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城主,你心中所虑,我明白。可世事成败,最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最终白白错失了机会。
昔日陇城城主莫凡之死,乃是因为准备仓促,且当时杨灿风头正盛。
可今日之势,早已与那时不同了。杨灿粮源断绝,军心浮动,百姓抱怨,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还在苦苦支撑。
袁城主,这是你翻身复起、重掌大权的唯一良机呀。”
袁腾飞闭目沉吟良久,如今的杨灿,的确一副日暮西山的惨淡模样,这……会是我的机会吗?
无数利弊在心底反复权衡,积压许久的不甘与野心最终还是压制了心中的顾虑。
袁腾飞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好!干他娘的!于兄,动手之日,我会集中家中青壮和府上所有家将亲兵,与你等共进退!”
于冠南大喜:“袁城主,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断的!”
……
很快,于冠南又出现在了籍曹主吏王祎的居所。
这些人,都是他们早就多次接触过的。
当然,他们还从未对这些人透露过要用武力手段对付杨灿,甚至这场粮食危机也没泄露给对方知道。
但是在频繁的接触中,他们已经深深明白了这些人对杨灿的态度。
至少,如果杨灿要死,他们会选择袖手旁观,绝不会出手相助,这就有了拉拢的基础了。
这个王祎在上邽任职三年了,深耕于地方吏治,如今手上也有一些可用的心腹。
而且,当地官吏他都熟,只要他站过来,等杨灿倒了,于氏宗亲接管权力,也需要他这样的人稳定地方。
因此,面对王祎,于冠南又是一番犀利通透的说服。
“王主吏,如今大局已定,杨灿不过是困兽犹斗,覆灭只在朝夕之间。
你在杨灿麾下,做事足够勤勉,治政能力也极卓越,可你得到他的信任了吗?
你若此刻审时度势,果断改换门庭,待大局既定,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呀。”
王祎低头沉吟不语,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一边是大势所趋、唾手可得的高位前程,一边是日渐衰败、岌岌可危的旧主与渺茫忠诚,我该如何选择?
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好,我跟你们干!我在上邽经营两年多,手上也不是无人可用的!”
于冠南露出欣然的笑容,道:“明智的选择。既如此,王主吏就等我行动的消息吧。”
于冠南站起身,对王祎道:“你深耕上邽民政,政绩卓著,待我于氏夺回权力,离不了你这样的能吏,王主吏,你会受到重用的。”
于冠南兴冲冲地离开了,王祎送走于冠南,回到书房坐下,一时魂不守舍。
杨灿除劫商五大寇,杨灿斗上邽地头蛇,杨灿斩袁腾举,杨灿退慕容阀,杨灿闹木兰川……
一桩桩、一件件,他什么时候如此狼狈过?
草原之狼尉迟烈、符乞真不是他的对手;丰安庄主张云翊、于氏家臣何有真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阀欲一统陇上,几代人的准备,一朝败于杨灿之手。
于醒龙、于恒虎乃于家一双人杰,同样奈何不了杨灿。
就于七公他们……
王祎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他又想到,于氏宗亲此番用粮战,打得杨灿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也是东顺起了最大的作用。
自己这个籍曹主吏,职能与东顺大部分重叠,如果真的投效了于七公,提着脑袋跟他干,最后也真成功了,论功行赏,那也是东顺啊。
我这临时投效的家臣,锦上添花而已,真能受到重用?
成,所获有限。
败,万劫不复。
嘶~~
王祎倒吸一口冷气,冷汗涔涔而落。
……
黄昏,晚霞绚烂。
城主府花厅里,杨灿穿着一身便袍,正举着一个红色的大绒球,逗弄着刚接回府两天的小杨铮。
明天,他就要开始一场绞杀了,但此刻却极为安闲。
杨晏趴在杨灿身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小弟弟,越看越稀罕。
对于鲜艳的物体,小杨铮已经能做出明显的反应了。
随着杨灿手上移动的动作,杨铮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随着红绒球移动。
这时,一名丫鬟走进来,向他敛衽行了一礼:“老爷,前衙传来消息,籍曹主吏王祎求见。”
“哦?”
杨灿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了一想,轻轻一笑,道:“把人带这儿来吧。”
丫鬟微微一讶,还是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
便装而来的王祎被人领着,穿过前衙,一直不停,竟然进了后宅。
王祎越走心中越是不安,杨灿竟然叫人把他领进后宅,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本以为,到了后宅,也是领他去小书房,却没想到,后宅的丫鬟接了他,继续前面引路,竟把他领进了内宅家眷们日常相处的地方----花厅。
走进花厅,就见杨灿一身宽松的常服,正拿着个红绒球,逗弄着榻上襁褓中的孩子。
还有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靠在他的身上。
这……真的是穷途末路的一代豪杰该有的表现吗?
