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99节

  其实一开始山东高门陷入谤谣风波,关陇士族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推波助澜来着。

  关陇士族立场发生变化,缘自于弘农杨氏和京兆韦杜的表态。

  弘农杨砚、京兆韦承、杜少卿三人,与化名权少游的杨灿一见如故,情谊深厚。

  而权少游与崔临照情意相投、彼此倾心。

  当日清晖园中崔临照名声受损,杨砚就爱屋及乌,因为权少游的缘故,为她大打出手了。

  如今崔临照清名受损,三人自然立场鲜明,为她打抱不平。

  这三人不遗余力的为她奔走发声,倒是让一些心怀叵测的人造出了新谣:

  看吧,崔临照游学关陇时,的确和一些豪门子弟私相往来,关系暧昧。

  否则,他们三个因何为崔临照撑腰?

  但是在关陇士族子弟眼中,这三人的立场便是一个明确的风向标。

  弘农杨氏、京兆韦杜,乃是支撑关陇士族的三驾马车。

  这三家的子弟齐齐站队崔临照,整个关陇士族当然跟着走。

  于是这场风波,便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诡异局面:

  本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的众山东高门,冷眼旁观。

  本该隔岸观火的关陇士族,却死保崔临照,火力全开。

  这时候晋阳城里心无旁骛的,大概只有慕容晓晓一人了。

  慕容晓晓心无旁骛,只想成功购得充足的粮食,得到大穆皇帝许可,把粮运回饮汗城去。

  可大穆皇帝态度暧昧,慕容晓晓如今便把扭转大穆天子立场的筹码,放在了杨灿身上。

  只要获得杨灿私下结纳山东高门、关陇士族的证据,把它呈送御前,皇帝必然会对于阀产生忌惮。

  杨灿是于阀第一权臣,大穆皇帝一旦对于阀的动机和立场产生猜忌,就必然会选择扶持慕容氏,以制衡于氏。

  他购粮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所以,这几天慕容晓晓只管派人,一味盯着杨灿的举动。

  不管杨灿直接或间接地与山东高门、关陇士族发生任何接触,他的人都一一记录下来,再予整理、发挥。

  “于阀家臣,潜居晋阳,不朝天子,私结士族,暗蓄党羽……”

  慕容晓晓轻抚手中厚厚的一卷黑材料,唇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杨灿啊杨灿,这一回,我看你怎么死!”

  一名心腹兴奋地道:“大人,咱们这便把罪状呈报大穆天子吗?”

  “不,再急,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

  慕容晓晓缓缓摇头道:“杨灿凭那一诗一赋惊艳士林,清晖榜上必定有名。

  后天便是文会讫礼,帝后亲临,他也一定会去的。

  到时候,我要把他的罪状,当众呈报于大穆天子。

  所谓灵犀公子、略阳权屿,众目睽睽之下现了原形,我倒要看他,还能如何收场。”

  ……

  晋阳文会,转瞬已至第七日。

  连日来士林纷争、流言沸扬,整座京华的目光皆系于此。

  今日恰逢文会收官大典,场面较之往日更盛,满城士子齐聚清晖园,翘首以盼最终榜单与朝廷定论。

  辰时方至,官道之上銮驾仪仗次第铺开,旌旗逶迤,羽卫森严,肃穆之气横贯长街。

  当朝天子高琰御驾亲临,中宫皇后胡妩相伴同行。

  銮驾之后,文武重臣列队随扈,位列朝堂中枢、执掌文教军备的一众大员尽数伴驾。

  中书令胡延之总领朝班,国子祭酒乐春秋执掌文衡,左卫将军芮克武掌兵护仪,其余礼部、国子监、弘文馆诸臣悉数随侍,拱卫帝后,赶赴清晖园。

  清晖园内外,数千士子见此至尊仪仗,尽皆屏息垂首,无人敢有半分喧哗,整片天地唯余旌旗猎猎、甲叶轻鸣。

  大典高台之上,礼乐既毕,国子祭酒乐春秋整冠束带,缓步出列。

  他身为天下文衡之首,执掌士林教化,威望素重,立于高台正中,声朗如钟,遍传全场。

  “晋阳文会,荟聚天下英才,辩经论道、赋文献策,畅抒胸臆、各展所长。

  七日切磋,文风蔚然,不负陛下崇文重道之心,不负北地兴文育人之望。”

  几句场面话说罢,乐春秋便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卷装帧精致的文册,正是本次文会甄选定稿、将录入官方专辑的士子名录。

  “今遵圣谕,甄选佳作,录入《晋阳文会专辑》,传布天下、垂范士林。现下当众宣名!”

  言罢,他便逐一宣读,台下士子凝神静听,但凡姓名被念及者,或敛衿自持,或眉飞色舞,胸中激荡荣宠。

  能入朝廷认证的文会专辑,便是一朝文名有据,足以立身、光耀门楣。

  名单次第播报,众人细细聆听,渐渐有人察觉出异样。

  关陇士族的韦承、杜少卿,山东卢氏的卢策,三人尽皆榜上有名,名次不低。

  可当日清晖园中乱斗的清河崔珩、弘农杨砚,还有赵郡闵晏,却尽皆无名。

  显然,这不是三人的学识文章不足以入榜,只能是当日的文会乱斗以达圣听,天子震怒,所以抹了他们的名字。

  不多时,乐春秋话音一转,高声再宣一名:“略阳权屿,字少游,入榜!”

