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进入秋初时节,上邽那边的消息,每隔十天半月也有送来。
自杨灿离开,于氏宗亲和索家便愈发放肆了,囤粮的举动渐渐明目张胆起来。
尤其是暗中还有九姓商帮推波助澜,这些于氏宗亲的亲戚们在自己吃到六成饱以后,也大发善心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们的亲朋好友。
这进一步扩大了抢粮、囤粮的规模,在粮荒还没有因为秋粮欠收而爆发的情况下,粮价就已涨到了一个比往年同期高得多的地步。
其实每年在秋收之前,旧粮将尽,新粮未出,粮价都会季节性上涨,但今年上涨的幅度,不免格外夸张了些。
杨灿听了这些汇报,心里很兴奋,他迫不及待想回上邽割韭菜了。
很快,杨灿在桃里、阿依慕两个大腹便便的美妇人以及那位美丽媵侍少女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和尉迟伽罗乘上了骏马,启程返回上邽。
这一次,杨灿选择从苍狼口回去,虽然中间要经历百余里荒漠无人区,但却可以直抵于阀腹地,尽快赶回上邽。
一路长风猎猎,拂过无垠草甸,天地一片辽阔。
杨灿骑着汗血银马,一路之上,眼角余光总瞟见尉迟伽罗,用一种略显怪异的目光看他。
杨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桃里可敦送行的时候,那个媵侍少女,可也站在她身侧的,伽罗……显然是注意到了。
果不其然,又行一阵,伽罗终于开了口,语气却仿佛漫不经心。
“阿父,桃里可敦身边,有位美貌侍女,她叫什么呀?”
“谁啊,什么侍女?”杨灿一脸茫然。
伽罗扭过脸儿,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就是不说话。
杨灿被她盯得背上都要沁出汗来,终于忍不住,讪讪答道:“哦,你说那个……那个谁呀,她叫,阿弥。”
“阿弥……”
伽罗轻轻复述了一遍,忽然一笑,道:“她是于阗人?”
杨灿就像一个受审的犯人,干巴巴地道:“大概,可能……,我没问过。”
伽罗轻轻地道:“在于阗语里,阿弥的意思,是携月光而生的姑娘。”
“是吗?那……那倒挺有诗意的。”
“嗯,我出生那一刻,就是月光满天、清辉遍地的时候。”
“呵呵,是……是吗?那……那倒挺……挺巧的。”
杨灿的鬓角,一滴冷汗终于缓缓爬下。
伽罗莞尔一笑:“是呢,真巧。”
她轻轻踹了踹马蹬,胯下马儿快了杨灿的马儿几分。
杨灿自后看去,只见她颈如天鹅临水,耳尖上,有一抹红。
杨灿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恨不得立刻飞回上邽去打仓鼠,对着这位姑娘,实在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啊。
第464章 生波
可敦帐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正中一张胡床,桃里倚着雪白的羔绒软垫,翻阅着身前小几上的羊皮文书,旁边还放着一摞记数用的骨牌。
她在处理部落秋牧事宜。
身孕已十分明显,身形不复曾经的玲珑纤巧,腹部高隆,身子也有些沉重了。
不过,一身织锦长袍很是宽松,基本掩住了隆起的腰身。
她的眉眼倒是因为有孕在身,较之以往多了几分柔顺妩媚。
“秋季草场逐水而枯,北境三处坡地草质尚佳,且临近泉眼,无缺水之虞,令游牧于该地的两支部落依次转场吧。
要分批迁徙,不可扎堆拥挤,避免草场过载、牲畜啃噬殆尽。”
一旁,一个眉眼俏丽的少女伏案疾书,记着她吩咐的话。
“转场之前先派人沿途设立三处临时驻牧点,调配青壮族人巡守。
要提防秋露引发的畜疫,每日登记牛羊马匹的损耗,入夜后派人巡骑,戒备野兽与流寇。”
少女阿弥垂着纤细的脖颈,握着一支削得顺滑的骨笔,将她的命令工整誊写在皮纸上,字迹清秀,一丝不苟。
她生就一副西域女子的美艳骨相,肤色冷白,与鲜卑女子的飒爽气质截然不同。
桃里吩咐完了,便换了个舒服的躺姿,又拿起一卷文书,从头细看起来。
阿弥见状,便搁下笔,赤着一对雪白的天足,走向一旁的铜釜。
炭火正温着奶香醇厚的马奶茶,阿弥轻手轻脚地斟了一杯,稳稳地放在桃里手边,然后退回几案后面。
闲着没事,她便发起呆来。
桃里阅完这卷文书,细细思索一阵,觉得处置得宜,没有什么需要提点安排的了,便点了点头,合上了卷宗。
抬眼一看,阿弥跪坐一旁,双手轻放在膝头,眉眼放空,眸光涣散,俨然正在出神。
桃里不禁哑然失笑,笑骂道:“你个小蹄子,这才几天啊,就得了房中之趣了?怎么,这是想杨灿了?”
“啊?”