还是说,他自知已无力回天,这是在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
王祎胡思乱想着,上前向杨灿见礼。
“你来了啊,坐。”
杨灿毫不在意地扬扬手:“这是内宅,不必抱礼。”
王祎没有坐,既然决定来了,已经来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上前两步,一撩袍裾,便向杨灿跪了下来。
“杨总戎,属下有罪!”
杨灿把红绒球放下,杨晏马上抢了过去,开心地逗起了弟弟。
杨灿转向王祎,道:“王主吏,何罪之有?”
“属下与图谋总戎之贼,早有接触,迟至今日,方来告发,有罪!”
王祎顿首道:“只是,此前他们虽频频向我示好,与我接触,却始终不曾暴露本意。
直至今日,他们图穷匕见,属下不敢再与他们敷衍,故来向总戎坦白一切。”
杨灿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他们?他们是谁?他们又对我有何图谋呢?”
王祎就把于冠南登门游说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对杨灿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杨灿听了,必然大为震惊,却不料,杨灿始终淡定如常。
待王祎全部说罢,杨灿失笑道:“他们打算动武了呀?果然有点出息了,这人呐,就是得逼一逼,不然,他们岂能下此决心?”
王祎愕然道:“总戎你……难道总戎早已知晓此事?”
杨灿微笑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他们要做的,正是我一步步逼着,想让他们去做的!”
一言既出,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了王祎心头。
于氏宗亲制造粮食危机、意图武力夺权,竟是……竟是杨总戎有意纵容,甚至是故意引导……
王祎不是蠢人,这一瞬间,他便洞悉了其中的关键。
一时间,庆幸、敬畏与悚然的后怕,让他再次大汗淋漓。
……
翌日,天刚大亮,粮市上便已挤满了人,虽然各家粮铺早就挂出“售讫”的牌子了,但万一今天谁会放点粮呢?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他们倒还不至于家里断了顿。
可这才是最叫人恐惧的,他们知道缺粮,知道今年冬天要断粮,而他们现在还活着……
这种巨大的恐惧感,让他们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点粮食回去。
但,没有人卖呀。
风中一块块“售罄”的木头牌子挂在门楣上,就像是催命的符。
忽然,潮水般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粮市街头死气沉沉的人群齐刷刷抬起了头,就像一只只抻长了颈的鸭子。
那潮水般的惊呼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辆辆载着粮食的粮车,车头插着一个大大的“粮”字,向粮市涌来。
有的是人推的,有的是牛拉的,长长的粮车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
许多城中百姓追着那些粮车,朝着粮市涌来。
濒临绝境的百姓瞬间沸腾了,他们蜂拥而上,把粮车团团地围了起来。
就在那一面面风中摇晃的“售罄”牌子下面,一车车粮,随意购买。
拿着锅盆的、拿着粮袋的,还有匆忙追来的,没来得及拿粮袋的,就把袍子解下来,系紧了袖口,充作粮袋。
那些粮车来者不拒,任你买多少,全都眼都不眨地予以供应。
而且,他们卖粮的价格较此刻有价无市的粮价,足足低了三成。
褚家米面铺子的褚掌柜套了两个蓝底白花的碎布套袖,撇着嘴,冷笑地倚在门框上。
这别是杨总戎把今年新打的粮食拿出来卖了吧?
呵呵,百姓们现在抢粮都要抢疯了,我倒要看看,你这点粮,能撑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粮市街头十八辆大车的粮食就见了底。
还没买到粮的,和刚刚闻讯赶来的百姓惊得脸都要白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叫人如闻纶音的吱嘎吱扭声响起,又是一队满载的粮车缓缓驶来。
粮已售尽的车驶出去了,新的粮车依旧停在一块块“售罄”的牌子下面,继续开始卖粮。
拍拍屁股从门槛上站起来,正撇着嘴要回粮店的褚掌柜,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不错眼珠地看着。
粮食如潮水般涌来,有打着邽山仓旗号的粮,有打着“九”字商帮旗号的粮,源源不断。
有些粮铺掌柜发现不妙,马上打开大门,扯下“售罄”的招牌,急吼吼地招呼伙计,把藏得严严实实的粮食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