲定城址。
这处选址背倚山峦,建成之后,苍狼峡口就成了这座城池通往峡内的东城门。
整片地势北高南低、略有缓坡,既避开了冬日朔风的正面侵袭,又能规避夏季山洪漫灌之患。
地下水位经多番探试,深浅适宜、水质清冽,可保全城人畜饮水无忧。
更重要的是,此城建城后,不仅可以成为扼守峡口要道的坚城,同时也将成为于阀外接丝路的西部边城,将兼具通商、戍守、控隘三重功能。
此时地基已经打完,这一步在去年寒冬尚未来临前便基本完成了。
筑城的材料采用了墨家匠人研究的“三合冻土夯筑法”,取本地表层细土、山谷河沙、腐熟牛羊粪按比例配比,再混入少量煅烧的石膏。
二月冻土半融,土质紧实黏密,此时夯筑,待地气回暖风干,墙体便会愈发坚硬,堪比砖石,耐风蚀、抗寒潮、御兵戈,远胜寻常的夯土城墙。
城基深挖了足有丈余,铺入了从苍狼峡两侧山脉上取来的碎石夯实底部。
城垛、城门、箭楼等关键防御部位,则要开采山中大石,由此通往山脉下面的道路,已经铺了一根根粗细相当的木头,大石放在上面,推送会比其他方式运输,节省很多人力畜力。
尉迟沙伽亲自参与了城池的整体规划,此城方正规整,主次街巷纵横交错、排布均匀。
城中还预留了商铺、工坊、榷场的用地,为日后通商互市、百工兴盛提前做好了规划,排水暗渠也已预埋完成。
墨家大匠不仅考虑到了城池的建造,还考虑到了未来民生的发展。
鉴于这城主要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人驻守,所以墨家匠人提前勘测土色、核验墒情,标记沃土,规划了农耕区和放牧区。
如此,既保留了他们擅长的游牧区,又确保他们有能陆续转化为农耕的土地。
尉迟沙伽年纪尚小,从未接触过城池治理,没有守城治民的经验。
但是自从新城破土动工之日起,他便日日驻守于此,全程跟进。
这城从无到有,他是全部经历过的,自然明白每一处格局的利弊、每一项规划的用意,待城池落成、百姓定居,他要治理起来自然就能胸有成竹、得心应手。
就在尉迟沙伽巡视城主府建设时,一支足有千余人的庞大队伍迤逦而来。
高轮马车、驮马犍牛首尾相接,横贯过早春浅绿的草原。
这是桃里可敦、阿依慕和尉迟伽罗她们一行人的队伍。
如今在筑新城的是尉迟沙伽所率的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领、第二领的牧民。
看到是族人来了,他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欢喜地迎上前去。
久别重逢,相识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不认识的族人,毕竟也是同族,彼此相见,说不出的亲近。
尉迟沙伽闻讯赶去,在阔别近半年之后,再次见到了他的娘亲,还有他的姐姐。
傍晚,新城之外一座大毡帐中,地灶里燃着篝火,文火慢烤的嫩羔肉、熬得醇厚香浓的乳浆酪羹摆了满桌。
几名头戴绢花环饰、裙摆上缀着小铜铃的少女跳着奔放舒展的舞蹈。
桃里夫人坐在主位,阿依慕夫人坐在她右手边,再下首,是尉迟沙伽。
尉迟伽罗则坐在母亲对面。
他们已经赶到新城筑址了,再过苍狼峡,就进入上邽辖地,离杨灿更近了。
这让尉迟伽罗心底说不出的紧张与犹豫。
未见时,她想念得紧。
可如今马上就要见到了,她又不知,见了又如何。
那个藏在心底的人,是她懵懂年少的欢喜,是她遥寄思念的执着,可他们如今的身份,却给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
想见不敢见、念而不能得,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无处排解,她只能频频举杯,将满心惆怅,和着马奶酒,一杯杯灌入腹中。
尉迟沙伽全未注意姐姐的惆怅,他正兴致勃勃地向娘亲说着自己新城的规划。
“娘,建造大匠是父亲派来的,所有筑城物资、工匠粮饷、军械保障,也都是父亲调度的。
