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22节

  王老夫子想了想,欣然颔首道:“灵犀公子所言,果然鞭辟入里,老夫明白了。”

  杨弘一听,抚须微笑,自得不已。

  杨灿道:“关陇士族,虽得了圣宠,但关陇诸公,却看得清,这不过是陛下受挫于山东士族,欲引关陇士族入局,为其马前卒罢了。

  可山东士族一旦真的大败,那时关陇士族又将何以自处?

  如果山东士族与关陇士族两败俱伤,那时陛下又该如何抉择?”

  堂上一时寂静,四位长者若有所思。

  杨灿道:“主欲集于上,族欲固于下,二者本相牴牾。所以两者可暂相和,不可久相安。

  这一点,关陇诸长者,看得很明白。所以,诸公才有今日青樾静思之会。”

  说到这里,崔皓和王老爷子终于放下了戒备之心。

  崔皓道:“正是这个道理,帝王要集权,就得削士族之权。

  士族要保门庭,便要制衡皇权之扩张。此消彼长、你进我退,并没有折中之策。

  关中诸公既然看得明白,那么吾与王公,便可代表山东诸门,与你等谈上一谈了。”

  崔皓这么一说,杨弘的神色也松弛下来,微笑道:“关中也好,关东也罢,说到底,都是士族,同一……那个阶级,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天子施恩于关中,关中自当图报。但我关中,可不愿与山东诸位,这叫什么来着?”

  他笑着看向韦崤,韦崤道:“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崔皓抚掌笑道:“正是,我关东诸门,可不想成为陛下掌中之刃,与关中诸位闹个两败俱伤,背叛士族这个阶级。

  所以,咱们可以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可如何行止?”

  杨灿暗暗松了口气,双方代表只要摆正了立场,接下来的事,就好谈了。

  于是,在杨灿的主持下,山东高门和关中士族双方代表,开始敞开心扉,坦诚议事,不再各藏疑虑。

  众人一番密议,商定往后行事外示相争、内守同心。朝堂之上,依旧维持两大士族势力的相争姿态,私下里该通的讯息要互相通气,步调一致。

  任凭帝王如何离间分化,驱虎吞狼,两宗只做表面拉扯,绝不真个斗伤了元气。

  议事既定,双方代表欣然起身。

  很快,崔皓便与韦崤乘车离开,一个时辰后,便再度现身汾水画舫,依旧垂纶江上,逍遥如旧,无人知晓二人曾赴过一场密会。

  杨弘与王老爷子送走了崔皓与韦崤后,并没有回转“静思堂”,而是漫步墅中,观秋山、赏涧水,游园去了。

  “静思堂”内,杨灿站在那“凹”字型屏风的前端,堂中已经空了。

  原本就只有他们五人,现在四位老者一走,堂上便只剩下了他。

  杨灿转过身,轻轻一推三扇大屏的中间那扇,那扇屏风上竟然出现一道门,杨灿走进去,便从“凹”字状屏风外,走进了“凹”字里。

  屏后竟然独成一个空间,因为不见天光,所以室中点了蜡烛,烛光幽幽。

  屏后有桌有椅,有一张胡榻,榻上斜躺着一个美人儿,一身月白色暗纹软绸的衫裙,起伏如月下山水,正是大穆皇后胡妩。

  见杨灿进来,胡妩浅浅一笑,道:“坐!”

  她此刻穿的是便装,衣衫简单,头上也仅以一支碧玉流苏簪子松松地绾住如云的秀发,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边,不见中宫盛装时的端严威仪,却愈发显得天姿国色。

  素雅衣衫,不掩牡丹国色,可雍容贵气间,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妖娆娇媚,于这静室之中,尤其引人遐思。

  杨灿迅速垂眸,把视线从那纤秾合度的好山水间移开,拱手道:“皇后殿下,可都听清了。”

  “嗯~”胡妩从鼻腔里慵懒地哼应了一声,吃吃笑着,眼波流转道:“本宫之前还是小瞧了你。

  字字如刀之利,有诛心之势,没想到啊,你这条舌头,也如你的笔一般了得。”

  杨灿心道:“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我那长达两丈三尺,只比宫廷仪仗的专用大槊短二尺的破甲槊呢,更加的犀利。”

  胡妩柔若无骨地缓缓坐直身子,抬手轻理鬓边碎发,婉转声线裹着丝丝入骨的缱绻。

  “满朝文武、世家公卿,无人说过这般一针见血的话。

  你方才所言阶级之论,精妙至极,令本宫也是豁然开朗。

  那你且说说,本宫身在中宫,究竟算皇族阶级,还是士族阶级?”

