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考状元么?
杨灿微微挑了挑眉,迅速浏览起来,眸底的赞许之色随着翻阅渐次浓郁起来。
这篇《城建十二启》非但逻辑缜密、条理分明,见解更是独到新颖。
从城池架构、民生规制,到商贸布局、水利攻防,面面俱到,甚至点出了不少他此前规划沙伽城时,未曾顾及的细微疏漏与短板。
人家还在案前等着,杨灿自然无暇细看,便合上手札,由衷赞叹道:“康姑娘思虑周全、眼界高远,见解更是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令人钦佩。”
康敏松了口气,嫣然道:“能入杨君青眼,便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
杨灿哈哈笑道:“入得,入得,自然入得。文中诸多真知灼见,于沙伽城营建大有裨益、启发良多。
待来日,我便召集一众建城大匠,一同研读姑娘的精妙构思,将其中良策落地施行。”
康敏敛衽一礼,笑意温婉:“得杨公看重,小女子不胜荣幸。”
康翳见状也松了口气,笑眯眯地道:“如此说来,小女这篇拙文,总算有些可取之处?”
杨灿颔首道:“何止可取,文中诸多细节精妙独到,恰好能补全我此前规划的疏漏,拾遗补缺、很有用处。”
“那就好,那就好!”
康翳喜不自胜,感慨道,“老夫素来担心她年纪尚轻、阅历浅薄,难堪重任。
如今得杨公这句夸赞,我也终于放心,可将一些事务交付于她历练了。”
康翳呵呵笑道:“杨公,往后老夫与史、安二人会长驻上邽,打理各方商事。
日后沙伽城建设、黑石部落对接的各类细碎事务、物资往来,便交由小女敏儿代为周旋打理。
年轻人嘛,本该替父分忧、历练成长,还望杨公多多照拂。”
杨灿瞬间洞悉其中深意。
九姓商帮刻意安排康敏全权对接援助物资的交接、分配诸事。
而他早已定下规矩,所有供给沙伽城与黑石部落的物资,必须经他之手核验调度。
如此一来,康敏便不得不频繁与他近身打交道。
他眸光微深,淡淡打量着眼前这位被九姓商帮精心包装、步步推至身前的聪慧少女。
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当初是否也是这般,以看似无瑕的姿态,作为棋子被送到白崖王身边呢?
“好啊!”杨灿微笑着点了点头:“康姑娘聪慧机敏、见识不凡,这般事务交由你打理,定然稳妥周全。”
康敏被杨灿灼灼的目光看着,锐利得似乎能钻透她的衣裳,一直看到心里去。
她心头一颤,俏面瞬间染上绯红,羞怯地垂下头颅,轻声道:“往后小女子行事若有疏漏不周之处,还请总戎多多包涵、赐教。”
康氏父女皆是深耕商道之人,深谙人情世故、进退之道,最懂见好就收、不逞一时之快,更不刻意纠缠。
达成目的之后,二人略作寒暄,便主动躬身告退,离开了大帐。
只是他们刚走,侍卫便又来禀报:“总戎,尉迟伽罗姑娘求见。”
杨灿正低头细读康敏的《城建十二启》,听闻伽罗求见,本欲开口回绝。
可他心念微微一转,忽然想起答应阿依慕的事情,当即改口道:“请她进来。”
片刻之间,一道纤瘦倩影翩然入帐。
尉迟伽罗抬眸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便迅速垂落眼帘,屈膝行了一礼。
杨灿轻咳一声,端正身姿,抚了抚并不存在的颌下长须,摆出一副慈父模样,道:“伽罗啊,你要见为父,可是有什么事吗?”
听闻这声“为父”,尉迟伽罗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阿依慕嫁给杨灿以后,曼陀改称呼是最没心理障碍的,其次是沙伽。
而伽罗已是及笄少女,哪怕心中别无杂念,让她开口唤杨灿一声“父亲”,也是极为别扭、难以启齿,更何况如今了。
她没理会杨灿的自称,抬眸正色道:“我来,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康敏这个人!”
杨灿眸光微凝,故作疑惑地问道:“哦?康姑娘,我小心她什么?”
尉迟伽罗道:“她心思不纯,绝非你所看到的那般单纯乖巧!”
杨灿哑然失笑,故作不以为然地道:“她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城府?怕是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尉迟伽罗见他不信,急得轻轻跺脚:“若她只是倾慕于你,我断然不会无端诋毁、恶语中伤。
不过,她看你的眼神儿不对劲,很不对劲儿。”
“哦?有何不对劲儿?”杨灿从容追问。
“我……我说不好,反正不对劲儿”。
尉迟伽罗怕他不信,仔细想了想,形容道:“那是,那是一种满满都是算计的眼神儿。
就像……就像一个牧人在挑选要留种的牛马,一个战士在挑首领答应赏赐给他的奴隶……”
杨灿听了,唇角也是一抽,这比喻……你礼貌吗?
