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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汗城,阀府庭院里,晨霜满地,寒气未消。
慕容盛一身素绢的宽博便衫,腰间松松地束一条素帛的软带,下着阔口布绔,足踏一双麻线纳的平底履,正在练着“五禽戏”。
起伏俯仰之间,他的动作舒缓沉稳,进退有度,神态悠然。
外人皆以为此刻的慕容阀内忧外困,慕容阀主正在焦头烂额之中,但慕容盛并未因连番受挫而意气消沉。
去年末,慕容阀雄心勃勃,意图一举吞并于阀、开始一统陇上之路。
结果却因轻敌冒进,碰上骤然崛起的杨灿,这一场战争,足足折损了慕容阀五万多兵马。
那可是五万青壮啊,是农耕劳作的主力。
经此一役,慕容阀田间劳力大减,随后的整整一年时间里,于阀又对慕容阀展开了持续不断的袭扰,严重影响了慕容阀的粮草生产,如今慕容阀治下,已经爆发了大范围的粮荒,粮价持续上涨。
但是,慕容盛并不慌。
慕容阀多年准备,但因为他们对于阀的轻视,对吞并于阀过于乐观,认为一旦能吞并于阀,就能马上掌握陇上最大的产粮区,所以并未储备太多的粮食。
但是作为最重要的一项军事储备物资,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储备,至少不是这一年的折腾,就能耗光的。
如今席卷全境的粮荒,是他刻意营造的一种假象。
他要让杨灿、让于阀,让天下,都认为慕容阀已然疲弱不堪、再无反扑之力。
与此同时,他又在悄悄放粮,要让慕容阀治下,维持在一个处境艰难,但还不至于四处揭竿而起的状态。
趁此机会,他还可以利用高价粮食,大量收敛民间财富,充实他的军费。
为了让这场粮荒伪装得天衣无缝,他必须放任民间饥荒蔓延到一定程度,会饿死一些人。
但那也无所谓,饿死的一定是老病贫弱者,这些人本就是他的累赘、他的负担,借助这场灾难淘汰掉,反倒可以让他省粮、省力、省心。
而且,军中的粮食是优先保障的,为了能有口饭吃,会有更多青壮主动投军,简直是一举数得。
唯一糟糕的是,二房慕容楼一脉彻底废了,让他痛失一臂。
可慕容楼败得那么惨,不予严惩,如何服众?
好在,危急关头五房崛起了,一下子就压住了慕容阀内部的躁动。
这让他愈发坚信,天命仍在慕容氏。
他心中早已布下一盘大棋,只待开春惊蛰。
如果慕容朔、慕容寻两兄弟能够成功地杀死或生擒于骁豹,那就能够达到这种效果。
而且,于骁豹一旦死了,必然在于阀旧臣心中,扎下一根猜忌的刺。
内部的猜忌与不信任,具有多么强大的杀伤力,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随着他的威望下跌,长房后继无人,二房败落,他对慕容阀的控制力已经开始动摇了。
长期以来,一直饱受压制的家臣们,也有了蠢蠢欲动的意思。
五房的崛起,暂时平衡了这种蠢动,只需再有一场大捷,就能彻底压制这些不平之声。
于骁豹受困,这是他的意外之喜。
本来,他是想等明年开春,于阀心目中因为一冬的粮荒,已经极度疲敝的慕容军突然卷土重来之时,才彻底肃清慕容阀内部的不平之音的。
届时一战翻盘,外灭于阀、内肃人心,慕容氏的声威必将重回巅峰。
想到这里,慕容盛一套五禽戏,打得愈发行云流水了。
长子如今已经为他生下了七八个孙子、孙女,他得好好活着,活到孙儿辈长大成人,能够撑门立户。
至于二儿子……,算了。
慕容宏济现在连传宗接代的事都干不了了,派人教他也教不会。
他整天撒尿活泥的,智力已经退化到了几岁小孩的程度,算是彻底废了。
慕容盛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的幕客史睿脸色冷峻,急急而来。
在他后面,另有一名阀府侍卫,搀着一个满身风霜的驿卒。
那人发髻结霜,满身风尘,显然是连夜兼程赶来。
“阀主!”史睿无暇行礼,急声禀报道:“阀主!银城消息!”
慕容盛双目一亮,抢步上前,急切问道:“什么消息?是慕容朔生擒了于骁豹,还是慕容寻杀死了索醉骨?”
那驿卒“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惶然道:“阀主!大事不好了!于骁豹已然脱困!慕容朔、慕容寻两位将军战死!”
慕容盛的喜色顿时僵在脸上,瞳孔一缩。
那驿卒头也不敢抬,又是一个噩耗报了上去:“于骁豹趁我后方空虚,连夜奇袭银城,银城……已然失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慕容盛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选择了不相信。
“于骁豹深陷重围已近一月,怎么脱困?朔、寻二人手握重兵,怎会战死?
慕容涧呢?银城是我慕容氏边陲重镇,城高墙厚,怎会一夜易主,他是猪吗?”
那驿卒带着哭音儿道:“阀主,并非诸将无能,实是杨灿太狡猾啊!”
“杨灿?”