  此名一出,台下波澜不惊,并无半分异议。

  谁人不知,权少游不过参与了文会首日论道,仅此一日,便以一诗一赋惊艳全场,冠绝七日文会所有同类篇章。

  其文风骨卓然、意境高远,字句藏丘壑、笔墨见山河,碾压了一众深耕文道的士林才子。

  纵然他第二天便因陈夫子一篇策论认输退场,仅凭这两篇绝代佳作,也足以入榜了。

  台下士子虽有人艳羡,却无人不服。

  不服?那你拿出同等惊才绝艳的诗文来。

  写不出?那就憋着,憋说话。

  乐春秋继续宣读,忽又有一个名字传出:“青州崔临照,字疏影,入榜!”

  轰!

  名字一出,肃静如水的场上,瞬间掀起一阵汹涌的骚动。

  满场士子神色各异,惊诧、疑惑、不解交织蔓延,窃窃私语轰然四起。

  近来沸沸扬扬、满城流言,无一不是围绕崔临照而起。

  私德有亏、行止不端的污名缠身,朝廷为正士林风气、肃清风教,应该会把她黜落的吧?怎么会……

  人群中,闵衡站在那里,听闻崔临照之名,袖中双拳骤然死死握紧,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皇帝陛下这是怎么想的?一个绯闻缠身、私德有亏的女人,怎么会入榜呢?

  他不明白。

  一时间,本来决意今天闹上一场,当场毁了崔临照名声,让崔家体面扫地的闵衡心中犹豫起来。

  皇帝此举,究竟有何深意?陛下……对崔家还想行施恩拉拢的手段?

  如果是这样,那我激进上前,当众指摘崔家,究竟合不合陛下的心意?会不会弄巧成拙?

  闵衡越想心中越是忐忑,一时间乱了章法,有些踌躇不前起来。

  片刻后,乐春秋将本届所有入选人员的名单宣读完毕,便合上花名册,放回侍者托盘中。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躬身侧立,高声道:“微臣伏请陛下临轩,颁示纶音,训诲诸士。”

  早早搭起的帷幔之后,帝后并肩闪出。

  天子高琰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轻挽着皇后胡妩,二人并肩缓步,拾阶而上,直到走上高台最尊处,转身俯瞰阶下士子、满堂臣工。

  胡妩凤眸轻抬,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人群,眸光流转间,骤然定格在人群中那道玉树临风、挺拔高大的身影上。

  正是化名权少游的杨灿。

  四目相触,不过一瞬,胡妩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温婉清艳、凤仪嫣然。

  这一笑,幅度极微,敛于凤仪端庄之下,寻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可台下万千士子目光齐聚高台,人人心神凝注,皆清晰捕捉到这一抹凤颜浅笑。

  皇后绝代风华、容色无双,这一凤目环视,浅颦轻笑,如春风拂雪、月华流光,刹那间倾覆了满堂士子人心。

  无数年轻士子心神摇荡、暗自失神,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旖旎冲动。

  尤其是方才入选专辑的一众士子,更是受宠若惊,都以为是自己文才出众,得到皇后殿下青眼。

  一时间,众人个个胸中喜气激荡,腰背不自觉地挺了起来,昂扬意气、容光焕发。

  高台上,皇帝高琰朗声开口了。

  “本届晋阳文会,七日论道、百士争鸣,文风鼎盛、英才辈出,堪称圆满大成。

  朕遍览所有士子文章策论,欣喜世间竟蛰伏无数英才,山野藏珠、寒门怀玉,不负朕兴文办学、广纳贤才的初心。”

  他微微一顿,眸光骤然沉凝,威压更盛:

  “朕兴办此大文会,本意便是恢弘世间文道,端正士林风气,为朝廷选拔山野遗珠!

  今观诸位才俊佳作,更笃定朕心中所想、所行之道。朕谕,自此以后,晋阳文会为朝廷定制,每三年举办一届,永为恒制!”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神俱震。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高琰又是一记惊雷:“但凡文章入选文会专辑的士子,无需经由吏部层层铨选,无需等候中正官定品,朕,皆特旨授官!”

  一语落地,全场僵化。

  本来唇边温婉含笑、凤仪嫣然的皇后胡妩,一瞬间脸色铁青。

  宽大的袍袖之下,她那双柔荑握得紧紧的,方才没让自己失态。

  百官前列,中书令胡延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眼皮一抬,目露光芒。

  许多权贵、老臣,皆神色剧变。

  此番晋阳文会,公开名义是倡兴北方文教,私下里,却是帝族与后族联手,布局在山东高门之间掺沙子、撒钉子、楔橛子。

  后族倾力合作、居中筹谋,本是为了帝后两族的共同利益。

  文会最主要的目的,是制造山东高门的分裂,通过分化和拉拢,破解士族联盟。

  至于选才,终究是要依朝堂体制,依旧要受吏部掣肘、中正官拿捏,士家进才,后族选才,皇帝用才。

  可如今天子一道圣旨,竟然要颠覆朝廷体制,要在现有的选官制度之外,另开一道活水之源。

  而这些,皇帝从未对她吐露半字,一想到此,胡妩心头便是一阵阵发寒。

  陛下,嘴里说着夫妻二人一起算计旁人,结果……竟是先算计了我?

  从今往后,这些从文会脱颖而出的士子,不必经过士族的筛选,不必经过后族的确认,天子亲手拔擢、亲手扶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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