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64节

  他们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灵敏的嗅觉告诉他们,杨灿绝对没有发疯。

  反正他们已经赚得放屁流油了,便少赚些又如何?

  只卖一部分,一小部分,试试水再说。

  但是,他们卖不了了。

  他们的粮刚一搬出来,监计署的、捕盗掾的、司法曹的人就冲过来,把封条贴上了他们的大门。

  此前你明明挂出了“售罄”的牌子,阀府也再三申明过绝对不许囤积居奇,你这粮从哪来的?

  你是囤积居奇了,还是索弘那个炒作粮价、搅乱于阀大地的奸人同党?

  与此同时,城门关口、街头要道的墙上,阀府的告示也都张贴了起来。

  有那识字的,自发站到了告示下面,声嘶力竭地宣读起来。

  告示上,公开了官府现存储粮总量、今秋收成情况,同时申明,近来的粮价暴涨,乃是有人恶意囤积、炒作粮价、制造恐慌,扰乱民生。

  阀府现已抓获了一些奸商,仍在继续追查,待一切明了,再公示天下。

  一时间,满城哗然。

  但不管如何,那黄昏下仍在源源不绝驶进城里的粮车,让民心是彻底地稳定下来了。

  这一夜,所有人都……,大部分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那些此前跟风囤粮、坐等涨价牟利的大小储粮商贾和员外、地主,彻底慌了神。

  可城里想开店售粮的,只要敢把此前藏起的粮食拖搬出来,立刻就是封条上门。

  城外的地主想把粮食运进城里,可所有要道、关卡、路口,皆有于阀兵丁把守。

  但凡没有杨灿亲自签署的路条,一概以囤积居奇者、索二同党等理由,扣了粮车,人也抓去审问。

  这一条,彻底封死了所有囤粮户的套现之路。

  于七公听闻消息,如同五雷轰顶。

  这粮是哪来的?难不成那杨灿会变粮食?

  他也顾不得隐藏关系了,怒气冲冲便奔了“陇上春”,东顺的小院儿。

  东顺此时,正坐在后院悠然喝茶,他最宠的小孙女东灵儿,正捧着一卷书,乖巧地坐在他旁边,为爷爷念书。

  下人匆匆赶来禀报,于氏大宗长七公求见。

  东顺呷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相见不如不见,不见不如怀念。告诉七公,老夫不见!”

  于七公没能进得了“陇上春”的门,但他进了“安寿春”的门。

  他被气晕了,而“安寿春”的安老爷子,乃是杏林妙手。

  于氏宗亲陷入了骑虎难下的死局,他们手中囤粮堆积如山,哪怕是用次日再度大跌的粮价计算,他们账面浮盈仍是天价。

  可他们卖不出去。

  他们的动产、不动产,全都套牢了。

  随着粮价一天一个价地下跌,他们囤粮越多,损失越大,而且既无法出售变现,也无法抵偿质押的债务。

  这时候,那些开质押库的胡人领着保镖,开质库的和尚带着武僧,拿着他们抵押各种资产的凭据,上门清偿债务来了。

  收房、收铺、收田产,人……也可以抵。

  最先撑不住的,就是底蕴没那么厚的,或是投机心理太强的。

  褚掌柜的上吊了。

  他还带着那双蓝布白花的套袖,套死在了他的粮仓里。

  他的脚下,就是堆得满满的粮食,旁边还杵着一块木牌,上边写着:“灾年谷一石百缗,不议价”。

  那个“百缗”,大概是涂抹过几回的,底下隐隐的还有字迹。

  上邽城郊的地主陈燚亲自驱赶着粮车进城,但是,路断了。

  他亲眼看着曾经因为争一垄地的归属,组织村民和他械斗过的另一个地主胡晚生,连人带车被设卡的官兵扣下。

  陈地主驱赶着骡子,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山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知道,自己完了,他赶来的是一车粮,家里还堆着好多粮。

  就在几天前,他还盘算着,等寒冬来临,再把粮放出去,能换回多少地、多少奴隶、多少女人,可现在,全完了……

  南山寺的大和尚,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僧,正守在他家里等着收房收地。

  陈地主坐在车辕上,一时间万念俱灰,他扬起鞭子,就赶着那骡子,往滚滚河水里走去。

  但,那骡子竟然不傻,一到水边就停住了,任他如何抽打,只是倒退,不肯向前。

  陈地主打累了,最终长长一叹。

  他从车上扯下一袋粮,用鞭子把粮袋死死绑在身上,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河水。

  河水打了个旋儿,便恢复了滚滚东去的模样。

  上邽城里,富商胡图失魂落魄地去了六疾馆,他想买点砒霜。

  但,他身上剩的那几文钱,已经不足以买到致死量的砒霜,于是,一辈子好体面的胡图又默默地回了家。

  放贷的胡商今天登门了,放话说明天就来,收他的房子、他的铺子、还有他的女人。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马上就要不属于他了。

