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00节

  他们的功名、仕途、前程、荣辱,全系天子一人恩典,自然也就烙印了帝王的印记,绕开了世家高门,绕开了胡氏后族。

  胡延之目光沉沉地望着高台上神色淡然、气度雍容的天子,眼底寒意凛凛。

  高琰根本不给旁人反应机会,他是掌握兵权的天子,当众这般颁下的旨意,谁敢当面顶撞?

  高琰再颁恩旨:“每届文会,取榜首一人为文魁。文魁之才,朕特旨留其御前行走,代朕拟旨、随朕垂询议事,为朕参谋对策、进言拾遗。”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骚动更甚从前,众人瞬间听懂了其中无上价值,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所谓御前行走、代拟圣旨、随侍参谋,看似虚名,实则是朝夕伴君、近身参预朝政,是妥妥的天子近臣。

  寻常官员熬数十年资历,未必能得此殊荣,一介士子一朝登顶,便可近身皇权、预闻中枢,前程不可限量。

  无数士子双目发红,心怀激荡,死死盯住高台,静待皇帝宣布文魁归属,倒是忽略了之前所说的三年一文会,入榜者皆为官的重大意义。

  高琰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铿锵有力地道:“本届士子文魁,太原王胜,字叔谦!”

  轰然一声,太原王氏子弟瞬间神色大振,人人喜出望外、振奋不已。

  人群之中,原本满心惊疑、忐忑不安的闵衡却是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皇帝没想示好于崔家,这就够了。

  闵衡立即一振衣袖,跨步出列,声音朗朗地高声道:“草茅之臣闵衡,有事启奏陛下。

  本届文会专辑,荟聚天下文才,本当取德行无瑕、品学兼优之士,以正士林风气、以传天下文道。

  然有一人,士林非议不绝,秽声流于市井、污名播于京华,臣请陛下圣裁,黜其名录、以正风气!”

第493章 看图作文:洛神的小秘密

  清晖园高台巍峨,礼乐余音袅袅,萦绕雕梁。

  满堂士子仍陷在天子改制、文魁新揭的震撼之中,忽有一道身影自林立的士子队列中阔步踏出,步履决绝,径直跪伏于高台丹陛之下。

  是闵衡。

  他特意身着一身洗得泛白、浆洗得板正的粗布麻衣,双膝重重磕砸在冰凉的青石阶上,脊背佝偻,头颅微垂,一副前途困顿、求告无门的孤苦老者姿态,惹人侧目。

  方才还隐隐喧腾的满堂人声,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天下士子尽数侧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者身上。

  高台之上,天子高琰眸色微微沉敛,不见喜怒地问道:“卿有何奏,所指何人?”

  闵衡缓缓抬头,原本低垂的目光骤然抬起,死死盯住人群前列身姿清雅、风骨卓然的崔临照。

  他抬臂一指,方才尚且盛满悲戚的眼眸,瞬间翻涌起凌厉的怨愤。

  “陛下!臣今日所要弹劾之人,便是此人----青州才女,崔临照!

  此女德行崩坏、私节有亏,污秽士林清誉,不配名列晋阳文会专辑,更不配为天下士林表率!”

  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闵衡伏身丹陛,额头紧贴青石,悲怆的嗓音朗朗传开。

  “陛下!臣胞弟闵允之,一生恪守名教、潜心治学,品行端方高洁,德望传遍天下,是士林共仰的鸿儒名士。

  他毕生心愿,唯在砥砺后学、端正士风,一生磊落坦荡,从未有半分逾矩之行、半寸污名之玷。”

  他语声恳切真挚,追忆着闵允之的平生操守,把闵允之一世清名高高托起,先为逝者立住一身清白的风骨。

  “昔年崔氏慕名求教,舍弟惜其天资卓绝,欣然应允,收其为徒,悉心指点课业。

  后来崔临照游学陇上,舍弟放心不下,一路随行督导,却亲眼撞见其与关陇年少子弟往来过密、举止轻佻,闺阁不修、礼法不顾,全然漠视世家规矩、士林体面!”