少女猛然回神,登时羞得满脸通红,羞涩地垂下头道:“回可敦,奴婢……没……没想。”
桃里笑了笑,道:“得了吧,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有什么好遮掩的。”
她端起奶茶抿了一口,道:“我是黑石可敦,轻易离开不得,你不一样。
所以,我也从未想过,要把你一直拘在身边。过段时日,等我生了孩子,身子轻快了,就找机会把你送他那儿去。”
阿弥急忙摆手:“可敦,婢子真的没有想他……”
桃里笑道:“你在他身边,可以帮我尽一尽本份,也省得那臭男人天长日久就忘了我。”
她这样一说,阿弥就抿起嘴儿不说话了。
桃里笑道:“果然口是心非吧?同为女子,我怎不知你在想什么?
现在,你先在我身边,用心学着做事,等你到了他身边,才不会一无是处,只能以色侍人。”
阿弥感激地道:“是!奴婢谨记可敦教诲。往后必定用心做事,他日若得随侍君前,必谨守本分、替可敦尽责,不给可敦丢脸。”
桃里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满意地轻嗯一声,放松身体,躺在了榻上。
阿弥见她要小憩,忙起身上前,把床尾叠着的一件羊裘展开,轻轻搭在她身上,这才退回去盘膝坐下。
阿弥是桃里可敦命人持着画像,去西域物色美人儿时,被九姓商帮巧妙地送到桃里使者面前的。
当时,被商帮安排来此,她心中实是不愿的。
不过,如今看来,在桃里可敦身边,虽是侍女身份,但境况却比普通牧民好上太多。
而且,杨灿这个既英俊、又强壮的男人,她也颇为满意,想想,也不亏。
商帮要倾力扶持杨灿,将他打造为替九姓商帮镇守丝路东大门的烈犬。
到时候,杨灿替九姓商帮把持东西货殖要道,总揽中土西去、西域东来的所有商贸事宜。
代诸商传言,为诸商喉舌,那时,他就是又一个白崖王,而自己这个侍妾,有九姓商帮撑腰,就能弄死他身边所有女人,成为安琉伽一般的人物。
不,到那时,我米阿弥会比安琉伽更强,因为……
阿弥美眸微微一眯,舌尖轻轻舔过莹润的唇瓣。
因为,杨灿比姬云烈强。
若非姬云烈太弱,安琉伽那女人也不会恣肆情欲,秽行流播,慕外男而不知餍足。
可杨灿……
米阿弥轻轻笑了,笑容很甜。
那个男人,是吃一顿就叫人三天不敢再见他的主儿,阿弥对商帮选定的这条东门犬,还是很满意的。
……
初秋风光横绝大漠。
杨灿与尉迟伽罗率领五百余骑兵,穿过最后一片戈壁,踏入了拔力草原。
前方,一座城池轮廓,正稳稳落定于平川之上。
远观沙伽城,城墙不似凤雏城那般低矮。
它看起来很高大,有硬朗的边塞气象。
一座方正的城垣拔地而起,横亘于草原之上,墙体的土色沉实厚重。
沙伽城从选址奠基的那一刻起,便以战事守备为核心。
城外环绕着一圈又宽又深的护城河,引了两条河流汇聚于此,活水环流、终年不竭。
如此,既解决了全城人畜日常取水的需要,又方便灌溉周围新开辟的农田。
夯土城墙高大厚实,墙基坚密,完全按照边塞重镇的御敌标准修筑而成。
寻常小型攻城器械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即便十万大军压境,若无重型冲车、投石巨械倾力攻坚,只要城里有粮,仅凭三千守军也能固守半年。
得知是继父与阿姊到了,尉迟沙伽迫不及待地从城里跑了出来。
他都等不及备好鞍鞯,直接骑着一匹裸马狂奔而来,到了近前,沙伽飞身下马,满面欢喜。
“爹!阿姐!”
“沙伽,这城建的很快啊!”杨灿看着拔地而起的沙伽城,满意地道。
三人并肩策马回城,沙伽和伽罗自觉地伴在杨灿左右。
一进城门,里面的景象与在外边看到的模样便全然不同了。
目前城内民居尚未建成,处处可见在建的工地,木料、土石各处堆放着。
但整座城池的格局是早已制定的。
城内主干道宽阔平整、纵横交错,串联了全城。
城中心的城主府尚在加紧修筑,殿宇基座、主殿框架已然成型。
部分侧殿与厢房已然修建完毕,可以住人了。
至于城内民居与商肆,则无需尉迟沙伽这位城主操心了。
他只负责划出区域,百姓民居由各家各户自行修建。
商铺邸店的建造虽然起步稍晚,如今修建的速度却远超民居。
因为沙伽城大开商路、广纳客商,大量粟特商人携资入驻、落户于沙伽城。
这些商贾深谙货殖之道、行事也利落,不仅加速了城内商肆的营建速度,更是直接盘活了这座新城的生机与活力。
如今城池尚未竣工,但东西两处大型集市已然开市了。
每到开集之日,草原牧货、中土粮布便在此互通贸易,俨然已经有了丝路商镇的雏形。
杨灿等人一路穿街过巷,四下观望着,直至进入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