要不然,这城建的哪能这么快,我琢磨着,到今年入秋,这城就能完工入驻。”
坐在主位的桃里可敦端坐着,看似正在饮酒看舞,耳朵却悄悄竖着,把这母子俩的对话都听在耳中。
她如今寡居,携五岁幼子执掌黑石,在部落里不免有点‘主少国疑’的味道。
部落一众长老渐渐骄矜起来,虽然还没有什么大的挑衅举动,但渐渐有了擅专独断、不请示可敦的迹象。
靠着母舅库莫奚,她现在勉强还镇得住局面,但,母舅家的表兄,似乎也渐渐生出了野心。
再看看人家阿依慕,儿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每次和于阀交易,左厢大支都是最有排面的。
于阀重臣加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威名,再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让阿依慕在左厢大支的地位和威望,甚至犹胜尉迟昆仑在时。
一念及此,桃里心中便生起一丛妒火,说不出的难受。
跳舞的部落姑娘们见尉迟伽罗一人独坐、频频举杯,便互相使个眼色,笑着上前去,把她拉进了舞场。
草原上这种饮宴,本就随时可以下场舞蹈的,尉迟伽罗又已微醺,自然不会推辞。
只不过,她跳的却不是热烈奔放的鲜卑舞,而是一段翩跹柔美的于阗宫廷乐舞。
抬手、旋身、展袖,一个三段弯儿的曼妙亮相,舞姿缱绻、含情藏思,每一个身段、每一处旋转,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思。
尉迟伽罗本就生得清丽俏美,酒后脸颊晕开了一抹淡淡的绯色,眉眼朦胧,薄含愁苦,更是平添楚楚风姿。
那修长的脖颈优雅地扬起,纤细柔韧的腰肢婉转折旋,长袖轻扬如流云漫卷,裙摆翻飞似落花蹁跹。
身姿俯仰之间,柔而不弱、媚而不俗,每一寸身段线条都呈现得极致曼妙。
尉迟沙伽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对阿依慕说着话,毕竟阔别半年了,而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对了娘,前几日父亲大人派人传信来,说是要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娘亲你来的正好,要不然,还得使人回部落传讯。”
“哦?”阿依慕眼眸一亮,忙道:“说的是谁家的姑娘?”
“是于阀大执事东顺的孙女。”
尉迟沙伽答道:“儿打听过了,这东顺家族,专司于阀农政事务,于阀建立二百七十年,东氏家族专司于阀农政足有两百年,东氏家族在于阀,根深蒂固,堪称第一家臣家族。”
杨灿如今是于阀的第一家臣,而东顺,则是于阀的第一家臣家族,这两者所代表的意义和份量,那是完全不同的。
于阀第一家臣,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彗星横空。
而于阀第一家臣家族,死了谁,也不影响这个庞然大物的继续存在。
阿依慕听了,顿时露出欢喜之色,道:“沙伽,你父亲待你,是真心呵护,你可要牢牢记得父亲的恩情与心意。”
“我知道。”尉迟沙伽笑吟吟地点头:“父亲大人疼我,就看为我筑城的用心就知道。”
阿依慕一看,就知道儿子还没明白这门联姻对他意味着什么,有多大帮助。
阿依慕便点拨道:“为你筑城,当然是用心了,但为你谋划了这门亲事,才更重要。
沙伽,你不知他为你谋划之远。筑新城、领部族,看似风光无限,可这城池一旦筑起,仅凭游牧,终难立稳。
这城要立住,终究要靠农耕来扎根,靠仓廪充实。东氏一族两百年来可是一直执掌阀内农政。
无论屯田、垦荒、育种、储粮,无论哪一步,有东氏一族帮你,将来垦荒拓土、兴农固本,你便有了绝大助力。
沙伽,这是你爹为你铺就的一条康庄大道,明白吗?”
