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堂上众女子惊喜交加。
原本只是迫于杨灿的兵威,不能不臣服,现在杨灿一连串身份报出来,众人顿时把慕容涧那个坐镇银城三十三载的老城主忘了个一干二净。
有这层……,这么多层关系在,大穆的贸易禁令、物资封锁、边关哨卡,岂非形同虚设。
有那心眼儿活泛的女子,已经以方便为由,离开大厅,唤过自己贴身侍婢,叫她立刻赶回家去,派人赴关中筹措粮食了。
眼下,银城最赚的买卖必须是粮,这一点她想得到,旁人早晚也会想到。
然而先运粮回来的,哪怕只比别人早了一天,可能就会多赚几成的利润,这事儿岂能不急?
……
银城城主的寝室大间里面还有一个小间,这是陇上贵族人家常见的建筑模式。
小间是下沉式的,约三分之二的高度是向下挖黄土挖出的,三分之一的高度在地面之上。
这样,就可以在兼顾采光的同时,最大程度地避免严寒的侵袭。
夯土墙里有砌好的地炉烟道,烟火从中循环而过,室内温暖如春。
听着有些土气,其实室内陈设极尽奢华,一点也不土气,就连这地炉土暖器,都是内嵌式的。
小间外的大间,是春夏时节城主的寝室,深秋至冬天,城主就搬入小间。
地炉的生火口,就设在外间,这样外间生火的同时,也有供暖效果,但是会比小间多了些烟火气。
小间的窗子是在木格之上糊的双层裱糊,内层是坚韧的麻纸,外覆一层绢布,足以抵挡秋风。
窗上还垂挂着织锦的毡幔,白日晴好时卷起,入夜便放下。
入夜了,此时正轮到樱弑守夜,她把晒干压实的牛粪掺着南山木炭,不时填入炉口,粪炭的火力绵长而稳定。
火光烘着她的脸,她的脸是红的,胸被炉火烘着,她的胸是烫的。
房是小间,里边却摆着一张漆木大床,床架子既高大又结实,床板上铺着几层厚羊毛毡,既柔软、又温暖,还不会传出恼人的吱嘎声。
小间的门口,是垂挂着御寒的厚毡的,但……仍然有很清晰的声音传出来,听得樱弑口干舌燥。
在樱弑之前守夜的,是断霜,断霜之前,则是斩月。
樱弑之前,断霜的脸就是红的,断霜之前,斩月的脸也是红的。
现在快到棠刃接班了,樱弑的脸正红着,而主公索醉骨的声音,听着就像是要死了。
温暖如春的内室里,一只柔荑颤抖着伸出帷幔,紧紧攥住帷幔,把它扭曲成了一团。
“斩……斩月,进来。”
索醉骨的声音断续得就像垂死时发出的呻吟,听在樱弑耳中却异常清晰,她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晕红着脸儿,眸中波光潋滟。
她咬了咬樱唇,鼓起勇气就要进入小间,反正……她正当值。
但是,一道身影突然从她身边掠过,逃也似地走向内间。
走着走着,她的腿就软了,樱弑注意到,她用力扶了一下门框,要不然怕是会瘫在地上。
樱弑一下子愣住了,斩月姐?还没睡呢?
然后,她的心中便涌起无尽懊悔。
如果,方才再果断一些,是不是……
身后走来一个人,步态袅娜,那是断霜,她竟也未曾入眠。
红着脸离开,又怎么睡得着。
她悄悄指了指樱弑,又向外面悄悄冲了冲,樱弑会意,两人一起悄悄出了房间。
廊下是清凉的,樱弑吸了口气,燥热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断霜轻咳一声,道:“斩月初承雨露,应该……受不了的。”
樱弑有些忸怩,道:“倒也不急,就算今天不行,主公既然唤斩月去了,也不会厚此薄彼,以后,总有机会的。”
断霜道:“对,咱们,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二人不约而同,抬眼望天,天空一轮明月,湛亮湛亮的。
樱弑道:“走,回去,我还得守夜呢,莫害得斩月姐着凉。”
说到这里,她的俏脸又是一红。
二人悄悄开了门,迈步进了大间,定睛一看,棠刃不知几时起了,正坐在灶前烧火……
……
银城士绅大户,宛如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急急派人携巨款冲向关中的时候,慕容晓晓被人送到了银城。
慕容晓晓被安置在城主府一处清幽的独门小院之中,院门有人值守,出入受限,不过没有镣铐加身,还算优待。
杨灿没有杀他,还把他从代来城急急送来了银城,这让慕容晓晓一下子萌生了希望。
当初二伯父慕容楼可是被杨灿释放了的,难不成,自己也会被释放?
送饭的伙夫给他房里送进来一个食盘,上边盛着些粗粝的食物:“快吃,一刻钟后,我就来收盘子,吃不完饿肚子,老子可不管你。”
那伙夫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了门,出门去了。
一路上饥肠辘辘的慕容晓晓立刻捧过食盘,狼吞虎咽起来。
正吃着,他便听见外面那伙夫和人说话:“欸?你说这慕容晓晓和老城主都是慕容家的人呐,怎么这对待就是天壤之别呢?”
