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生陪着杨灿走在工坊里,一路为他介绍着近况。
“唐简如今坐镇凤凰山分坊,雷坤调任代来城分坊,干的都不错。”
杨灿的目光扫过连片的工坊,关心地问道:“天水工坊仍是一切根基所在,这里也最是繁忙。
如今雷坤和唐简两个得力干将都离开了,你一人统筹全局,可还能应付吗?”
“没问题。”赵楚生笑道:“如今王师弟帮我,冶铁谷那边的事儿,我都交给他了。”
说着,赵楚生向远处喊了一嗓子:“师弟,王老实,你来。”
一名面色黧黑、一副憨厚相的中年匠人从远处快步赶来,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
赵楚生为杨灿介绍道:“我这位王师弟,精于冶铁炼钢之术,自他接手冶铁谷,改良了工序、精进了火候,极大提升了炼钢的效率与成品质量。”
杨灿看着王老实,这些搞技术的,大多没什么心机,活得简单、纯粹。
而这个王老实,和社恐的赵楚生类似,笑容比一般的墨家匠人,还要更加纯粹一些。
杨灿满意地道:“王老实?你很好,好好干,天水工坊的人,不看有多能说,就看有多能干。真有本事的人,我不会亏待了他。”
王老实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客套,便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憨厚地笑了笑。
他对杨灿,是非常感激的。
前几天,他刚捡了个漂亮媳妇,年纪比他小一半,身材好,性情温柔,做的饭香,长得还格外漂亮。
当时那小妇人很狼狈,背着一包袱细软,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正被几个不怀好意的泼皮尾随。
他仗义出手了,也因此收获了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媳妇。
他听媳妇说过,她的父兄犯了大罪,若非杨总戎网开一面,没有株连她,她早已作为叛党家眷,身陷囹圄了。
现在,王老实觉得自己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他把这份缘份,归结于杨灿的善心,对杨总戎,心中自是感激万分。
杨灿见他憨厚的话都不会说,便主动道:“钢铁,乃强军兴业的重要根本之一,你执掌冶铁谷,如果有什么难处,就及时和赵兄说,和我说。”
王老实捏着指头上的厚茧子,那茧子厚的,他摸着新媳妇缎子似的肌肤时,都感觉不到细腻。
“没啥难处,没啥难处,师兄对我很好。哦,对了,要说麻烦,倒是有一桩……”
王老实一拍脑门,道:“咱们的石炭,原本采于金泉镇。可是现在索家把金泉镇收回去了,不许再贩石炭过来,咱们储存的石炭,已经快用完了。
咱们这冶铁,如果不用石炭,木头的温度便很难炼出上佳的钢,如此一来,不仅钢铁成色不足,而且产量也要下降。”
“你说金泉镇的炭啊……”
杨灿的目光深邃了起来:“放心吧,王师兄,石炭会有的,很快就会有的。”
……
“啪!”
金城,索家,阀主索求一掌拍在雕花的梨木案几上,震得案上杯盏乱颤,茶水四溅。
索求须发皆张,满脸怒色:“杨灿小子,好大的狗胆!一个于氏家臣,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欺我索家无人吗?”
他怒视下首坐着的索冠山,指着他厉声呵斥道:“你女儿如今是于阀的当家主母,她的家臣竟把她的叔父抓起来了,她是死人吗?居然一言不发?”
索冠山连忙起身,躬身垂首,满脸赔笑:“家主,缠枝不可能对二兄被抓袖手旁观,她……”
“她怎样?她若管了,还管不了一个家臣,为何索弘被抓了?”
“这……”索冠山支吾地道:“许是缠枝说了,却不管用吧。她孤儿寡母的,全赖杨灿扶保。
听说,当日在上邽街头,杨灿一家人和缠枝母子被追杀得好不狼狈,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杨灿火头上有些失格,也是可能的。”
积威之下,索冠山不敢抱怨家主,但还是暗戳戳地阴阳了几句。
你让索弘去对付我女儿、我外孙,差点儿就弄死他们,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还不许他们抓了索弘,出一口恶气了?