尉迟沙伽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还真没看出这背后的门门道道,他只知道,他年纪到了,他爹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为他说了个媳妇,却原来……
一时间,尉迟沙伽心中好不感动,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自肺腑地道:“原来父亲大人竟默默为我谋划了这么多……
娘,父亲大人待我实在是太好了,要不是他,就凭当初摩诃、拔都他们犯下的大错,咱们左厢大支就被肢解瓜分了。
娘啊,我爹是真的疼我,你要好好疼我爹才是。”
阿依慕脸儿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浑小子,说的什么浑话,我怎么就不疼他了?还要我怎么疼他才行?
桃里可敦端着酒盏,不时装模作样呷上一口,似在欣赏伽罗舞蹈,却把阿依慕母子俩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心里头酸得不行。
这个杨灿,对他的女人,和他女人的家人,是真的好。
如今的杨灿,在阀内权柄日盛、威势渐长,俨然已是一阀之主,手握陇上生杀大权、掌控一方命脉。
若能得杨灿这般人物扶持,哪怕他肥胖丑陋、粗鄙不堪,为了部族安稳、幼子基业,老娘也不是不能忍。
把眼一闭,全当被狗啃了一口。更何况,他……
他年轻、他英俊,老娘可不吃亏,真要尝了他的甜头,我还算是占了便宜呢。
不期然,她便想起了那个“直立一字马”,那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腹中不禁燥热起来。
凭什么,她阿依慕有人疼,我就得守着一眼枯了的泉熬日子?
她行,我也行。
……
夹谷关,两山巍峨对峙,一道狭长的山谷从中横穿。
所有屋舍皆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拾级而建,顺着山势蜿蜒向上,错落攀附在青褐岩壁之间。
索醉骨一身窄袖戎袍,腰束带,肋佩刀,正漫步山城。
她是代来城主,夹谷关受代来城节制,今日来此,她是巡阅春耕筹备、城防营建与百姓生计诸事。
当然,代来城那边即将对慕容阀展开军事行动,夹谷关这边要予以配合,此事详情,由于骁豹负责,但她此来,也要先通个气儿。
夹谷关城督沙牛儿和城主姜景腾,陪在她的左右。
这两人如今一个总领夹谷关军务,一个总领夹谷关政务。
山城中,随处可见简陋的屋舍,土木混搭、粗砌而成。
这是去年那场大火之后,仓促搭建,用来冬季御寒的。
除了西关附近约占全城三分之一的屋舍,另外三分之二的地上,尽是这种临时建筑。
姜景腾沉稳地说道:“入春之后,我们夹谷关首要两件大事,便是筑造新宅,以及民生的安排。”
索醉骨微微颔首:“屋舍要建,但要稳住人心,生计安排尤为重要。
这些百姓都是从凤雏城迁来的,原本居民,五成农夫,三成牧民,还有两成,是商户、酒肆、客栈执业者。
如今他们迁入山城,过往生计大多荒废,你可有什么规划?”
姜景腾道:“属下早就对夹谷关附近状况做了勘察,此地山势险峻、平地稀缺,无大片沃土可供开垦。
且夹谷关现已成为我于阀前沿边塞重镇,军防为先,暂时封禁了从慕容阀过来的道路经营。
所以,凤雏百姓过往营生全不适用了,夹谷关原本居民的营生,也大多不适用了。”
索醉骨脸色稍显严峻:“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姜景腾微微一笑,道:“所以,属下已因地制宜,重新做了安排。
其一,便是农户安置。夹谷关西侧有河谷溪流,地势缓平,可以开垦。
至于牧民,他们游牧,远走些也没关系,从飞狐口出来,那一大片谷地,以前因为代来城和凤雏城的敌对关系,一直无人敢于在其中游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