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里可敦气鼓鼓地道:“就是我不省人事之后的事啊,之后,后来!”
阿依慕心道,你都知道是后来了,还问!
阿依慕冷哼一声,骄傲地昂起头:“我?我还能怎样,以为我像某人一样没用么?”
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走开了,只气得桃里可敦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康翳看到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一番低语,然后一个傲然离去,一个咬牙切齿,不由心中一动。
他低声对安延啜和史律道:“杨灿想掌控黑石部落,阿依慕便是他的得力帮手。
且由他去,我们不要理会,目前只管全力扶持。不过,我们必须得物色一个人,一个可以随时取代他在黑石部落作用的人。”
安延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康兄是说,桃里可敦?”
“不错!”
康翳微微颔首:“杨灿已纳阿依慕为侧妻,以其牵制桃里,分化部落权力。
他又坚决要独占物资援助、商贸调配之权,以此掌控黑石部落。
要破此局,桃里可敦便是最好的棋子!”
史律道:“那咱们暗中与桃里可敦接触一下?”
康翳淡淡一笑:“不急,眼下,我们要做的是毫不藏私的全力支持,以此赢取杨灿的绝对信任与感激。这些心思先放一放,需要的时候再说。”
安延啜迟疑道:“需要的时候再说?那时还来得及吗?”
康翳淡笑道:“黑石部落最强大的两个当家人都是女人,那就来得及。
女人之间的友谊很容易建立,可能就因为你和她讨厌了同一个人。
女人之间的矛盾也很容易产生,可能只因为你比她先怀了孩子。
哼,要挑唆两个女人斗起来,还需要什么很高明的手段吗?”
……
上邽城南,慧音山上的南山寺。
山寺清幽,游人稀少。
索弘上了香,便在寺中闲游起来,待见四周没有可疑的尾随之人,他便突然加快脚步,走向了寺中了慧音塔。
此塔乃是纯木结构的七级浮屠,通体不施半分砖石,全凭榫卯咬合、木柱承重。
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袭、岁月冲刷,这塔依旧挺拔端正、稳固不倒。
索弘进了塔,侍卫随从留在一层,索弘则沿着回栏走道,步步登高,直至浮屠七层。
塔顶空旷通透,没有了立柱,是完整的一个房间,空间不算很大,却也容得五六人围坐闲谈、设席煮茶。
于七公、于浩然、于文轩、于磊四位于门老者正等在这里,加上索弘,五人的岁数加起来起码超过二百五。
此前索弘已经和于七公暗中会晤,达成了初步协议,今日便是双方正式聚议,敲定针对杨灿的计划。
于七公把他们对付杨灿的手段告诉了索弘,索弘听罢拍案叫绝。
索弘道:“妙啊,此计杀人不见血,妙之极矣!
他杨灿不是深得民心吗?只消民生崩塌,他就会成也民望,败也民望了。”
于七公得意一笑,道:“我等谋划此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索弘兴奋道:“好,我们索家,可以助各位成事。我索阀商脉遍布各地,在于阀境内的商栈、粮铺也已布局完整。
接下来,我会如常接触杨灿,假意示好退让,麻痹其心,让他对我索阀放下戒备。
等你于阀春耕败坏、秋收粮荒时节,我会立刻切断索家对于阀的所有粮食贸易,封锁于阀外部粮源。”
“不仅如此。”索弘眼神一狠,狞厉地道:“想来诸位于氏宗亲财力有限,想暗购粮食,抬高粮价,有些力有不逮。
我索阀财力雄厚,届时我可以动用巨资,帮你们扫空于阀境内所有存粮,无论乡绅私储、军营余粮、官仓备用粮……
能买的,你们都买走,一粒也不给他留,等到饿死了人,一定民怨滔天,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杨灿理政无能、疏于民生、罔顾百姓死活。”
“再者,杨灿推行军制革新,拆分军政权力,触动了许多于阀旧臣利益,心中有怨者定不在少数。”
索弘又指点道:“诸位可以暗中联络这些对杨灿心怀不满的势力,待粮荒爆发、民怨四起之时,再聚众问责杨灿,不怕他不俯首称臣。”
于七公欣然点头,略一犹豫,才试探着开口道:“还有一事,二爷,我于阀当家主母,乃是你的侄女儿,此事是否需要她暗中配合?”
提及索缠枝,索弘当即面色一冷,冷哼道:“你说缠枝?她胳膊肘往外拐,老夫早已不认这个侄女儿了。”
于浩然见他这么说,方才说出他们的算计:“二爷,为了对付杨灿,我们还打算……败坏一下他的私德,散播流言,说他对主母心怀不轨、有僭越之举,不知二爷……”
“无妨!”
索弘眼中精芒一闪,抚掌道:“好主意。不过,说他对主母有不轨之心,恐不足以毁其名声。
要做,就做绝!直接散播消息,说他二人暗中苟合,待他身败名裂,被迫退位让权,我看这于阀主母,也该换人了。”
于七公等人一听,只觉遇到了知己,个个兴奋不已。
索弘端起茶杯,笑道:“春耕动手脚、暑夏造流言、秋荒大爆发、冬月逼退位。
四季连环、步步紧逼,毁其政绩、败其清名、失其民心、乱其根基。
诸位,我等以茶代酒,预祝大计功成!”