索求瞪着索冠山,咆哮道:“你放屁!于七公他们还没造反,索弘就被抓了!”
索冠山嘟囔着:“那不是……,在上邽搞出饥荒来了么。”
“啪!”
索求听得怒不可遏,一只茶盏砸了过来,在索冠山脚下摔得粉碎。
“你去,去一趟于家,让他们放了老二,让杨灿滚来谢罪,让他……”
索求还没说完,就有一个管事急匆匆走进了议事大厅:“阀主,于阀杨灿,遣使来见!”
第475章 请罪、问罪
索求有对杨灿傲慢的资本。
作为陇上八阀中的老牌强阀,索家底蕴深厚、势压一方,在他眼中,同列八阀的于阀孱弱不堪、不值一提。
昔日索家一房旁支的女儿索缠枝下嫁于阀嫡嗣子于承业,在他看来,也是高枝俯就的下嫁,是索家抬举了式微的于氏。
于阀阀主于醒龙,在他眼中也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全无敬重可言,更遑论杨灿?
杨灿不过是于阀一家臣,是附庸的附庸,是他的狗养的狗。
即便近来杨灿风头极盛,领军守护于家疆域,击退慕容阀来犯大军,重创了慕容氏主力,这一战固然可圈可点,却也不曾真正被他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场胜仗不过是杨灿钻了空子,借着慕容氏轻敌大意,凭着坚壁清野、不断退缩,拖延到冬天,利用天地之威重挫了敌人,这并不能代表于家的真正实力。
索家一众族老的心思与索求如出一辙。
满堂老者对杨灿竟敢抓了索弘,都是怒不可遏,叮嘱索冠山此番出使于家,务必要狠狠打压杨灿的气焰,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小子好好受一番教训。
众人正说得慷慨激昂,忽然有人来报,说是于阀总戎杨灿遣使者登门求见,此言一出,满堂愤慨顿时化为乌有。
忽然,有人“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讥讽道:“我还以为这杨灿骨头有多硬呢,这就迫不及待来乞饶了?”
一名元老冷笑道:“如今于阀内乱初平,慕容氏那边又结下死仇,他得靠咱们索家撑腰,不来服软,又能如何?”
又有人揶揄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索冠山想着,若非这杨灿保着,自己女儿和外孙孤儿寡母的,早被于家啃得渣都不剩,下场只怕比索醉骨还惨。
他便讪讪地帮杨灿圆话道:“诸位兄弟,话也不能这么说。
二兄做的那些事,杨灿身为于阀总戎,如果毫无表示,何以服众?
他先拿我家二兄入狱,想来也是为了给于家上下一个交代。
他这不是派人来了嘛,家主也该给他一个台阶,留他一个体面才好。”
索求侧眸斜睨他一眼,眼底盛满不屑与轻蔑。
从前的索冠山,连踏入这座议事堂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过是父凭女贵,借着女儿的姻缘,才勉强在堂中混得一席立足之地,也敢在此置喙议事、妄谈分寸?
索求懒得与他多费口舌,随意摆了摆手,倨傲地道:“罢了,让杨灿的人进来。”
片刻之间,一道宽袍博袖的身影从容地踏入议事堂,步履轻缓,气度疏朗,全然没有半分低头求人的卑微。
堂中众人一眼便认出了他,易舍,于家专司商贸往来的执事。
索家本就是陇上八阀中商贸最为繁盛的势力,易舍常年奔走商路,素来与索家交道颇多。
往日里,他每回入索家议事,见了堂上任意一位族老,皆是躬身颔首、满面恭顺,姿态放得极低。
可今日的易舍,大概是昨儿没睡好,“落枕”了。
他梗着脖子,走进议事堂时,下巴都没向下移动半寸,以致要看坐在上首的索求,都得微微耷拉着眼皮。
“呦,原来是易执事来啦。”
索求慵懒地靠在椅榻上,一脸倨傲地冷笑:“杨灿这么不懂事,叫你来见我,居然没把索弘一并护送回来。怎么,他是想亲自送索弘回来,当面向老夫请罪吗?”
