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55节

  城主府虽然还没有完全落成,但已经有些建筑可以入住。

  尉迟沙伽为杨灿设宴接风,接风宴席看着粗犷,却摆满了新鲜肉食、乳酒与蔬果。

  酒席宴上,尉迟沙伽按捺不住,便向杨灿打听起了他解决黑石之围的细节。

  事情已经得以解决,这事他是早就知道了,但具体情况,他却不清楚。

  杨灿作答,却也只是寥寥数语,说得沙伽兴致缺缺。

  伽罗见了,便莞尔一笑,道:“当时,我就陪在阿父身边,所有的事,我都看到了,我说给你听吧。”

  于是,伽罗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杨灿如何一槊刺杀符乞猛,吓走符乞和,生擒秃发勒石,逼服符乞罗,三言两句便说降二人的丰功伟绩。

  说罢,尉迟伽罗抿嘴一笑,道:“经此一役,桃里可敦马上就要成为敕勒第一位丘斗伐大可汗(丘斗伐:统合诸部;大可汗:大联盟长)了呢。”

  尉迟沙伽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叹道:“爹好厉害,桃里可敦也好厉害!”

  尉迟伽罗撇了撇嘴:“阿父是真的厉害,桃里可敦……还不是有阿父这位敕勒第一巴特尔,在她身后撑着?”

  说着,她含情脉脉地瞟了杨灿一眼。

  杨灿蓦然一个哆嗦,赶紧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尉迟沙伽。

  “对了,秃发勒石可曾途经此地?”

  尉迟沙伽点头道:“来过啊,差不多七八天以前了。

  当初见他来时,真把孩儿吓了一跳。

  待我领兵迎出城外,才发现他只带了几十骑护卫。

  待他拿出爹的亲笔信,我才知道,他已经被爹给打服了,哈哈……”

  ……

  秋风吹入深坞,微凉而干爽。

  丰安堡的粮储重地,就在堡主府旁边,最是安全隐秘。

  整片区域被厚实的夯土墙单独合围,自成一方封闭而独立的天地,墙身高耸,四角还建着瞭望墩。

  一座座半地穴式的大型粮仓整齐排布着,仓身深埋土中、上覆厚顶,既能隔绝暑热秋潮,又能防风避雨。

  这个庄子是杨灿经营最久的地方,再加上如今堡里住的几乎都是拔力部落的族人,所以对外讯息封锁严密,可以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即便如此,这里也是戒备森严,日日有人牵着烈犬巡逻戒备。

  拔力末迈着小碎步走在储粮仓的道上,气喘吁吁。

  “勒……勒石大人,你慢着点儿啊。”

  拔力末实在忍不住了,扬声唤道。

  秃发勒石走的很快,每到一处巨大的粮仓前,他就停下来,震惊而羡慕地看看。

  初秋时节,秋收未至,按常理来说,各处粮仓皆该半空待储,百姓仓廪萧条。

  可眼前这丰安堡的粮仓里,谷粟堆垛如山,令人为之震撼。

  听到拔力末的喊声,秃发勒石扭头看去,就见拔力末气喘吁吁地追赶着他,走上一步,肚皮便要颤上三颤。

  常年逐水草迁徙、风餐露宿的牧民要么瘦削,强壮也是骨肉结实。

  可他,皮肉白皙、体态丰满,肥得……实在叫人一言难尽。

  看着他,秃发勒石的眼神不免古怪起来。

  就像一头狼王意外看到当初被他驱逐出狼群的一匹孤狼,本以为它该又老又瘸,奄奄待毙了。

  结果却发现,它皮光毛滑,被人投喂成了一只幸福的哈士奇的感觉。

  这般巨大的反差,让秃发勒石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嘲笑他,还是该羡慕他。

  秃发勒石感慨地道:“拔力大人,我本以为,当初将你驱离草地,逼你举族南迁寄人篱下,此后能有一口残粮糊口、保全族人性命,便已是天大的造化。没想到……”

  拔力末抹了把额头薄汗,咧嘴大笑起来:“哈哈!可不是嘛。

  不瞒你说,我当初带着族人仓皇投奔于阀之时,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啊……”

  他喘了口大气,看着整齐坚固的巨大粮仓,唏嘘道:“早年一身风霜牧牛羊,哪曾想今日立坞置田有大屋。

  再不必露天挨雨淋风吹,嘿,咱如今也算是邑里有房的人了。”

  秃发勒石听得唇角抽了抽。

  拔力末忽然瞪了秃发勒石一眼:“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因祸得福就会感激你,这福是杨总戎给的,可不是你。”

  秃发勒石连忙赔笑道:“是是是!拔力大人所言极是。”

  他搓了搓手,目光再次回到那一座座满仓的谷粮之上,小心翼翼地道:

  “只是拔力大人,我实在好奇,如今秋收未到,新粮尚未归仓,你这粮仓居然满满当当的。

  这要是等到秋粮丰收,新粮下来,你这儿岂不是连堆放的地方都没有了?”

  说到此处,他愈发放低了姿态,低声恳求道:“要不,你赊我点儿?

  不瞒你说,我的部落历经动荡,刚刚迁回旧草场,这一通折腾,夏秋游牧都耽误了。

  粮放久了,会变陈粮,味道会变。不如,你赊我一些,等来年我用牛羊还你,你拉去上邽城里卖了,可比储着这粮食划算。”

  拔力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哈哈大笑起来:“谁说的?我告诉你,我这粮,以前不算,以后也不算,只说今年,今年我屯粮,它就是比倒腾牛羊还赚钱。”

  “这……不可能吧?”秃发勒石只当他不肯赊粮,根本不信他的说法。

  拔力末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你现在钱不多,又缺粮,是吧?”

