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事暂且不宜对外张扬,还需委屈灵儿姑娘一阵子,待今秋后……”
“老夫明白。”东顺缓缓点头,收敛了面上喜色,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七公他们,能悬崖勒马吧。”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担忧,但眼神里,已经没了犹豫之色。
既然已经答应与杨灿联手,共保小阀主于康稷,他便不会再动摇。
他执掌于阀农政,整个家族,包括依附于东家的许多农官,同样是他肩上的责任,他的每一步选择,也要为他们负责。
第二辆马车里,却是一副闲适之极的光景。
车厢里宽敞雅致,铺着柔软的绒毡,阿依慕和桃里可敦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一张小几。
几上摆着几碟干果,两个风韵天成的轻熟美人儿,正各自捧着一把蜜渍冬瓜子儿,悠然地嗑着。
蜜渍过的冬瓜子莹润白净,裹着淡淡的糖霜,入口清甜微咸。
两瓣檀口轻启,贝齿细磕,清脆细碎的咔咔声便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让人心安。
桃里可敦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道:“新丝路的起点,如今定在了沙伽城。
这条商路的源头,已经掌握在你儿子手里了。阿依慕,草原上的丝路经营,你可别跟我抢了。”
阿依慕瞟了桃里可敦一眼,爽快地道:“成,我不跟你抢。
不过,往后我左厢大支,也只和其他厢支一般出力,不会额外承担什么。”
桃里可敦将手中瓜子丢回锦碟,揉了揉腮帮子,嗑得太多,腮帮子都酸了。
“成,你不多占,便不用多出,我不欠你的情儿。”
阿依慕见她答得这般利落,倒是有些意外。
她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桃里:“可敦,据我所知,你可不是一个热衷权势的人,如今为何……”
桃里可敦没好气地白了阿依慕一眼:“你的孩子有大好前程,我的儿可还小呢。
我如今为他多争一分、多铺一步,以后交到他手上的,才不会太寒酸。”
阿依慕一听,眉眼便弯弯如月了。
“哎呀,也真是难为了你。幸好我的沙伽都十五岁了,再熬个三两载,我就可以放手。
到时候,我就搬来上邽城享清福。可怜的可敦,还有得熬呢。”
给我添堵?谁不会似的。
桃里可敦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阿依慕。
“真的假的?再过三两年,你就可以享清福了?沙伽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吗?
伽罗都快成老姑娘了吧?莫非你打算带着熬成了老姑娘的伽罗,一同搬去上邽城享清福?”
阿依慕神色微变,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可敦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里可敦上下看她几眼,阴阳怪气地说:“没什么意思,我就随口一说。
反正啊,在咱们草原上,从匈奴、鲜卑到柔然,在西域,从乌孙、康居、龟兹到楼兰,有些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习俗,可在汉人眼里,却是有悖礼法的。
王昭君、细君公主、解忧公主可以做的事,在汉人这边,可是行不通的。”
阿依慕怒道:“当然行不通,我定居上邽之前,一定会把伽罗嫁掉的,不劳可敦操心!”
桃里可敦眼珠一转,却道:“我家外甥莫贺突,与伽罗年岁相当,为人也是勇武稳重。
不如……咱们两家联姻?从此两家亲如一家,互为倚靠,岂不是好?”
阿依慕道:“只要你能说服伽罗,她点了头,我就没有异议。”
桃里可敦“嗤”了一声,不屑地道:“这娘当得……”
她又抓起一把冬瓜子儿,便咔咔地嗑了起来。
……
队伍中最后面一辆车中,却是坐着两个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的美少女。
尉迟伽罗身姿清绝,宛若天女;康敏则是肤白貌美,眉眼弯弯,一副甜美温婉的模样。
尉迟伽罗笑里藏刀地道:“杨总戎说了,往后九姓商帮的所有事宜,尽数由我对接。
康姑娘,日后你我怕是要天天打交道了,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
她这是在警告康敏,少打杨灿的主意。
以后你们的事由我负责,你有事找我就行了,可别找借口亲近他。
康敏甜美的笑容不变,一脸天真地“捅了她一刀”:“好的呢,人家也是初承大任,唯恐办事不力,惹出了纰漏不好交代。
伽罗姑娘聪慧过人,有你帮令尊分管此务,定然不会出了岔子,我这也是松了口气呢。”
第435章 两下谋
杨灿此番离开上邽近半月之久,刚回了城,未及休整,便赶到了阀府。
他离开这段时间,虽有崔临照这位贤内助帮他处理诸多事务,如今回来了,自然要见见面,通通气儿。
二人在书房中说了说需要杨灿知道的一些事情,杨灿也把九姓商帮已经派人抵达上邽的事告诉了崔临照。
然后杨灿约好了晚上在阀府与她共用晚餐,便怜惜地让她去后宅休息。
杨灿接着把尚未处理完的一些公文批阅处理完毕,刚刚抻了个懒腰,便有下人来报,说是索大娘子求见。
崔临照方才倒未来得及告诉他索醉骨已经回了上邽,杨灿听了颇感意外,忙叫人把她请了进来。
片刻后,索醉骨便走进了书房,见她装扮,杨灿眉锋便是微微一挑。
难得,这位索大娘子穿的既不是劲装,更不是红衣,一身淡色衣裳,让她比起平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娴雅。
“坐,大娘子怎会回来上邽?”