  “舍弟目睹此状,痛心疾首。他不忍见一方士林明月蒙尘,更惜其一身才学,唯恐其因私行不检,亲手葬送大好前程。

  起初,舍弟本念师徒情分,打算私下规劝,令其悔过自新、恪守本分。

  若其执意不听、屡教不改,再将其事传布士林,以正风气、以护礼教!”

  “可自舍弟离开上邽之后,便音讯杳然、生死不明!前后因果昭然,舍弟绝非意外殒命!

  定是他撞破崔临照龌龊私行,又扬言要整肃其行止、公示其过,触怒此女,被她狠心灭口,惨死他乡!”

  闵衡颤抖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保存完好的家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舍弟返程之前,先行派人送回的一封亲笔家书!

  舍弟信中言道,他察觉弟子崔临照行止不端,痛心师徒缘浅、惋惜其才蒙尘,争执过后愤然离去。

  可他行至中途,又念及数年师徒教诲之恩,心有不忍,打算折返再劝,盼她能幡然醒悟。

  谁知,舍弟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一旁内侍见状,连忙躬身下台,快步取过书信,恭恭敬敬呈至帝后面前。

  高琰垂眸细读,神色沉静无波,阅罢便将书信递与身侧的皇后胡妩。

  帝后二人相继阅毕,又传旨将书信传阅阶下重臣、当世鸿儒。

  青州崔氏宗主崔皓、雍州大都督韦嵩之弟韦崤等一众名士尽数在场,依次传观。

  崔皓只扫过寥寥数行,面色瞬间铁青。

  “荒谬!全然是无稽之谈!”崔皓厉声斥喝,目光凌厉地盯住闵衡。

  “闵衡!闵允之是你的亲弟,你熟稔其笔迹行文,想要摹仿伪造易如反掌!

  此信必是你刻意造假,蓄意构陷我家疏影!”

  面对崔皓的雷霆盛怒,闵衡毫无惧色,反而昂首挺胸,语气刚烈决绝,半分也不退让。

  “崔公此言大谬!此信字字句句,皆是允之亲笔,绝无半分伪造!

  在场诸多鸿儒高士,常年与舍弟书信往来,深知其笔墨气韵。

  诸位若有疑虑,可上前勘验笔迹,真伪虚实,即刻可辨!”

  “老夫来鉴!”

  三晋大儒安皓天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接过书信凝神细勘,字字比对、细细揣摩。

  全场瞬间死寂,无数目光尽数聚焦在安皓天身上,落针可闻。

  良久,安皓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地道:“观此信笔锋转折、笔墨气韵,与允之贤弟平日手笔一般无二,并无违和。”

  一语落地,全场再度哗然,声浪更胜先前。

  崔皓气得须发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怒:“假的!必定是伪造的!

  若此信当真为闵允之亲笔,你与我崔氏纠葛久矣,为何迟至今日,才肯将证据拿出?”

  闵衡转头望向高台天子,眉眼间凝满悲愤与隐忍:“因为臣始终想给崔家留一分颜面!

  崔家势倾山东、门第滔天,士林之中,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

  臣出身寒族、门第低微、根基浅薄,纵然手握冤情凭据,亦深知人微言轻,只想私下为胞弟洗冤,不敢与势大滔天的崔氏公然决裂!”

  “臣一心息事宁人,奈何崔氏步步包庇、纵容遮掩!

  今日圣驾亲临、天子坐镇,公道昭昭、天日朗朗,臣才敢斗胆呈上证据,为枉死的胞弟鸣冤雪恨!

  若非陛下在此镇场,臣一介末等士族,今日敢揭露崔家半分丑事,明日便是举族覆灭、尸骨无存啊!”

  这番话可有点诛心了,明摆着就是给崔家上眼药。

  闵衡重重一叩首,额头再抵青石,声嘶力竭地道:“陛下!崔临照私德尽毁、行止龌龊,为遮掩一己丑行,竟狠心戕害授业恩师、当世鸿儒!

  如此心术歹毒、品行败坏之人,岂配名列文会、表率天下士子、垂范千秋士林?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冤者清白,恳请陛下诛杀崔临照、还吾胞弟公道,肃士林风气!”