第433章 康女献策,伽罗识奸,双姝御风波
杨灿在新城属地巡视数日,最终为这片拔地而起的新城,定下了名字:“沙伽”。
西域之地佛法盛行,百姓多敬佛礼僧,“沙伽”二字自带浓郁的佛国气韵,极易在西域诸部流传散播。
同时,城名取自尉迟沙伽本名,让这位尚且青涩的少年,对这片尚在开垦、未完全成型的土地,生出了沉甸甸的归属感与真切的认同感。
这个名字取得,可谓皆大欢喜。
这几日驻留新城的间隙,杨灿也向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坦诚了自己联合白崖国、共建草原丝路的全盘计划。
依照规划,黑石部落将是这条丝路最核心的枢纽与助力,承担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桃里可敦和阿依慕虽为女流,可饭都喂到嘴边了,她们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因此欣然应允。
但是,在二人吃透整个计划,理清其中利弊与布局之后,杨灿却话锋一转,又将幕后的真相告诉了她们。
杨灿知道,不说清楚,以她们的见识,难以理解这种手段如何攫取权力。
因此,深入浅出地举了几个例子,向她大致讲解了其中的手段。
桃里可敦与阿依慕见惯了沙场厮杀、权力纷争,却从未听说过这般阴诡的手段。
不触兵权、不掌政权,最后却能不动声色地蚕食你的一切权力,将人变成只能任由摆布的傀儡。
二女细思之下,阵阵寒意席卷全身,忍不住一阵后怕。
杨灿宽慰道:“但是这所有算计的前提,唯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与他们深度绑定,因为全然的信任,将自身经济命脉尽数交付他们手中,我们原本赖以生存的渠道日渐萎缩,直至断绝。”
杨灿笑道:“如今我们已然洞悉其心、知晓其谋,只要在彻底依附、离不开他们之前举起刀,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谋划,都会瞬间崩塌,不堪一击。”
“所以,你们完全无需担心,一切有我呢。眼下你们只需稳住心态,佯装对九姓商帮全然信任、满心感激,不露半点破绽即可。”
杨灿没有对此再说更多,桃里可敦与阿依慕皆是一方势力的掌舵人,她们马上就领会了杨灿的意思。
先放权、纵容局势发展,在自身尚未完全丧失自有渠道和主权之前,悍然动用武力,一举收回所有。
那样,九姓商帮就会鸡飞蛋打。
想到这里,她们渐渐心安起来,她们虽然不了解这些手段,这不是还有杨灿可以依靠么?
此后几日,三人时常聚在一起细细推演,反复斟酌应对九姓商帮的计策。
若不知不觉间到了夜晚,两位夫人自然不必再走,挑灯夜战便是。
聪明的桃里可敦这回学了个乖,终于弄明白阿依慕为何能比她强那么多。
原来,还可以这样子……
后来,她学会了如何去爱……
……
转瞬便到了杨灿一行人预备返程上邽的前一日。
暮色微凉,阿依慕寻得一个独处的契机,悄然入帐来见杨灿。
她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轻声道:“夫君,你那法子,似乎不管用啊。”
杨灿听了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放下笔,奇怪地问道:“什么法子?”
阿依慕道:“就是伽罗的事啊。我这几日依你的主意,屡屡撮合她和独孤三公子相处。
可我暗中观察,伽罗和独孤清宴之间,始终疏离淡漠,半分儿女情长的端倪也没有。
她此前久未与你相见,心中尚且执念难消,如今已然与你重逢,我担心回到部落后,她执念更深,到时如何是好……”
“这个……”
杨灿捏着下巴沉吟道:“独孤清宴品貌卓绝、品性端方,家世身份更是顶尖,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配,这般男子都不行?”
阿依慕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哪有。”
杨灿忙伸猿臂,把她抱到膝上,安慰道:“你不必过度担忧。这也未必是伽罗性情执拗。
这世间有些人,天生气场不合,或许她与独孤清宴,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杨灿垂眸思索片刻,再度抬眼时,眼底又已自信满满。
“沉溺于情爱纠葛、频生忧思杂念,那都是无所事事,闲出来的。
一时间,我手里也没有比独孤清宴更出众的青年才俊。
这样好了,那就给她安排事做,让她日日忙碌,疲于奔命,自然无暇沉溺于儿女情长、胡思乱想。”
阿依慕诧异地道:“安排事给她做?让她做什么?”
杨灿道:“我还没想好,接下来黑石部落牵头组建草原联盟,对接丝路建设、新城统筹,事务繁杂繁重,总能寻到适合她历练、胜任的差事。”
二人正低声商议之际,帐外侍卫高声禀报:“总戎,康翳大人携爱女康敏求见。”
杨灿听了便对阿依慕道:“你先回去,这事我记下了,自会择机安排。”
待阿依慕离去,杨灿便传令请康翳父女进帐。
康翳与康敏父女二人缓步踏入大帐。康敏上前盈盈一拜,说道:“前几日杨君考校城建方略,小女子谨记于心,未敢懈怠。
这两日我细细回想随父亲游历丝路诸城的见闻,梳理各地城池营建的优劣、民生商贸的利弊,反复推敲打磨,终成一篇《城建十二启》,特此呈上。”
她说着,从宽袖之中取出一册工整的手札,双手恭敬捧起,羞笑道:
“文中皆是小女子粗浅拙思、一孔之见,难免言辞稚嫩、见解浅薄,若有荒谬疏漏之处,还望杨君海涵,莫要取笑。”
一旁的康翳抚须笑道:“杨公,老夫一介商贾,不通城建治学之道。
只是小女此文通读下来,倒也条理清晰、看似颇有章法,所以才陪她来,还望杨公拨目一览,代为斧正。”
杨灿接过手札,打开一看,入目便是一排排娟秀规整的蝇头小楷,字字工整、行行清爽,通篇无一处涂改、无一笔潦草,足见执笔之人的用心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