索醉骨向杨灿行了一礼,缓声道:“我二叔索弘已然到了上邽。我本是索家嫡女,如今为于阀效力,家族长辈……这是来诘问我了。”
说话间,丫鬟已经摆好茶具,沏上新茶。
茶香袅袅散开,丫鬟无声退下,本来对杨灿行礼如仪的索醉骨便抬眸道:“杨灿,我有了。”
“啊?”
杨灿听了,一时茫然。
这就……有了?
杨灿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喜。
他想要个子嗣,太难了啊。
阀主府主宅里,辟着四方沃土,阀主府里和六疾馆那边,还各有一块飞地。
结果,却是颗粒无收。
久而久之,他都认为自己子嗣艰难了,因此才没有刻意提防。
可没想到,这随手撒把种子,反而有了无心插柳的效果。
索醉骨瞧他一副错愕茫然的模样,不免会错了意,眸中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盯着杨灿的眼睛,冷声道:“你不想要?”
杨灿猛然从恍惚中醒来,脱口道:“要!当然要啊!”
他赶紧抢步上前,扶着索醉骨的手臂,让她在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骨,你……真愿意给我生?”
索醉骨见他神色真挚,眼中满含期待,眸中的冷意方才散去,染上一抹浅淡的温柔。
她轻柔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腹,柔声道:“这孩子既然来了,我当然会留下。”
杨灿望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顾虑:“阿骨,如今你还看不出身形,倒是无妨。
可往后月份渐长,肚子日渐显怀,终究是瞒不住人的。不如,我娶你过门儿,如此也可名正言顺地相守。”
“不行!”
索醉骨毫不犹豫地摇头,白了杨灿一眼:“我有了你的孩子,也不能不顾元澈呀,我若改嫁,他该如何自处?”
杨灿道:“澈儿?我自然会待他如己出。”
索醉骨摇头:“我若公然跟了你,澈儿这孩子,就会失去元家宗祧排位第一的继承权。”
索醉骨眸光一冷,恨声道:“元家欠他的,不能这么白白便宜了元家,早晚,我要给他都拿回来!”
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约定俗成的乡规上,只要寡母携子改嫁,前夫嫡子的宗祧继承权就会自动丧失。
前夫个人名下的私产,法理上仍可由其继承,但在实际操作上,也几乎是不可能得到的。
当初索醉骨千里奔逃,元家穷追不舍,不是为了追回一个逃妇。
他们巴不得索醉骨走掉呢,他们只是为了夺回元澈。
元澈在宗祧继承上,拥有元氏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权。
只要索醉骨一天不改嫁,在礼法和律法上,元澈的继承权就不能被剥夺。
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存在祖父母凭着一纸遗嘱,便能剥夺他宗祧继承权的情况。
只要人家寡母守志不改嫁,那他的第一宗祧继承权,任何人的遗嘱都无效。
当然,元家可以硬是不给,可问题是元澈大义在身啊。
元澈能发声,能名正言顺地追讨。
如果他借兵去打元阀,或者他自己拥有一支武力,他这一仗就打得理直气壮,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
这也是索家破例给了索醉骨一块封地的原因,他们觉得元澈在手,便奇货可居。
也正因为元澈有着这样关键的继承权,将来哪怕他自己不想争什么,只要他活着,便注定会麻烦不断,索醉骨才会对儿子的未来,一直忧心忡忡的。
否则,就凭她经营金泉镇,能够练出三百精骑,且一直要养着的庞大花销,如果攒起来给儿子,还怕他不能一世无忧?她也就不必有那么强烈的不安全感了。
但她一旦改嫁,儿子又被她带出来了,哪怕是不改儿子的姓氏,儿子也要归入后夫之户。
那时,元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宗族谱系中把元澈抹去,元澈拥有的元氏谱牒将会失效。
这与鲜卑人不同,鲜卑人允许寡妇再嫁,子女的归属不受影响,但是士族和门阀是严格沿用晋律的,“子随母嫁,即属异户,不得承前父之宗”。
除非……索醉骨在改嫁前把儿子还回元家,由元家把他抚养长大。
但她就算舍得送,她敢送么?
她只要把儿子交回元家,恐怕没多久元澈就得暴毙而亡。
杨灿知道这是索醉骨的一块心病,无奈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消息败露,元澈还是会被剥夺宗祧继承权啊。”
索醉骨扬起脸儿来,向他甜甜一笑。
“你认这孩子,我就知足了。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索醉骨就把斩月和断霜之前为她谋划的计策说了出来。
索醉骨又道:“你既然要这个孩子,想要他随你姓的话,便从你的侍妾中挑一个,现在就开始佯装有孕。
待我生下孩子,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孩子送到她名下,顺理成章跟了你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