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就在她二人陪同下,先看珠宝铺子,又去了香料铺子。
杨灿每到一处,独孤婧瑶都会抢先一步,躲去另一处店面,避免与他撞个正着。
杨灿也不说破自己的来意,只是东游西逛,仿佛对这店铺经营很感兴趣似的。
他当然不可能对于绾绾经营的这三家铺面感兴趣,更不可能在刚刚平定叛乱、尚有诸多收尾事宜且上邽气氛依旧十分紧张的时候,跑来过问于绾绾的生意。
所以,眼看着杨灿背着双手,一步三摇,东问西看,闲极无聊的样子,于绾绾忍不住拉了拉于慧的衣角:“喂,你说他到底干嘛来了,好像没事找事的样子。”
于慧摇了摇头,见杨灿正拿起她亲手调的香熏锦囊嗅着,啧啧赞叹,心中不期然想起了于磊那句斥骂。
“你……你不要说的冠冕堂皇。你这个好色之徒,分明是见她貌美,这才网开一面!”
于慧儿顿时一阵心浮气躁,脸蛋儿也有些发热,难不成,杨总戎他真的……对我动了心?
想到这里,于慧不禁幽怨地瞟了于绾绾一眼,你说你,好好地在后院练你的武多好,你跑过来干嘛?
你来了,他……他还如何调戏我?
坏我好事的臭丫头。
于绾绾捏着下巴,盯着杨灿,眼中渐渐浮起狐疑之色。
忽然,她兴奋地转向于慧,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欸,你说他,不会真的是要打你主意吧?”
于慧吓了一跳,没想到粗枝大叶的绾绾,竟也想起了这件事。
于慧有些不自然地强作镇定道:“别瞎说,我都是嫁过人的小妇人了,杨总戎这般大英雄,怎么可能看得上,倒是你……”
于慧瞟向于绾绾,开始倒打一耙:“我看,杨总戎是喜欢你了吧?”
“噫~”于绾绾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脸嫌弃。
“他喊我侄女的好不好?你可别胡说八道,听着怪瘆人的。”
于慧白了她一眼,嘟囔道:“那你还说我,我是你姐,你是他侄女,那我是他什么?”
“各论各的呗。”
于绾绾亲热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你要嫁出去了,我就少养一个人。
哎,你是不知道,我这天天一睁眼,就想到有好多的姨娘要养,压力好大。”
于绾绾正抱怨着,门外车马一停,康敏来了。
康敏并不经常来店里,不过偶尔过来一趟,指点几句,于慧便受益匪浅。
在康敏的点拨下,于慧打理这三家店铺,还真是上手很快,游刃有余。
康敏提着裙子,袅袅婷婷地迈着淑女步,忽然看见杨灿的身影,顿时一喜,快步抢进了铺子。
“杨总戎,你怎么来了?”
“哦,我正好经过这里,过来看看。”
杨灿笑看了眼店铺一侧,通向另一处铺子的门帘子,那儿露出三根玉葱般的手指,正轻挑着帘栊。
杨灿微笑着看回康敏:“主要是感谢姑娘们前几日的援手之恩,顺道看看店里的经营。”
杨灿故意没说“两位姑娘”,正在偷听的独孤婧瑶听了,便似也被夸了一般,心中一甜。
康敏嫣然道:“既然如此,奴家带杨总戎看看铺子。”
说着,她便凑近过去,轻笑道:“总戎好眼光,这香囊,可是慧儿姐姐调的香,其香清幽,经久不散,且有安神之效,很受上邽贵女们的欢迎呢。”
康敏毫不避嫌,就着杨灿的手,抚摸着香囊,为杨灿解说。
不仅她的纤纤玉指时不时会碰到杨灿,由于靠得极近,她的发髻,似乎也要触及杨灿的下巴了。
于慧嫣然一笑,听到康敏捎带着夸她调的香,满心欢喜。
至于吃醋嫉妒什么的,她是没有的。
如果她还是于恒虎尚未嫁人的嫡长女,或许还有这个资格,如今的她,只盼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不会妄想更多的。
倒是于绾绾看不惯了。
明明她对杨灿嫌弃的不行,可一看康敏和杨灿相处的如此亲密,她顿时就按捺不住了。
于绾绾一双大长腿一甩,三两步就到了杨灿身边。
“叔,要不要给婶婶买几样香囊回去呀,人家帮你挑。”
她说着,已经不动声色地拖住了杨灿的一条手臂,说是抱吧,没有那么赤裸裸,说是牵吧,又比牵手亲密一些。
一边说着话,她已半抱着杨灿一条手臂,转向旁边货架上的一排香囊。
康敏面无异色,只是脚下紧跟了一步,杨灿的另一条手臂,就挨到了一处柔软的所在。
康敏可比于绾绾胆子大,她就是抱着杨灿一条手臂,贴在自己胸口上的。
于绾绾瞟见另一侧康敏的动作,一股无名火顿时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当初怎么就答应让她入伙呢,我要把她踢出合伙人。
于绾绾恶狠狠地想着,毫不犹豫地把杨灿的手臂抱紧了些。
于是,杨灿的另一侧手臂,也被一片绵软贴合了起来。
她们在搞什么?