  杨灿欠身道:“皇后殿下就是藩臣所说的那个个人了。殿下一念,便是皇族,亦可一念,便是士族。”

  胡妩闻言幽幽一叹,眸底掠过一抹寂寥,轻声道:“陛下锐意集权、志在乾纲独断,一心忌惮外戚、制衡门阀。

  本宫想做与他比肩而站的皇族,陛下却不肯答应呢。”

  杨灿道:“所以,殿下如今便是士族,但又有别于一般的士族。”

  胡妩嫣然道:“你说的倒是委婉,外戚就外戚嘛。我胡氏虽源于士族,却又脱胎于士族,如今……确是外戚。”

  她起身离榻,在烛火微光中缓缓踱步,修身长裙曳地,勾勒出袅娜纤柔的腰线,体态妖娆,风姿绝代。

  “所以,山东也好,关陇也罢,今日虽与本宫联手,终究不算最可靠的外援。

  陛下既然动了不安分的念头,往后这大穆朝廷,怕是不会太平了。

  我胡氏一族,以后还要多多倚仗你这位强藩周全呼应,你能做到吗?”

  说到这里,胡妩驻足转身,眸光灼灼地落在杨灿身上。

  杨灿忙欠身拱手:“藩臣早已承诺,既得皇后殿下垂怜庇护,自当倾心为殿下效力。

  只是,如今的于藩,可还称不上陇上强藩,唯恐有负皇后所托。”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啊。”

  胡妩说着,一步步走向杨灿,杨灿眼前只见裙袂轻轻摆荡,鼻端一抹幽香沁来。

  胡后凝视着眼前人,沉声道:“火山,你本非池中物。往后有本宫居中照应,有山东及关陇暗中帮扶,你……可要争口气,莫叫本宫对你失望。”

  杨灿暗喜,连忙退后一步,郑重抱拳道:“藩臣谨记殿下提点。藩臣此后定竭尽所能,不负皇后看重。凡有大事,必与中宫声息相通,内外相济、共御风浪!”

第509章 你欲调虎离山,我便破釜沉舟

  当山东高门与关陇士族隐秘会晤、暗中勾连,试图稳固门阀权势、制衡皇权之时,深宫之内的帝王高琰,亦已悄然布下雷霆手段,步步紧逼。

  他要以晋阳八大粮绅囤积粮米、闭廪拒售一案为突破口,撕裂山东士族的防线,斩断门阀干预朝政的触手,同时借机敲打隐隐与士族同流的后族,一举扫清掣肘皇权的阻碍。

  大理寺刑狱大堂,气氛沉肃。

  居中高坐者,乃是当今仪王高睦。

  他一身锦缎王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凌厉。

  左右两座,左侧坐的是大理寺卿沈隆,右侧是御史中丞苏泓。

  八名粮商披枷带锁,跪伏在堂上,面色灰败,往日里在晋阳城里呼风唤雨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惶恐。

  连日来,仪王高睦奉旨主审此案,轮番对八人讯问施压,软硬兼施,用尽手段。

  可这八大粮绅仿佛早已统一口径,纵然面上惶恐难掩,言辞却始终滴水不漏。

  无论如何盘问,他们都一口咬定,此番闭廪惜粮、拒不发售粮米,并无任何势力授意,纯粹是自己依据陇地灾情、粮市走势,预判要涨,因此惜售。

  这个理由,当然不能让高睦满意。

  今日再审,高睦的神色已经极是不耐烦了。

  高睦垂眸俯瞰阶下狼狈跪地的八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呵呵,你们的嘴,还真是硬啊,简直无可救药。”

  一个粮商叩首哀嚎道:“大王明鉴!我等皆是本分的商户,历来遵规纳税,从不敢触犯律法。

  此番实是因为虑及粮价将涨,才惜售的,绝无其他缘由,我等冤枉啊!”

