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爷子德高望重,何曾被一个后生晚辈如此对待过?
安皓天的老脸挂不住了,他马上使了一个五禽戏中的“虎扑”之势,“嗷”地一声,便狠狠挠向了那人的大脸。
周遭士子看着眼前这荒诞混乱的一幕,不禁哗然。
方才还是引经据典、风雅论道的文坛盛景,转瞬便沦为造谣构陷、拳脚互殴、假意劝架、老少缠斗的混乱场面。
满园笔墨书香、斯文风雅,尽数扫地,唯余喧嚣纷乱、拳风叱咤,令人唏嘘不已。
第492章 清晖风波起,文会定鼎时
清晖园一场乱斗,不过半日功夫,便如风卷野火,席卷了整座晋阳城。
寻常士子斗殴、文人争执,本是士林中的小事,顶多在小范围内流传半日,断然不至于满城皆知、人人热议。
可这场纷争,却大有不同。
如果这场斗殴中,有德高望重的三晋鸿儒安皓天安老先生呢?
如果这场斗殴中,有山东高门代表崔珩、有关陇士族新锐杨砚呢?
如果这场斗殴中,涉及名动天下、才貌双绝,被万千士子奉为士林明月的崔临照的私德起居呢?
风声一起,便再无遮挡。流言脱离了市井闲话的桎梏,乘风而起,转瞬燎原,浸透了晋阳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
昔日清雅绝尘、专供天下士子谈经论道、辩理争鸣的清晖文会胜地,一朝倾覆,沦为蜚语横流、口舌伤人的是非修罗场。
这场乱局,始发于闵衡一场精心筹谋的阴私算计。
他最初的盘算,是藏于幕后,隐于暗处,借细碎流言徐徐造势,一点点消磨青州崔氏的清誉声望。
只待崔临照声名蒙尘、崔氏门第声势受损,便可抽身事外,以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暗中安插散播流言的人,偏生撞上了崔家的人。
其子闵晏又临场慌乱,举止失措,暴露了立场,至此,闵家便没了退路。
一旦流言被推翻,那就是闵家构陷,毁人清白。
以闵家区区三流末等的门第,竟敢挑衅、构陷屹立数百年、冠冕天下的顶级高门青州崔氏。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等待闵氏的,必将是举族崩塌、门第尽毁的结局,从此沉沦尘埃,再无翻身的机会。
退则前程不再,进尚有一线生机。闵衡索性抛了所有顾忌,硬着头皮,要把这场风波硬生生闹成一场天大的窟窿。
闵家门第低微,根基浅薄,在山东士族之中无足轻重。可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更何况,崔氏虽然强大,却也没有覆灭闵氏一族的权力。
至于即将迎来的来自顶级高门的打压、排挤、封杀,老夫如今背后站着当今天子,你也未必就能奈何得了我。
于是连日来,闵衡带着满脸青紫、淤肿未消的儿子闵晏,辗转于各处士子汇聚之地。
他为二弟闵行的枉死鸣冤,替儿子遭受的殴打诉苦,把闵家塑造成了一个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却迫于强权,求告无门的无辜弱者形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闵家这豁出去,硬生生撕碎了士族高门温文尔雅、同气连枝的遮羞布,还真让素来体面超然的青州崔氏一时狼狈不堪。
那些腌臜龌龊的揣测与污蔑,不再是私下传扬,反倒成了数百士子亲耳听闻的“丑闻”。
随着车马人流往来穿梭,流言飞速扩散,传遍晋阳四方。
一时之间,市井街巷、茶坊酒肆,无人不谈崔临照。
昔日被世人称颂、风华绝代的青州崔夫子,一朝沦为众人口中私德有亏、行止不端的放荡女子。
流言经众人层层添油加醋、反复加工,愈发地荒诞旖旎起来。
这种绯闻最是能勾起人的猎奇之心,引得满城人都津津乐道、议论不休。
私闱不修、品行有亏、玷辱士林、败坏门风……
桩桩件件的污名,扣在了崔氏头上,让青州崔氏数百年来的清白门风,饱受非议。
若是个寻常弱女子,早受不了这等羞辱,要自尽明志了。
此时此刻,最耐人寻味的,便是其他那些山东顶级望族的态度。
赵郡闵家不过是山东士族中的末流旁支,门第清望极为浅薄,若非闵衡这一辈出了个博学多才、名动一方的闵行,闵家根本无缘和崔、卢、郑、王等望族一并被人提起。
按常理而言,如今崔闵相争,高门望族理应站在青州崔氏一方。
各大士族往来密切,更是通过联姻,建立了盘根错节、利益交错的一张利益巨网,本该守望相助、彼此维护。
同气连枝嘛!
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在各大顶级高门眼中,这场纷争不过是士族内部两户人家的私人恩怨,并不是有损整个山东士族共同利益的事情。
因此,几大高门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当然,他们门下子弟乐此不疲,私下传谣的事还是存在的。
崔临照以一介女子之身,文冠北地、名震京华,才学容貌皆是顶尖的,纵使是这些出身顶级高门的子弟,也需仰望折服。
往日里,他们都暗自倾慕,盼着能抱得佳人归,迎娶这样一位完美无瑕的女子为妻。
但是,自己无缘攀折的绝代芳华,那也不妨看着她被人踩进泥里。
不过,各大世家表面上的交情是必须要维护的,不仅家族严禁议论,他们自己私下传播,分寸也是拿捏得极为精妙,滴水不漏,任谁也抓不到半分把柄。
“吾士族立身于世,唯守礼、存诚、知耻、重名而已。”
太原王氏大堂之上,大家长王老爷子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清晖文会,本是研学论道、修身立德的清净之地,岂是市井街坊搬弄是非、嚼舌流言的污浊场所?嗯?”