  他本来不是做粮食生意的啊,他想不起什么时候,把所有的货都换成了钱,又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粮。

  他是于冠南的亲戚,很早就得了信,所以,粮买的特别早,如果能全卖出去,赚的也最多。

  但,他没卖。

  春天时就开始不断买进的粮,把他的几个库房挤得满满当当。

  那库房本不是用来囤粮的,再加上春、夏、秋下的雨,这些粮保管不善,已经发霉变质了,尤其是贴着地面的那些。

  不过,他不在乎,发了霉,捱到冬天,他一样卖高价。

  但是现在,全完了。

  胡员外坐在发霉的粮堆上,把他这一辈子,回想了许久。

  忽然,他眼睛一亮,发现一大坨发霉变质、黏合在一起的粮食。

  这个时代,如果仓储不善,通风不好,麦子、粟米等作物极易滋生麦曲霉毒。

  胡图当然不懂什么叫麦曲霉毒,但他知道,这玩意儿能要他的命。

  于是,他趴下身子,如获至宝地捧起那坨粮食,把霉变发黑的最厉害的那一块抠下来,倒进碗里,用水搅和成糊糊,然后一口口地吞了下去。

  接着,他就安静地坐在发霉变质的粮堆上,等死。

  ……

  于七公纵然再蠢,到了这个时候,也知道他上了杨灿的恶当。

  从始至终,杨灿就在把他当大傻子耍。

  而他于七公,也没辜负杨灿,他是真傻。

  “我真傻,真的。”

  于七公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明知道他杨灿不是善类,我怎么就如此自信,我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粮战,而不被他发觉?”

  于冠南没有回答,他呆呆地坐在于七公侧面的椅子上。

  以前,他在于七公面前都是毕恭毕敬地站着,怎会坐着,还坐得如此随意?

  “不,我们的路,还没有走绝,还有机会,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于七公抬起头,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

  “只要我们杀了杨灿,掌握了大权,整个于家都是我们的,谁敢跟我们要债?

  就算必须还,我们掌握了整个于阀,难道还不起?”

  于冠南一听,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和于七公一样,猩红如血:“对,我们还有路,只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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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双府惊变

  暮色里,残阳如血。

  王祎府上的青砖地也被暮色染成了暗沉色。

  于冠南踏着夕阳的光影,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在抄手游廊下。

  心中的焦灼与惶恐,被他完美地掩饰了起来,哪怕前面带路的只是一个小厮。

  他被带进了书房,书房里没有点灯,王祎坐在昏暗里,微微佝偻着背,难掩一脸的疲惫与惊恐。

  看到于冠南,王祎目中一片恨意。

  他咬牙切齿地道:“于冠南,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

  于冠南淡定地问道,自顾在他对面坐下。

  王祎猛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吼道:“当初你说的天花乱坠。

  你说事成之后,许我富贵荣华!你说事成之后,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现在呢?你们马上就要身败名裂了,你还来干什么?你想让我往火坑里跳?”

  于冠南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淡定地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道:“王主吏,你,已经在坑里了。”

  王祎身子一震,踉跄地退了两步。

  于冠南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地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

  你和我已经打了多久的交道?你答应过,要和我们一起对付杨灿。

  现在我们要完了,你想退,你还退得了吗?只要我们招出你来,你说,杨灿是信你,还是信我们?”

  “你……”

  “我们没有书面证据是吧?你觉得,那些往来的拜帖、礼单,是什么?

  你以为,你府上的家丁、下人,会不会招供你和我有频繁往来?”

  王祎一屁股坐回椅上。

  于冠南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主吏,和我们联手,殊死一搏,你还有一线生机。你若想脱身,那就只能一起死。

  你没得选了,赢了立身青云,输了埋骨黄尘,跟我们一起,拼一把!”

  王祎一脸颓然,冷笑道:“杨灿手握全阀兵权,掌控上邽防务,我们拿什么拼?”

  于冠南眼底厉色一闪,冷冷地道:“擒杀魁首,不过是三五匹夫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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