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23节

  不数日,便有捧臭脚的士林中人,给他们六人赠了一个美号,号为“河朔六彦”。

  河朔六彦,显然是要把他们对标竹林七贤了。

  这日午后,六人相聚于城南卢家别业里。

  庭院清幽,竹影婆娑,石案上陈设着美酒鲜果、笔墨纸砚,几人慵懒闲坐,谈天说地,一派悠然的士林雅态。

  酒过数巡,微醺意起,卢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小盒,托在掌心,给杨灿看。

  杨灿挑眉道:“这是何物?”

  只见那玉盒中,盛着一种药散,质地细腻、色泽莹白。

  卢策道:“杨兄,这便是江南名士趋之若鹜的寒食散。”

  卢策得意地道:“此物服之可通神明、疏郁气、健体肤、悦神色,更能助人清谈悟道,消解俗尘倦怠,乃是名士风流的极致雅趣,要不要尝尝。”

  “不不不,不必了。”

  杨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这玩意儿他以前没见过,可却听说过“五石散”的大名,这玩意儿是能磕的吗?

  卢策听了颇感遗憾,摇头道:“可惜,可惜,你若一试,便知它的妙处了。”

  杨砚道:“据我所知,此物服之,确似神清气爽,实则却是耗损了气血,得一时之快,会伤身折寿、乱人心性的。”

  卢策不以为然:“诸位哪里听来的歪门邪道?南朝士子,多有服食者,个个安然无恙,哪个伤身了?”

  说罢,他便不顾众人劝阻,取出少许白色药散,就着杯中清酒,仰头服下。

  不过片刻,药性发作,一股灼热之气从胸腹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气血翻涌。

  卢策只觉哪怕已是深秋,仍然燥热难耐,便扯开衣襟,散了发髻。

  此时,他的人也变得异常亢奋起来,双眼炯炯有神,语速加快,口若悬河,思维之敏捷,远甚于平常时候。

  只是他的言语较之平时,也未免浮夸张扬起来,时而不该笑时却拍案大笑,时而意气风发,起身疾走。

  杨灿皱了皱眉,好在山东高门这边还有一个崔珩,不怕没人传话,所以也就由了他。

  杨灿如今就是连接山东高门和关陇士族的纽带,关中的韦杜和杨砚,以及山东的崔珩和卢策,说是与他聚会饮宴,实则是以此为掩护,沟通两大势力,联手布局,以抗天子。

  双方各自的动作、状况,需要对方配合的一应行动,都通过这六人的聚会,传达给对方知道,再将对方的消息,传回自己一方。

  当然,这里边还有一个后族。

  不过,崔临照还是常驻国丈府的,杨灿对崔才女的追求、爱慕,如今也是无人不知。

  他时常前往国丈府,求见崔夫子,只消去了国丈府,见到了后族领袖胡延之,又有什么需要后族知道的消息传递不出去的?

  风花雪月是真,联手弈局也是真,只待风起了。

  ……

  大理寺刑狱大堂,高睦再度提审众粮商,他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天子高琰每日催问进度,语气越来越急,再拖下去,他在天子面前,便真的无法交差了。

  这些粮商似有所恃,始终咬定不肯售粮给慕容藩完全是因为预判粮价要涨,这个答案不是皇帝想要的。

  “尔等囤积巨粮、闭廪不售,居心叵测,至今不肯吐实么?”

  高睦厉声道:“本王最后问你们一次,到底招是不招!”

  堂下八名粮商大概是经过了多轮的审讯,已经习惯了,只是木然跪在那里,反不似前几回审讯时一般,面露惶恐之色。

  “好,好,好!”

  高睦冷笑三声,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啊,大刑伺候。”

  堂下大理寺的执役充耳不闻,沈隆又要劝阻,但他只拱起手来,才说了一句:“大王……”

  高睦便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沈公不必再言,本王今日,定要有所得,否则,天子面前,你去答复?”

  沈隆一窒,高睦已向堂下喝道:“来啊,当堂用刑!”

  大理寺的差役仍然不动,只是看向沈隆。

  高睦冷笑一声,道:“芮将军。”

  立于一侧的左卫将军芮克武闻声,用力一摆手。

  立刻便有几名甲士冲过去,摁住为首的周姓粮商。

  他们从差役手中夺过刑杖,高高举起,风声呼啸,重重落于皮肉之上。

  周姓粮绅一声惨叫,不过数杖下去,便皮开肉绽,剧痛难忍。

  周姓粮绅满头大汗,再也支撑不住,伏地惨叫道:“别打了,我招!我招啊……”

  高睦一抬手,堂上甲士便停止了行刑,高睦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沉声道:“来啊,笔录!”

  ……

  很快,高睦就拿着八大粮商的口供,出现在御书房。

  高琰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仪王高睦垂手立于一侧,无比恭谨。

  忽然,高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高睦:“皇叔是说,这群粮商是受了于藩杨灿的好处,又预判粮价将涨,这才拒售于慕容藩的?”

  高睦微微欠身,应道:“回陛下,他们的供词,正是这么说的。”

  高琰一口气冲上来,到了嗓子眼儿又被他憋了回去,整张脸都红了。

  他本想以粮商一案为突破口,重击山东高门,敲打后族,可这是什么鬼口供?

  高琰冷声道:“他们既然是受了杨灿的好处,才有这般做法,为何入狱这么久,始终坚不吐实,直到受刑不过,这才交代?”

  高睦一脸无奈:“陛下,粮商自称,之前之所以死守秘密、拒不招供,乃是因为……要恪守商行信义。

  他们说,仁中取利真君子,义内求财大丈夫,经商之人,尤重一诺千金、信义为本,既收人厚利、受人所托,便不可背信出卖。”

  “可三木之下,他们不还是出卖了?”

