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权公子竟亲手为崔夫子簪花,举止亲昵狎昵,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是是是!俺也亲眼看见了!”另一人连忙附和。
说着说着,那人的心不那么慌了,气也喘匀了,又道:“草民还听别人说过,权公子与崔夫子出则同车、入则同息,朝夕相伴,全然不顾男女大防、世俗礼法!”
“对对对,俺也亲耳听见了。”
“不止如此!”前者接着道:“后来草民至上邽经商,又听闻当地商贾传言,崔夫子滞留上邽期间,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私交甚笃,毫不避人耳目,流言四起!”
“对对对,俺俩一起的,俺也一起听说的。”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呼应,将一桩莫须有的私情传闻,说得有模有样、似真似假。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异动,纷纷落在崔临照与人群前列的权少游身上,猜忌、鄙夷、好奇的目光交织一片。
杨灿听了,便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站到了前面。
杨灿身姿卓立、温润如玉,剑眉星目、气度翩翩,加之此前文会之上展露的绝世诗才,早已深得众人钦佩。
此刻他往那一站,众人一看他的风采,嗯……
要说崔夫子与他有私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杨灿却是不慌不忙,先向台上的帝后长长一揖,然后气度雍容地站直了身子。
“陛下,草民权屿,便是二人口中所言之人。”
“此事关乎崔夫子一生名节、士林清誉,草民不敢缄默回避,恳请陛下恩准,容草民当庭质询二人。”
高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忽而唇角微扬,淡淡颔首:“朕准了。”
得到天子应允,杨灿转身直面两名跪伏的行商,问道:“你二人自称常年往来陇右经商?”
两人心头一紧,仓促应声:“是……是。”
“甚好。那我来问你,既然你们常年奔走陇右,你二人素来贩运何等货物?”
“我们……”
“住口!”杨灿沉声喝止:“待我问完所有问题,你们二人再一并作答!”
他直视二人,继续追问:“你们自称,曾在略阳亲眼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同游、举止狎昵。
我且问你们,你们二人是何年何月何日抵达略阳、何时离去?
你们行商游走各地,必有路引牒券、通关印钤,你二人所持路引如今何在?”
两名行商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心头大乱。
他们只熟记了闵衡教的笼统口供,却无半分真实经历,这般具体时间、通关凭证、细节始末,根本无从作答。
闵衡见状心急如焚,唯恐伪证当场败露,连忙开口解围。
“陛下!他二人皆是奔走四方的市井商贩,此事已时隔近一年,琐事繁杂,记不清细微细节,亦是人之常情!”
杨灿反问道:“细节可以忘,通关路引呢?拿证据说话便是。”
闵衡强辩道:“寻常行商,路引通关过后便无用处,谁会刻意留存废弃之物?”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行商游走四方,路引乃是通关过境、安身立命的根本凭据。
此事不过年余,即便通关作废,其上记载着籍贯、行程、货量等诸多私密信息,商人何等谨慎,谁会随意丢弃?”
这时,那被问的发慌的商贾也反应过来。
不管之前是不是被闵家恩威并施,如果不想背个欺君之罪,这时也只能咬死了不松口,把这人拖下水了。
他高声嘶吼道:“草民只是一个小生意人,不懂这般规矩!
无用旧物,草民拿来引火烧饭,难道也不行吗?!”
“好,既然烧了,那便烧了吧。”
杨灿淡然一笑,又道:“那我再问你。你二人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相会,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略阳哪条街市?
当日你二人是闲游散心,还是前往经商贩卖?若是闲游,购置何物?若是经商,售卖何货?可有伙计随行,随行之人几何?”
杨灿滔滔不绝一口气追问下来:“你二人又称在上邽听闻崔夫子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当日你二人留宿何处馆驿?所行是买货还是卖货?流言出自何人之口、始于何种场合?一一据实答来!”
两名行商瞬间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浸透衣衫。
那个“俺也一样”的商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能眼巴巴望向能言善辩者,手足无措。
能言善辩者唇舌颤动,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们……”
“住口!”杨灿再度厉声喝止,随即转身面向高台,拱手朗声道,“陛下、皇后殿下,臣质询已毕。
恳请陛下传旨,遣两名大臣各押一人,分隔问询、相距也不必太远,只要让他们彼此听不到对方的话,无法串供即可。
只要令他二人各自交代口供、详述始末,稍后当众对质,真伪立判!”
两个行商一听,顿时瞳孔一缩,如见魔鬼,身子不由发起抖来。
他们求助地看向闵衡,闵衡的脸也白了起来,后背被冷汗尽数浸透,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高台之上,皇后胡妩凤眸微抬,眼底掠过一抹饶有兴致的意味,缓缓开口道:“此法公正妥当。乐祭酒、芮将军。”
被点到名的乐春秋与芮克武立刻齐齐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胡妩道:“你二人各审一人,隔绝左右、不许互通声息、不许对视传话,各自录下口供,稍后当众核验对质!”
“臣遵旨!”