  其余七人纷纷附和,哭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就是无一人认罪。

  高睦脸色一冷,沉声喝道:“刁民顽劣,冥顽不灵!左右,抬刑具上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大穆国法更硬!”

  堂下执役闻声却没动,而是齐齐把目光投向大理寺卿沈隆。

  “大王且慢。”

  “大王不可!”

  左右两道声音同声响起,大理寺卿沈隆急忙拱手道:“大王,八大粮商,尚无确实罪名,岂可擅动刑罚?若屈打成招,不免有失我司法公允。”

  御史中丞苏泓亦附和道:“沈寺卿所言极是。下官掌监察,常见冤狱,多因未审先刑、逼供谳定。

  今日审问这些商贾,当以律法为准、以证据为凭,而非以刑威迫供。若先行用刑,纵使日后定案,也难堵世人悠悠众口,不免落人口实,大王,三思。”

  眼前二人一主刑狱、一主监察,皆是朝中重臣,手握律法与监察之权,如今立场一致,高睦也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罢了,看在两位大人面上,本王今日便不用刑了,你们回到牢中,最好想个清楚,早早坦白,朝廷会从轻发落,若等本王查到实据,哼!”

  说到这里,高睦把手一挥,喝道:“把人带下去。”

  沈隆向堂上执役微微点头,众执役这才一拥而上,拖起晋阳八大粮商便走。

  ……

  大理寺大牢,如今是文武共管。

  不管是大堂上,还是提审过程,亦或这大牢之中,都有左卫将军芮克武的人。

  芮克武素来治军严谨、军律森严,得到朝廷命令后,他即刻抽调精锐士卒进驻大理寺,参与了对八大粮商的看管与提审。

  那执役押解犯人回牢房,左卫士兵也是按刀跟随,四名甲士前呼后拥,全程盯着,根本没有人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和这些犯人说一句话、递一样东西,甚至,交换一个眼神。

  但,这里毕竟是大理寺的地盘,真要传讯,他们又如何挡得住?

  夜晚,天牢大门紧闭,牢房里的狱卒,差不多半个时辰会巡视一趟,不管是送饭,还是巡视,左卫官兵亦如影随形,不离半步。

  但,他们还是小看了山东高门的能量。

  他们防范了所有的环节,甚至送进牢房里的饭,都防止了夹带,但是他们没想到为了传讯进来,山东高门居然叫人选择了“自爆”,主动制造罪行,并且被人发现。

  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被关进了大牢,大理寺关押的不是一般的犯人,除了圣旨钦点的要案人犯,拘押于此的,都是犯了事的官员。

  今天,便有一个犯了事的小官,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隔着一道木栅栏,旁边便是八大粮商中周粮绅所居的牢房。

  夜深人静,一队巡夜兵卒和大牢狱卒提着灯笼,堪堪走出他们的视线,那个犯人突然动了。

  他披头散发地爬到栅栏边,轻轻拍了拍栅栏。

  周粮绅正呆呆坐在牢房里,想着这局面如何收拾,听到声音,木然扭过头去。

  就见那人坐在栅栏旁,抬手把覆面的头发左右一分,露出一张白净面孔来。

  此人虽也形容狼狈,一身囚服,但那双眼睛却十分镇定,不见半分忐忑与迷惘。

  “周东主,王家托我给你带个话……”

  ……

  晋阳的秋常多晴日,风软云轻,是北地士子交游宴聚的好时节。

  这段时间,晋阳城中最惹士林关注的,便是六位年少俊彦的聚会。

  这六人分别是杨灿、崔珩、卢策、韦承、杜少卿、杨砚,此六人年少有名、风姿卓绝,时常聚会。

  他们的聚会并无定所,或是城东的汾水画舫,临江置酒、纵谈风月;或是城西的竹院茶寮,煮泉烹茶、评诗论赋。

  又或是去城郊的古亭荒榭,登高望远、挥毫题字;偶有闲情时,也会寻一处雅致的青楼,吹拉弹唱,携美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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