“崔临照以女子之身,独秀士林、文冠北朝,是天下公认的诗礼翘楚、文苑榜样。
如今流言四起、蜚语漫天,尽是无凭无据的恶意构陷。”
“别家子弟妄议是非,老夫无权管束。但尔等身为我王氏子孙,当守本心、遵礼法、惜名节!
自今日起,严禁传播有关崔夫子的谣言,严禁私议他人私德品行,都记住了吗?”
满堂王氏子侄纷纷垂首躬身,齐声应诺。
王老爷子冷哼一声,拄着蟠龙拐杖,一步一顿,缓缓走出大堂。
堂中,细碎的窃窃私语如蜂群嗡鸣,此起彼伏。
王家一名近来潜心书卷、不问外事的子弟,尚且不知清晖园风波的始末缘由。
如今被老祖这般严厉训诫了一番,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阿胜。”他伸手拉住身旁的堂弟,低声问道:“方才家长所言,究竟是何事?清晖文会上出了什么变故?”
“哎哟,兄长你竟还不知此事?”
阿胜精神一振,立刻说书先生上身:“话说昨日文会,明思亭前,三晋大儒安老先生,正与弘农士子杨砚辩论‘以德服人’的道理……”
王老祖年事虽高,耳目却依旧清明。两名晚辈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
但老人家只是唇角微微一抽,却佯作没有听见,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
同为顶级高门,可共富贵、同享荣光,但你一枝独秀,这不太好吧?
这些年,青州崔氏就是独秀的那一枝。
如今崔临照谤谣缠身、清名受损,算是给青州崔氏头上泼了一盆冷水,让崔家冷静一下,不是坏事。
倒是清河崔氏在这次事件中的反应,一下子抹平了一宗两堂间的嫌隙。
清晖园中,正是清河崔氏的崔珩听闻谣言,当众为崔临照出头,痛殴造谣者。
事发之后,所有在晋阳的清河崔氏子弟,都在全力帮着压制流言、平息风波。
他们之中,或立身朝堂、手握权柄,或执教士林、桃李满门,都是晋阳城里极具声望与影响力的人物。
清河崔氏没有就此事去找青州崔氏的大家长崔皓商量,却在很默契地配合、帮助着他们。
若非两崔同步发力,这谣言的威力绝非如此,而是会更加沸沸扬扬。
而崔临照自身,亦绝非坐以待毙、任人欺凌之辈。
她身为齐墨钜子,执掌墨门一脉,门下子弟遍布士林,宗门长老更是个个德高望重、威震一方。
如今正在晋阳的静安长老,不仅发动门下弟子、佛家弟子纷纷为钜子出头,还安排人,开始搜罗闵家的黑料。
不管是闵家私德有亏、行事逾矩、触犯国法、悖逆公理的各种龌龊事,都找出来。
墨门向来嫉恶如仇、恩怨分明,闵家胆敢肆意构陷、欺辱墨门钜子,那便要做好承受墨门狂风暴雨般报复的准备!
风波席卷全城,杨灿自然也第一时间听闻了始末。
瘸腿老辛恶狠狠地道:“主公,属下即刻潜入市井坊巷,宰几个肆意造谣、传谣的鼠辈,把他们的脑袋悬于坊门示众,必能震慑宵小!”
杨灿瞪了他一眼:“不要胡闹。如此一来,只会把事情闹大。旁人会把这事算到崔家人头上,阿沅就更加有口莫辩了。”
老辛情急道:“那怎么办,就任由贼子败坏主母的名声?”
杨灿眸底寒芒乍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他做初一,我做十五。这可是他们自找的。”
他向瘸腿老辛招了招手,老辛忙凑近了些,杨灿对他窃窃耳语一番,瘸腿老辛面露恍然之色,领命而去。
……
晋阳文会,乃是大穆朝廷为洗刷北朝“唯武无文、形同蛮夷”的名声,特意筹办的一场声势空前的盛会。
这场文会的主要目的,就是倡兴北穆文教、聚拢天下士林士子,一改北朝文教孱弱的形象,彰显大穆皇室崇文重道的明君气象。
正因事关国体颜面、皇室声望,皇帝高琰对此事极为上心。
内侍总管李顺每日都会派人巡查文会诸事,将当日盛况、士子佳作逐一誊录,送入宫中御览。
这种情况下,清晖园里士子斗殴、闵家传谣诽谤才女的事情,自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
御书房内,高琰翻阅着李顺呈上的密奏,不禁龙颜大悦。
这闵家,当真是一条好狗啊。
朕欲纳崔家女为妃,哪怕是许她皇贵妃之位,是当朝副后,想要崔家答应,也要颇费一番周章。
如今崔临照诽谤缠身,清名受损,朕再隆而重之,以皇贵妃的尊位为聘,相信要让崔家点头,那就容易多了。
高琰微笑着想,到时候,朕再亲自为崔夫子正名,既有雪中送炭之恩,又有至尊尊荣之聘,不愁佳人不倾心,不愁崔氏不臣服……
李顺微微撩了撩眼皮,见皇帝看着密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道皇帝心中恚怒,忙欠身道:“老奴以为,陛下可以下一道密旨给闵家,叫他们收敛一些,速速为崔女郎正名,料想闵家不敢抗旨。”
“不不不,不要管,且由他。”
高琰微笑道:“李顺啊,你只需要给朕盯着闵家,何人策划、何人传播,给朕盯着,不要放过一个。”
“老奴遵旨……”
李顺心头一凛,愈发敬畏帝王深不可测的心思,连忙悄然退下,依旨安排。
……
崔临照身陷非议、举步维艰,山东各大高门作壁上观,谁也不曾料到,反倒是素来与山东士族有隔阂的关陇士族,竟下场声援两崔了。
这一举止,着实令各方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