二人领命,即刻命侍卫将双腿发软、近乎瘫软的两名行商分别拖拽至广场左右两侧,彻底分隔审问。
不少好奇士子纷纷移步围观,静待结果。
不过片刻光景,审问结束。
乐春秋与芮克武携两份口供归来,身后两名行商面无人色、步履虚浮,全然是心神俱溃之态,若无侍卫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如此情形,无需二人当众核验,在场众人便已心知肚明,证词必然有假。
果然,两份口供当众比对,时间、地点、人物、始末处处相悖、漏洞百出,堪称驴唇不对马嘴,通篇皆是妄言。
事已至此,谁还不知闵家这是炮制伪证,诬告崔家,一时间群情汹汹。
闵衡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冷汗滚滚而落,整个人已然心神溃散。
杨灿看着他,冷冷地道:“闵先生,你的物证不靠谱,这人证,似乎更不靠谱啊。”
闵衡心神大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危急关头,人群中一道身影仓促冲出,正是之前被人打伤、脸庞尚且肿胀青紫的闵晏。
他情急之下,顶着一颗猪头就冲了出来。
“权少游,你休要巧言狡辩!”
闵晏双目赤红、满是不甘怨毒地道:“这二人皆是市井小民、见识浅薄,从未登临丹陛、觐见天颜!
今日骤然立于至尊之前、身处百官环绕之中,慑于天威赫赫,心神惶恐错乱。
这般情形下,记忆稍有偏差、应答失序,再正常不过!岂能凭此断定证词为假?”
说罢,他猛地转头直指崔临照,声色俱厉:“我叔父一生温和敦厚、爱惜后学,对你更是悉心栽培、百般提携,此事士林皆知!
若非你自身行止不端、屡犯礼法,令我叔父痛心失望,师徒二人情同父女,又何以反目成仇、彼此决裂?”
一听这话,四下里又是一阵骚动。
是啊,世人皆知闵允之素来偏爱赏识崔临照,待她远超寻常弟子。
若没有实打实的纠葛矛盾,素来温润端方的闵大儒,绝不会无端与自己悉心教导的爱徒反目成仇啊。
众人心中疑虑丛生,目光再度纷纷落回崔临照身上。
杨灿听了,却笑了起来:“欸?你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不知道,我还真清楚。”
杨灿复又上前一步,提足了丹田气道:“诸位定然心中疑惑,恰好在下略知内情。
今日,便不得不说一说闵允之先生,一桩从不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心事了。”
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之事?
一时间,整个现场顿时再度寂静如夜,众士子、众大儒、众大臣,尽皆竖起了耳朵。
就连台上的帝后二人,眸中也泛起了好奇之色。人人凝神侧耳,静待下文。
万众瞩目之下,杨灿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装裱精致的古画,徐徐展开。
画卷铺展,一幅细腻传神的《洛神图》映入众人眼帘。
画中洛神娉娉袅袅、立于洛水清波之上,浪花翻涌衬其仙姿,体态绰约、眉目温婉,气韵绝尘。
画卷留白之处,题有三行诗句,笔锋婉转、情思缱绻: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此三句出自曹植《洛神赋》,却非世间广为流传的名句,而是藏于文间、极尽怅惘的私语,字字皆是求而不得、人神殊途的刻骨遗憾与深情。
世间一直有传言,说他的《洛神赋》,原型便是嫂子甄宓,而曹植,对这位嫂子有点意思。
只是碍于辈分伦常、世俗礼法,终生不得机会,因此只能落笔寄情、藏憾于心。
这三句诗如果联系这桩传说中的甄宓与曹植,那可以解读的东西就更多了。
杨灿高举画卷,令全场众人清晰观览。
一时间,除了知道胞弟心意的闵衡,众人均是满心茫然,不解他当众展示此画的用意。
不过,他们倒是看清楚了,落款处闵允之的署名与印章清晰可辨,证实这幅丹青乃是出自那位大儒之手。
所以,这是闵允之的丹青之作?
“诸位细看。”杨灿待众人看清楚了,方才提醒道:“此画中洛神的眉目神韵、风骨气度,酷似何人?”
众人听他这一提醒,凝神再看,不少人便陡然心生疑窦。
只是,众人心中盘桓的那个惊人念头,无凭无据的,一时间实在无人敢说出口。
就在全场静默迟疑之际,弘农杨家的杨砚嗓门洪亮,骤然高声呼喊起来:
“哎嗨?这洛神的眉眼风骨!分明与崔夫子一模一样嘛!”
他扭过脸儿去,声音大得就差双手拢个大喇叭出来:“大家快来看呐!这画中洛神,像不像崔夫子?”
被杨砚这么一喊,哪怕不像,许多人也要觉得像了。
更何况,画中人的确有七分像崔临照。
闵衡、闵晏父子脸色大变。
闵晏是觉得权少游在侮辱他极尊敬的、为之骄傲的叔父身后之名。
而知道胞弟心思的闵衡则大为心慌,厉声喝道:“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吾弟一生端方守礼,岂会私绘弟子画像、暗藏私情?
更何况吾弟若有画像,怎会落入你手?定然是你刻意伪造、蓄意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