  就在满堂喧沸、群情激荡之际,一道清雅身姿缓步从容出列。

  崔临照一袭素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清冷无波,不愠不躁,静静俯视阶下跪泣控诉的闵衡,神色自若。

  “闵先生,仅凭一封真假未辨、无凭无据的书信,你便敢在天子驾前,轻易定我死罪、毁我清白、污我崔氏百年门风?”

  崔临照移目旁顾,一旁有书案,起居令正端坐案前,执笔以待,专职记录帝王言行。

  崔临照移步案前,先向起居令一拱手:“大人,借纸笔一用。”

  随后,她把案上纸张摆正,提笔落墨,笔锋行云流水、潇洒恣意。

  须臾之间,一篇工整文字已经跃然纸上,墨迹淋漓、气韵十足。

  她抬手拎起墨迹未干的纸页,平静地道:“敢请安先生再鉴别一番?”

  安皓天上前接过纸页,细细观摩片刻,下意识地颔首:“不错,笔墨气韵,确是允之贤弟手笔。”

  话音刚落,满堂再度哗然,这老头……疯了啊?

  闵衡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高声辩解道:“安先生!此字可是崔临照当场书写!众目睽睽之下,人人皆可作证!”

  安皓天老脸一红,连忙讪然解释:“老夫是说,单看字迹架构、笔锋走势,的确与闵允之笔迹别无二致。”

  崔临照眸光清冷,淡淡扫过全场:“笔迹可以摹仿。仅凭一纸手书,便欲定人罪名、倾覆他人名节,未免太过草率了。”

  闵衡咬牙切齿,眼底凶光毕露:“崔临照,你休得巧言诡辩!老夫不止有物证在手,更有人证可勘!”

  他心中早已盘算周全。

  民间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虽能污人名声,却难登大雅之堂,定不了罪责。

  今日圣驾在前、百官围观,欲要坐实崔临照的罪名,便要走对簿公堂、凭实证定罪的路子。

  是以他早已暗中布局,备好物证、人证双重凭据。只要今日当庭呈上,纵然无法当场定罪,亦能请旨勘问。

  届时崔临照卷入戕害名士的惊天要案,必定下狱待审,一世清名、士林声望尽数崩塌,连带着整个青州崔氏,也会声名扫地、颜面尽失。

  哪怕事后能够证明她的清白,或者证据不能证明她确实有罪,也来不及了。

  谣言已经传遍天下,只要你无法当场反驳,事后的辟谣又有谁会关注呢?

  到那时,你便真就铁证如山,也会有人怀疑,是因为你们崔家动用势力,暗中运作的结果。

  至于人证,闵衡原本想找个年轻男子,直接冒充奸夫。

  可崔临照名动天下、才冠士林,寻常凡俗之辈,根本无人信服。

  而门第才情相配者,又无人肯蹚这浑水、自毁前程。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暗中设计构陷两名往来陇右的行商,再以恩威并施之法,逼迫二人屈从,为自己作伪证。

  两名行商被侍卫押上丹陛之时,双腿早已软得发麻,浑身战栗不止。

  他们皆是市井小民、寻常商贾,平日里连地方官吏都难得一见,今日却身处帝后亲临、百官云集、士子万千的至尊场面,满眼朱紫权贵、满耳肃静风声,心底惶恐惊惧,几乎魂飞魄散。

  二人颤抖着伏地叩首,不敢抬头直视高台。

  天子高琰目光平静地落在二人身上,淡然发问:“你们,听说过崔夫子的故事?”

  二人早已被闵衡反复教唆,说辞烂熟于心、滴水不漏。听闻天子问话,连忙重重磕头。

  其中口齿伶俐者率先回话:“回陛下,草民二人常年往来陇右各地经商,去年曾常驻略阳、上邽一带。

  崔夫子名满天下,一言一行皆为世人瞩目,草民有幸,亲眼见过数次。

  去年在略阳市井,草民亲眼目睹略阳权公子相伴崔夫子闲游于闹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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