杨灿如何看不出两人是在较劲,问题是,他根本不明白,这两个姑娘因为什么而较劲。
因为喜欢我?要说康敏有所图谋,他信,可于绾绾……
杨灿瞟了于绾绾一眼,懂了,她只是不想输,为啥不想输,恐怕她自己都不明白。
不过……
杨灿抬手去拿货架上的东西,一伸一缩间,臂肘便尝到了一丝滋味,那是一种带着软的甜。
于绾绾被碰得俏脸通红,却还佯作镇定、佯作不知。
反正,她就是不想输。
就在这时,一个缠头的胡人从外面走进店来,欢喜地道:“啊,康小娘子,原来你在这儿,安老爷让我找你过去呢。”
“啊,安叔叔找我啊。”
康敏有些遗憾地放开杨灿的手臂:“既然如此,那就让绾绾陪杨总戎走走吧,奴家先告退了。”
于绾绾立刻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好似打了大胜仗。
不过,康敏前脚刚迈出店铺,于绾绾就刷地一下收了手,嗖地一下退开三尺多远,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道:“慧儿姐姐,你陪杨总戎在店里走走吧。”
说罢,她便急急转身,走向一侧门帘儿。
她的手掀起门帘儿的时候,那张白净的面皮,才刷地一下,变成了一块大红布。
……
遍及整个于阀地盘的大清洗,如火如荼地推进着。
于阀盘踞地方两百余年,根深叶茂。
此次叛乱风波中,上至重要族老、主事权贵,下至依附党羽、地方强梁,但凡参与作乱、暗中附逆者,尽数被连根拔起。
偌大的于氏宗族,历经这番雷霆清扫,除却几支偏远弱小、早已没落、就连于七公等人谋反都懒得去拉拢的旁支,仅剩下于康稷这一脉了。
杨灿甚至无需顶着压力特意下令废除于氏延续数代的门阀特权、世袭利益,昔日凌驾于门阀法度之上的这个宗族,就已彻底崩塌了。
那些世代传承的特权、盘根错节的势力、割据一方的底气,尽数随着叛乱者的人头落地、家产抄没而烟消云散。
清算并未就此止步。
杨灿只坐镇中枢,由他亲自推动,拔除那些处于最顶层的反叛者。
而层层依附或勾结他们的中下层官吏,以及地方豪强,则由各城主负责核查、持续清洗。
这场席卷全境的政治风暴,从开春的粮价博弈,到秋末的武力平叛,至此并未平息,这场风波至少要持续到明年开春,方有落幕的气象。
此时的杨灿,已经彻底清空了于阀地面上盘踞多年的旧势力,自此,阀府再无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制衡他、掣肘他。
于阀地面上的兵权、财权、政权尽数收归中枢,操于杨灿一人之手。
城主府大牢里,虽然已是秋后,可潮湿霉臭的气息却弥漫不散。
曾经与索弘一同关押在此、作伴度日的陈员外父子,已然伏法行刑,化为尘埃。
索弘因此又有了住单间的特殊待遇。
原本极显空旷冷静的大牢,如今却已人满为患了。
这些犯人,都是此次大清洗被涉及的待判的犯人。
每天都有新人进来,就会有新的消息传进来。
索弘通过他们的交谈、议论,一点点地拼凑出了外界的变故。
他倾尽巨资布局的粮战,已然彻底惨败了。
他结盟的同伙,全被抄家斩首了。
他耗费索阀许多银钱囤积的巨量粮食,悉数被阀主抄没,充入了邽山仓。
最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他最宠的小妾,带着他最小的儿子,居然跟一个铁匠私奔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索弘披头散发,双手紧紧抓着牢房栏杆,嘶哑凄厉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大牢中反复回荡。
“幼楚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怎么可能认识什么铁匠?这一定是杨灿安排的,他故意羞辱我,他故意羞辱我啊,杨灿!老夫不会放过你的~的~的……”
凄厉的嘶吼声在大牢里回荡着,但人满为患的大牢却仍旧一团死寂。
此时此刻此间人,关心的都是自己的结局。
也不知道那老头在吼什么,不就是女人跟人跑了吗?这结局,已经比我们强多了啊。
……
和城主府大牢的冷清一比,天水工坊就是热火朝天了。
杨灿此时已经到了天水工坊。
他先去了西城,眼见独孤婧瑶刻意避着他,杨灿便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也没故意去截她。
这个小姑娘,当初冒充小尼姑,被他买下时,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罗湄儿那丫头,看着心眼多,其实没心没肺的,还喜欢自我攻略。
而独孤婧瑶呢,看似脱凡脱俗,潇洒飘逸,其实个性最是纠结,喜欢钻牛角尖。
既然她没做好彼此相见的准备,杨灿也不去难为她,只是吩咐人以后对西城这边多些关注。
西城的重要人物太多,不可不谨慎。
经过数年的建设,如今的天水工坊,规模恢弘辽阔,各处工坊区域划分清晰,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织造坊、锻造坊、木工坊、研磨坊分区排布,工匠各司其职,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响彻不绝,烟火气与匠气交织相融着。
工坊区、仓储区、研发区的尽头,便是一处山谷的入口,那里边就是冶铁谷,是天水工坊的重工区域。
谷中炉火昼夜不熄,熊熊烈火灼烧着矿石与煤炭,赤红的铁水日夜奔流不息,一座座高耸的石砌烟囱冲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