  高琰先是讥诮地说了一句,又乜向高睦:“不过,这番鬼话,皇叔你信么?”

  高睦无奈地欠身道:“陛下,这不是臣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他们之前一直坚持不言,臣如今用了刑,他们终于招了。”

  而陛下所见,就是他们的口供,大理寺和御史台都在场,臣……也只能录了口供,来见陛下了。”

  高琰仰天闭了闭眼睛,又踱起了步子。

  只是,这一次踱的沉重,步伐倒不快。

  他本想借粮绅一案兴风作浪,重创门阀、收拢皇权。

  可如今这狗屁的供词,把事件框定在两个藩镇诸侯之间的“私人恩怨”里去了。

  山东士族片叶不沾身,后族更是全然置身事外,原本是影响大穆国策、结党营私、动摇皇权的重大罪行,变成了域外两大藩镇的私斗,这还让他如何做文章?

  高睦看着越走呼吸越粗重,困兽一般的天子,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若是能逼他们先翻供,再重新招供就好了,只是……”

  高琰双目一亮,忙道:“只是什么?”

  高睦摊手道:“在沈隆和苏泓的眼皮子底下,臣实在无法施为啊。”

  高琰眸光沉沉,神色数变,忽然道:“朕有办法了!”

  高睦急忙看向皇帝,高琰道:“朕早就下旨,命大理寺和御史台巡视天下,他们一再推诿,迄今不能成行。”

  他一边说一边急步走向龙书案:“朕即刻下诏,点名由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亲自出巡,核查吏治。”

  他摊开一道空白圣旨,一边龙飞凤舞,一边道:“等他们一走,这审讯一事,便得交由他们的佐贰官暂代,皇叔,你可应付得来?”

  高睦喜道:“陛下圣明!两院佐贰官资历浅、声望不足,定不敢与臣相争。”

  “那就好!”高琰匆匆写罢圣旨,抬起头来,冷笑道:“朕马上赶他们离京!”

  ……

  汾河古渡,秋水浩荡,岸上的风,拂起了一片冠带。

  天子下了急诏,命大理寺卿沈隆、御史中丞苏泓亲自带队,挑选精干要员,巡察天下吏治,并且第一站就指明了前往青州。

  天使之行,规制隆重。渡口上,车马列阵,仪仗肃然。

  青、白两色官旗迎风舒展,大理寺沈隆和御史台苏泓,领着挑选出来的本部干员及随行僚属站在岸边。

  行囊书卷一应之物,正由执役一一搬上官船。

  重臣奉旨出巡,六部衙署、在京勋贵皆亲自或派人至渡口相送,因此汾河渡口,此刻是冠盖如云。

  “沈寺卿、苏中丞,此行远赴青州,鞍马劳顿,一路保重啦。”

  前些日子装病在家的吏部尚书,精神抖擞地笑道。

  沈隆、苏泓微笑拱手:“借天官吉言,吾等此去定当尽心竭力,据实巡查,不负天子。”

  众送行官员轮番上前,各自致意,乱烘烘的好一阵功夫,二人才向众官员一拱手,拾级登船。

  船工解缆拔锚,巨帆张开,大穆钦差的官船便缓缓离岸,破开粼粼水波,顺着汾河主流,往东南驶去。

  岸上百官伫立目送,热情挥手,只待那船再驶得远些,便可打道回府,谁料此时,突见船上有人往复奔跑,大呼小叫。

  岸上官员齐齐一呆,急忙侧耳静听,风声里,隐隐传来一阵叫喊。

  “不好啦!船底漏水了!”

  “撑不住了!要沉啦,逃命啊!”

  船上一团混乱,眼看着那船沉得甚快,先是歪斜,然后河水疯狂倒灌,那船一头翘起,一头沉下,犹如倔强地向送行百官竖起了中指。

  “快,快快快,快救人呐!”

  眼见得不断有人下饺子一般落水,船上案卷、行囊在水中浮沉,岸上一众朝廷大员终于回过神儿来。

  “沈寺卿落水啦,苏中丞也落水啦,快救人呐!”

  “谁能救起船上一人,赏钱十缗,救起沈、苏两位大人者,赏一百缗!”

  还得是重赏之下,码头上,不仅捕鱼的、摆渡的,纷纷操舟弄舢,争先恐后冲向那根“倔强的中指”,就连一些载客的小船、游客的小舟,也加入了救人的行列。

  一时间大河之上,百舟竞渡。

  ……

  高睦前脚刚把沈、苏两个碍眼的家伙送走,后脚马上升堂,再度问案。

  主官沈隆、苏泓离京出巡,衙中要务暂由佐贰官接替。

  大理寺这边由大理寺少卿暂领,御史台那边由侍御史主理。

  二人皆是副手,职务矮了一截,资历浅了几分,纵是他们的主官在,也要让仪王三分,何况是他们二人?

  因此,仪王高睦立刻再度提审八大粮商。

  八大粮商一受审问,供词一如从前,只说他们是受了于藩杨灿的好处,又听杨灿一番分析,预判粮价上涨,因此惜售。

  可这并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高睦哪里肯听,立刻毫不犹豫地叫人用刑。

  大理寺少卿与侍御史自然也要上前劝止,但高睦充耳不闻,既然指挥不动大理寺的差役,便令左卫军士动手。

  八个粮商,一人指上套一副拶子,两边齐齐拉动,十指连心,痛澈肺腑,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如此酷刑听来简单,却实在没有人能经得住一边几遭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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