杨灿摩挲着下颌,盯着尉迟伽罗深深地看了一阵儿,直看得她手足无措,有些不敢与自己对视。
杨灿这才开口道:“我知道了,只是,如今我与九姓商帮合作密切,沙伽城营建、黑石部落扶持,所有物资转运、商贸交涉,皆需与他们对接周旋。
方才康翳已然言明,后续所有对接事务,皆由康敏全权负责。”
尉迟伽罗听了,急切地道:“你看,他们一定是不怀好意!九姓商帮在用美人计算计你呢。”
杨灿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尉迟伽罗道:“我倒不曾看出什么,不过,比起康氏父女,我自然更信你。
这样吧,今后一段时间,九姓商帮要负责帮助我们筑建沙伽城,帮助我们援助黑石部落,和他们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既然你认为他们别有用心,而且接下来需要对接的沙伽城、黑石部落,你都有很方便的身份接触。
那么……,替我与九姓商帮对接物资往来、商贸交涉、财货输运、账目管理等事宜,便全权交由你负责吧。
你来和康敏对接,我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如此一来,你要经常奔波于上邽、沙伽和草原之间,颇为辛苦,你……可愿意?”
尉迟沙伽几乎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
看她紧握双拳、斗志昂扬的模样,不像是要和别人对接交易,倒像是要踏上战场。
待这美少女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出去,杨灿也不禁松了口气。
周旋于上邽、沙伽和黑石之间的事情,很是繁杂,尤其是还要跟那个心机颇深的康家女打交道。
接下来,尉迟伽罗应该会很忙,忙得焦头烂额,相信那点少女时期的稚情迷妄,自然而然消散,安然渡此迷惘。
……
就在杨灿一行人筹备返程上邽之际,索醉骨已然率先赶回了城中。
此前杨灿动身巡视八庄四牧春耕筹备事宜时,索醉骨便发现怀有身孕,加之收到索弘的来信,当即决定启程折返上邽。
若换作往日快马疾驰,往返不过数日,她本该早早抵城。
可如今初怀身孕,正是安胎静养的关键时期,她不敢纵马奔波、颠簸伤身,便舍弃快马,改乘马车慢行。
她所乘的马车,出自天水工坊最新改制的精工之作。这车造出后,被一位富绅买走。
慕容阀大军西向时,这车被人抢去,满载财宝运往后方,就进了代来城。
如今被断霜和斩月寻来,用作了自家主公的座车。
这是一辆两轮辎軿车,有轮轴、车架、车厢内软托的三重减震效果,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平稳的两轮车了。
至于四轮大车,这个时代也是有的,但是主要用于平坦大路的拉运货物。
以这时的路况,再加上当时的四轮车还未解决转向活轴、独立分轮减震技术,其舒适度和平稳快捷程度,远不如两轮车。
正因全程慢行、不敢疾驰,索醉骨抵城的时日才稍稍延后。
但她甘愿放缓行程、安稳安胎的举动,倒是让断霜、斩月两位忠心的女卫安心了许多。
她们之前提心吊胆,唯恐主公选择不要这个孩子,如今看到索醉骨的选择,这才放下了心事。
抵达上邽之后,索醉骨未曾先回自家府邸休整,第一时间赶往于阀主府。
她心中挂念一双儿女,也料定杨灿此番巡视归来,定会在阀府署理政务,盼着能先行相见。
不料入府见到索缠枝,才得知杨灿外出巡视春耕筹备,已然离去近半月之久。
索醉骨连她和杨灿之间的事都不曾告诉索缠枝,这时自然更不会说出自己有了身孕的秘密。
她先行接走一双儿女,回归索府府邸。眼见幼子元澈已然能拄着拐杖缓步慢行,索醉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母子三人团聚,共享天伦温情,次日早晨,她才乘车前往陈府,去拜见索弘。
她心中清楚,此番赴会,定然难以善了。
往日她与父亲也好,二叔也罢,无论什么争执隔阂,都是家务事。
可如今,她已公然脱离索氏宗族,位列于阀家臣,执掌代来城,为于家效力了。
纵然索氏与于阀是姻亲盟友,她改换门庭、效忠外主的举动,依旧会被视同背弃宗族。
更何况索氏一族本就对于阀暗藏祸心,她的公然背叛,家族必然更难接受。
马车缓缓行于街巷,索醉骨静坐车中,心绪沉沉。
二叔此番前来,必然是受父亲授意。她那天性凉薄、唯利是图的父亲,素来将子女视作维系家族利益的筹码,也不知会对她这个不孝女的叛族行径,做出何等裁决。
可从她决意接受杨灿招揽,以代来城主之位立身,率三百精锐私兵为于家效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索醉骨眸色一厉,豪气顿生:“那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索氏一族,经商久了,已然变得唯利是图。至亲可以算计,儿女也可为筹码。
今日我索醉骨叛族离宗,无怨无悔,叛就叛了,你能奈我何?”
索醉骨胸中正豪气干云,行进的马车却骤然停下。
索醉骨眉峰微挑,正要开口询问缘由,驾车的棠刃已然带着几分欣喜,回首向车中叫道:“主公,西院二娘子来了!”
西院?那不是索缠枝那一房么?
索醉骨一把掀开车帘儿,就见于阀的当家主母索缠枝,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端坐马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迎着晨风,索缠枝字字清亮:“阿骨姐姐,我陪你去!”
索醉骨讶然道:“阿枝,你……要陪我去见二叔?”
索缠枝莞尔摇头:“不!是于阀当家主母,携家臣索醉骨,去见他索家索二爷!”
第434章 交锋
上邽城,陈员外府邸后宅花厅里,年过六旬的索弘正闲坐榻上。
榻上还跪坐着他年方十九的宠妾陈幼楚,年方一岁的幼子,咿咿呀呀的,一时爬向父亲,一时爬向母亲,玩得不亦乐乎。
这静谧安闲、天伦之乐的一幕,随着一名陈府下人的到来,被打破了。
“索二爷,于阀主母和索家大娘子求见。”
索缠枝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