“落枕”的易舍,脖子不动,脑袋被肩膀带着转了半圈,“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众族老,最后落在上首的索求身上。
“索弘,会回来的,但回的是活索弘还是死索弘,这取决于你们索家的态度。”
一语惊雷,满堂哗然。
索求猛地拍案起身,怒目圆睁:“姓易的!你敢再说一遍?”
易舍负手而立,神情冷肃:“索阀主,诸位索氏族老。今日易某奉于阀总戎杨大人之命登门,不是来请罪的,而是……来问罪的!”
索求怒极反笑,不敢置信地看着易舍。
眼前这人,往日在索家人面前永远低声下气、恭顺如猫,在他面前更是谨小慎微、俯首帖耳,何曾有过半分强硬姿态?今天他这是吃错药了?
“你说……你是来问罪的?”
“不错!”
易舍面色骤然一沉:“于、索两阀早已联姻结盟,订立攻守同盟。
去岁慕容氏重兵压境,于阀全境烽烟四起,河山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彼时两家结盟文书墨迹未干,我于家对索家恪守盟约,敞开了门户,授予索氏全境行商特权,可索家履约了吗?”
“我于家将士浴血抗敌,死伤枕藉,索家坐拥盟约之利,却作壁上观,一兵不发、一卒不援!
你索家享我于阀之利,临我危时却冷眼旁观,此乃忘恩!”
“我于家击退强敌,疆域残破、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身为同盟,你索家不思携手善后、共渡难关,反而遣索弘暗中潜入于家,勾结于七公等叛逆,囤积粮草、哄抬物价,搅动人心、动摇我于氏根基!此乃负义!”
“索家于河陇八大家中,堪称一等一的望族,却有此阴诡小人心肠,行此市井无赖手段,简直是卑劣无耻之至!”
易舍一番痛斥,索家众人被他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索求恼羞成怒,拍案怒道:“易舍!你好胆,真当老夫不敢杀你吗?”
“你不敢。”
易舍的落枕大概好了,忽然平视着索求:“易某掉一根头发,就是你借我于家的刀,杀你胞弟索弘。”
索求气得发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堂中清晰可闻,偏被这句话将住了。
一旁的索冠山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易先生息怒。
我家二兄所为,实与我索家无关,那是二兄自家经营了些私产,纯粹是为了牟利的经营行为。”
易舍见是当家主母索缠枝的父亲,态度好了许多,笑道:“索兄不必替他遮掩。这是不是他个人行为,都不重要了。他是索家的二爷,我们就有权要索家,给我们于家一个交代。”
一位索家族老压下心头怒火,冷冷地道:“不知杨灿究竟想要我索家,给他什么交代?”
易舍神色一正,道:“索家身为同盟,在我于家遭外敌入侵之时背盟观望,理当予以补偿。
索弘勾结叛党、祸乱于家根基,罪证确凿,现已收监待审。
我家总戎顾念两阀盟约,可以对索弘法外施恩、从轻处置,但索家需出钱赎罪,以为罚赎,抵其罪过。”
易舍往袖中一掏,利落地掏出一本手札,“哗啦”一声打开。
“第一条,索氏向于氏赔付精铁千担、战马五百匹、甲胄两百副、弓弩一千张、粮草一万石,以弥补于阀独力应对慕容阀的损耗。”
“什么?”索家众人被于家来使咄咄逼人的态度弄懵了,一时还没适应过来。
直到此刻,听到易舍提出的赔偿条件,这才炸了锅。
易舍也不理会他们七嘴八舌的叫骂,提高了嗓门,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