慕容晓晓心中一动,立刻丢下食盘,连滚带爬地抢到门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外边答话那人应该就是看守他的侍卫,只听那人笑道:“你懂什么,慕容涧那老东西识时务啊……”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也不知两人窃窃私语又说了些什么。
但,只有这一句,就够了,足以叫听到的人浮想联翩。
而另一边,正因足踝骨折、尾椎骨折,只能趴在榻上养伤的慕容涧,也“机缘巧合”地听到了类似的交谈:
杨灿刚占领银城,就把慕容大使接来啦,此刻正与他在花厅饮宴。
慕容晓晓落到杨灿手里啦?他不是去大穆买粮了吗,怎么会落在……,不对,如果他是杨灿的阶下囚,为何会被杨灿奉若上宾?
慕容涧觉得,他一定是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
第537章 一报惊雷
天光大亮,城主府大间房里。
依旧一室融融。
晨膳摆在桌上,精致而简单。
几碟清淡的小菜、一屉暄软的米糕、一尾浸透了浓浓酱汁的糟鱼,两碗温热的粟米银耳粥,一盘芝麻胡饼,还有一盆水煮蛋。
索醉骨坐在杨灿侧面,穿着一身银绫滚边的素色软缎常服。
颊上未施粉黛,却从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昨夜饱经雨露,身心俱畅,充盈的气血,就是最好的胭脂,肤色娇艳欲滴,风情娇媚慵懒。
杨灿在吃饭,他的胃口很好,索醉骨正为他剥第七颗水煮蛋。
“银城一夜易主,看似仓促,但是好在咱们是‘腾笼换鸟’。”
杨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道。
索醉骨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侍候她的男人用餐。
身心餍足的她,现在没多少吃饭的胃口,她更喜欢看着杨灿吃。
“代来城的主力兵马,现在都在银城。而银城的主力战兵,除了死在山里的,如今都在代来。”
杨灿道:“接下来,他们还会被转入大后方,有特殊技能的单独抽调出来,其他普通青壮,散入各城池乡镇。”
“如此稳妥。”索醉骨颔首赞同,声音微哑,带着一种绵软如水、慵懒入骨的味道。
“我们的边陲重城,既然放在了银城,夹谷关也在手,我想,飞狐口驻军的意义就不大了,可以把他们调来银城。”
杨灿摇头道:“飞狐口,可以转为普通的民用关隘了,不过,代来城也不能完全没有精锐。
这样吧,让飞狐口剩下的兵马移驻代来,代来的守军,再抽调一些来守银城。
哪怕是老弱,亦或不是精锐的战兵,守城的话,也是大有用处的。这银城之高大险固,丝毫不逊于代来城,甚至尤有过之。”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索醉骨柔柔地道。
杨灿夹了口糟鱼,这个不用挑刺儿,刺都酥烂了的。
杨灿就着胡饼,嚼着糟鱼,道:“腾笼换鸟,对豹爷最为有利,你主民政,民政更麻烦些。
银城旧吏,不能撤换,甚至大部都不能动,可以少量派些你信得过的人进去。”
索醉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似仓曹、市掾这些小吏,熟稔本地人口、粮储、民情,若是尽数换了,那就两眼一抹黑了。”
“不错!”杨灿赞许道:“不过,倒也不用过于担心他们,这些小吏都是本地人,多与银城士绅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你可以重用都凌真这类主动归降的旧吏,以其为榜样,诸多旧吏自然肯效力。
另外,扶持、促进工商,也是一步以切实利益拉拢银城士绅的好棋。
银城士绅肯死心踏地站过来了,就不愁为他们所用的旧吏不为你所用。”
“知道啦!”索醉骨抿嘴一笑,虽然这些事情,她也已经想到了,但杨灿肯为她如此用心,还是让她心里觉得舒服。
杨灿端起粥来,夹了小菜进去,狠狠喝了一大口,道:“当然,所有这些,都少不了一场硬仗垫底。
慕容氏不会坐视银城易主,一定会举兵来犯。在击退他们之前,不要说那些旧吏,大部分士绅,对咱们也不会全无保留的,势必存了观望之心。”
“那就打,坚城在手,除非他们也有本事诳开城门,否则,尽起慕容之兵,要打下银城,怕也不太容易。”
索醉骨娇媚一笑,道:“如果,豹爷应付起来吃力,我索大娘子也略通几分拳脚,未必就不能上城助战!”
杨灿颔首一笑:“我不确定慕容家的兵什么时候会来,我在银城再待三日,三日之后,我得回上邽。
回去之前,我会争取把青岚、黑土两堡拿下,帮你扫清银城外围隐患。”
索醉骨掩口打了个哈欠,眼尾泛红,水光潋滟:“知道你是大忙人儿,你去便去,我和豹爷也应付得来。”
“你还能应付呢?”
杨灿好笑地捏了捏她的粉颊,戏谑道:“怎么恹恹欲睡的这般没有精神?”
索醉骨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还不是你太牲口?人家这就算不错啦,那几个丫头到现在都还没起呢,真过分!”
杨灿摊了摊手:“我哪有过分?其实轮到樱弑时,我就饱了。”
“是么?”索醉骨乜了他一眼,撇撇嘴:“那棠刃哭爹喊娘的求饶,是谁欺负她了?”
杨灿一脸无辜地道:“这可不怪我,四取其三了,独留一人,你猜,她是宁可哭爹喊娘,还是感激我手下留情?”
索醉骨又好气又好笑,把刚剥好的第九枚水煮蛋,狠狠塞进了他的嘴巴:“那可谢谢您嘞,善解人意的杨大老爷!”
“唔唔……”这是一枚双黄蛋,更大一些,杨灿赶紧用手接住蛋,瞪了索醉骨一眼:“你想噎死我是不是?”
索醉骨撇撇嘴:“你噎人家的时候比这还凶残呢,你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