“对!就是杨灿!杨灿也在银城,是他,就是他,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策划!”
慕容盛踉跄后退了一步,双拳紧握,指节青白凸起:“杨灿……,杨火山!你该死!你该死啊~~~”
第538章 风雪辞银城
青岚堡的人这几天一直惶惶不安。
一开始,他们是因为担心于阀的兵马会打过来。
但是每天在堡外,只有于骁豹派来的百十骑军士策马驰骋,耀武扬威一番,随后便打马回城,倒是有些在他们堡前遛马的味道。
接下来几天始终不见兵马来打,他们却愈发猜疑起来:杨灿和于骁豹,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今天,沈家三兄弟又围坐在一起,猜测起了银城方面的心思。
青岚堡虽然是独立设置的一处坞堡,却是严重依赖银城而生存的。
它的田地在堡外,生意在城里,银城前的这两座坞堡,完全是出于军事目的而营建的,和地方上那种能够自给自足的坞堡是不太一样的。
如今银城易主,他们这座依城而建的堡寨,处境瞬间尴尬,何去何从,必须做个选择。
大哥沈沧沉声道:“今天收到的详细消息,慕容朔、慕容寻死了,银城慕容涧,成了阶下囚。
听说今天杨灿还派人押来一个叫什么……慕容晓晓的,你们说,咱们青岚堡,怎么办?”
二哥沈浪眉头紧锁,道:“就算人家一直不来攻打,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生意要不要做了?地要不要种了?难不成一辈子缩在堡里?”
老三沈沺道:“道理咱们都懂,归降是唯一的活路。
可咱们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银城初定时投降,才是体面的。
如今大局已定,我们之前一直犹豫不决,如今才降,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找咱们的茬儿?”
沈浪恨恨地道:“原不是以为,他们站不住么?
可慕容家反应迟钝,而杨灿在城里搞得有声有色,据说,银城士绅,都降了。”
说到这里,三兄弟面面相觑,心情都有些阴郁。
沉吟半晌,沈沺道:“大哥,二哥,不如我先行一步,往银城里走一遭,探一探他们的口风?”
沈沧刚要回答,就有一个庄丁急急跑进来,道:“堡主!银城来人了!是甘家的人。”
“什么?”三兄弟齐齐站起身。
沈沧又惊又喜,道:“快快有请!不不不,我等亲自相迎!”
说罢,便与沈浪、沈沺急急迎了出去。
……
黑土堡这边,堡主齐谨言刚刚送走了银城派来的说客,卫家的五爷。
齐堡主坐在上首,脸色沉沉,下面,黑土堡的各大执事悄悄低语。
齐谨言烦躁地捏了捏眉心,道:“你们,是怎么看的?”
“堡主,属下觉得,卫五爷所言有理!”
一个魁梧大汉应声站起,这人肩宽背厚,一身武人的短褐,形容体态,有些像豹子头程大宽,正是黑土堡第一悍将,部曲长牛光实。
牛光实直言不讳地道:“咱们一个堡,又是依附银城而生的,拿什么守?
于军主请了银城卫家的人来当说客,很给咱们面子了,不如降了吧。”
“万万不可!”
一名青衫文士站起身来,容颜清瘦,眉眼斯文,大约四旬上下,乃是齐堡主的心腹幕客秋山晓。
秋山晓对齐谨言拱手道:“堡主,牛曲长目光太过短浅了,我们万万不可归降啊。”
齐谨言道:“说出你的理由。”
秋山晓侃侃而言道:“杨灿是靠偷袭夺得银城,他,真守得住吗?
这儿,可是慕容家经营两百多年的边城,人心向背,在杨灿一方吗?
慕容阀不能失去银城,就像关中不能失去潼关。
银城一失,则慕容家门户大开,于阀兵马可长驱直入,而不用担心腹心生患了。
因此,慕容阀必定倾其精锐,反扑银城。
若旧主强势,银城士绅又会如何选择?”
秋山晓扫视众人,淡然道:“如果我们现在归降了杨灿,到时候就算慕容氏不降罪,从此也必生嫌隙。
你们方才也说,咱们黑土堡,是依仗银城而生的,到时咱们的处境,只怕比死还难。
反之,只要咱们守得住,一旦慕容氏卷土重来,咱们就是大忠臣、大功臣,堡主,到时候,您,还只是一个堡主吗?”
齐谨言听得怦然心动,相对于陌生的、一直处于敌对状态的于阀,他的确对慕容阀更有信心。
秋山晓道:“咱们坞堡十分坚固,强攻也得十余日,于阀兵马必然不舍得埋葬于黑土堡前,定然是以围为主,迫我们归降。
而慕容氏不会容许于阀的人马在银城站稳脚跟,相信大军不消数日就能赶到。
所以,以属下之见,咱们不如固守待变,等慕容大军一到,立即起兵响应。”
齐谨言沉吟良久,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秋山晓一方。
以他看来,于家的大旗恐怕很难插稳在银城,这时投机一回,等慕容氏卷土重来,或许就能换一个锦绣前程。
若实在不济时……
想到这里,齐堡主一拍扶手,道:“好,死守,不降,静待慕容大军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