  “是是是!”

  秃发勒石连忙点头:“此番我专程前来赔罪,送给大人的礼物,已是我个人大半私产。”

  拔力末撇了撇嘴:“你那几头瘦弱牛羊、寻常财货,我还真看不上眼。

  不过,你送来的那几个小美人儿,我倒是颇为中意。”

  秃发勒石一听,赶紧道:“拔力大人既然喜欢,我回头再挑几个送来!”

  拔力末哈哈大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够爽快!既然如此,勒石大人,来来来,我便给你指一条阳关道。”

  秃发勒石精神一振,连忙凑上一步,递出了耳朵。

  拔力末凑近了去,压低了声音,一时间风中只隐约听见他说什么变卖、攒钱、秋后,很贱……

  秃发勒石神情初显困惑,越听双眼越亮,到最后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狂喜。

  他紧张地看着拔力末,颤声道:“拔力大人,此言当真?”

  拔力末直起身形,指了指那一座座满满当当的粮仓,傲然道:“那当然,你以为我这粮,都是去年的粮食?那都是我今年收的,嘿嘿,我现在,就等着那一天了。”

  秃发勒石迫不及待地道:“那……那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拔力末捏着下巴,笑道:“至于你嘛,这趟车,前半途你是赶不上了,你就等着赶下半场吧。”

  ……

  热娜拜尔的庞大商队,绵延数里,车马辎重浩浩荡荡,此时刚刚驶入李阀南疆关隘。

  她通过西宁将军夫人,向西宁将军慕容煜求了一道通关文书。

  慕容煜为吐谷浑独镇西域,而且他是吐谷浑王室子弟,位高权重。

  有了他亲笔签的通行文书,热娜拜尔自然是一路通行无阻。

  她先到了吐谷浑王都,在那里卖了些商品,又收购了一些。

  其中最珍贵的,当属三十匹纯种青海骢。

  此马乃是鲜卑良马与波斯骏马杂交选育的良种,身形高大挺拔、四肢健硕修长,兼具极强耐力与爆发力。

  这种马最是耐受西域高原的苦寒缺氧、戈壁荒寒之地,翻山越岭、长途奔袭皆不在话下,是边塞千金难换的顶级战马。

  除此之外,她还从当地收购了大批高原独有珍稀物产。

  年份十足的羌活、粗壮紧实的大黄、雪域珍品雪莲、温润入药的羚羊角,还有醇厚甘甜的昆仑蜜、稀缺难得的高原麝香……

  每一样都是极受欢迎的名贵药材,价值不菲。

  另外,她还特意买了两只幼崽四角羊。

  此物乃是吐谷浑独有特产,由高原藏绵羊基因突变而生,数量极为稀少。

  热娜拜尔买来这两只温顺的小羊,是打算带回上邽,送给小杨晏当玩宠。

  至于准备送给青夫人的礼物,她更是早早备妥了,那是一套珍贵的波斯首饰。

  商队此时抵达的是李阀连通吐谷浑的重要关隘。

  镇守此处要塞的乃是李阀大将李秀岐,乃是嗣子李秀岑的族弟。

  早在热娜拜尔商队抵达之前,李秀岐便已收到族兄李秀岑的密信。

  李秀岑在信中告诉他,此后,但凡自吐谷浑东来、驶入于阀腹地的车队,若夹带了大量粮食,便想方设法拖延一下,让他们滞留到秋后再放行。

  热娜拜尔的车队可不是卖粮食的,但那辎重如山、价值连城,由不得人不生贪念。

  密令给了他拿捏的由头,只需牵强附会、刻意罗织,便可借公务之名刁难一番啊。

  即便对方车队无粮,他大可一口咬定收到了这支商队私藏粮秣的举报,以此为由卡关拖延。

  他虽不敢强行扣货、不能蛮横拿人,但只需一拖再拖,耗其行程、疲其人心。

  队伍庞大、人多马众,每日人吃马喂、辎重损耗皆是巨额开销。

  时日拖得越久,他们亏损越重,终究耐不住消耗,必定主动登门求恳。

  这女人来求我,她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一笔足以打动我的钱是少不了的,还有她的人……

  这女人脸上生了一个大痦子,看着有点叫人恶心,但……

  只要把她的脸蒙上,也不是不能用。

  起码只看她身材,凹凸有致、丰盈妖娆,还是颇为火辣的。

  尝个鲜的事儿,我也不是不能将就。

  守关副将听了他的吩咐,担心地道:“大人,这支商队财货如山,绝非寻常散商。

  那么,他们背后,必然有大势力撑腰,咱们若贸然刁难,万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听了副将的话,李秀岐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李阀地盘贫瘠,家底薄弱,关税是李阀极为倚重的一项财源。

  而且李阀山地特产的外销,更是撑起了李阀大半财政收入。

  所以,李阀是轻易不敢卡扣有背景的大商贾的。

  一旦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要那人能量够大,把吐谷浑和于阀这两边的出口一卡,李阀就真的只能困于山中,自娱自乐了。

  故而寻常时日,他们这些守关将领纵使心中贪慕商队的财货,却也不敢肆意妄为、随意索要。

  但这一次,他有嗣子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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