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是杨总戎发明的,比以前的算筹好用得多。
于慧儿学会算盘之后,慢慢地甚至还自己总结了一些使用心得,比如“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什么的。
门扉一开,挟着零星的飘雪,走进一个人来,披着蓑衣,已经在室外抖净了雪。
“大娘子,萧山长离开靖武院,往总戎府去了。”
“哦?”于慧儿手下一停,蛾眉一挑。
那人是她派去的,自从她去见过萧修,就留了人在左右看着。
现在,萧修终于……去见他了么?
于慧儿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嗯,我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地摆摆手:“把人都撤回来,不用盯了。”
等那人退下,于慧儿静静地坐了一阵,便开始继续算账。
珠子乱了,总是打错,干脆不打了,先把已经拢好的数记下来再说。
才写了两个数字,又写错了,于慧儿先在纸上打了个叉,然后把笔丢开,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心乱如麻。
他……他会答应么?
作为于家二房的嫡姑娘,落得今日结局,她心里对杨灿并不曾有过怨尤。
为了笼络陇城城主莫凡,父亲把她仓促许给了莫凡之子莫少羽。
成亲不过月余,父亲就和莫城主因为反叛而败亡了。
父亲死在三叔手上,家族遭到了杨灿的清洗,但她知道,不管是谁坐在杨灿那个位置上,这都是他必须做的事情。
至少,她活下来了,是因为绾绾求情,杨灿特赦了她。
对亲人,她不知道该怨谁,悲伤自是有的,还有因为他们的反叛,给自己带来的卑微与惶然。
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可是……,也不知道杨府里,会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算盘乱了,账乱了,她的心更乱。
漫天风雪,她只能等,他……会要她么?
……
萧修走后,杨灿没有继续批阅公文,他喝着茶,若有所思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想打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和于家如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宗亲人物联姻,对他的好处自不待言。
谁能想到,于骁豹被困,竟然是成全他的一个机缘。
当然,这机缘不是等来的,换个人去,九死一生,牺牲无数,未必能救回于骁豹的性命。
他见到于骁豹时,困守在叠坞上的众人已经口腔溃疡、牙龈出血、数日不便……
若非他及时出现,再过数日,即便慕容朔攻不上叠坞,他们也会陆续死去。
如今……
思绪流转,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于绾绾。
之前他在于绾绾面前,还在努力扮长辈呢,结果这就有了夫妻之缘?
杨灿的脑海中,不期然地出现了那一蹶一蹶的高马尾,那笔直修长的一双腿……
“咻!嘶哈……”一口茶汤入腹,压下了心头一点燥气。
“总戎,索家女郎索衔香求见。”书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杨灿微微一诧,上午在阀府不是才见过?她来做什么?
“有请。”杨灿说着,站起身来。
片刻后,索衔香款款走入书房,一身狐裘,蓬松柔软的毛领衬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五官明媚,眸若点漆。
杨灿有些意外地道:“原来是索女郎,正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今早与总戎相见时一时匆忙,忘了把我要送总戎的礼物奉上。怎么,总戎不欢迎人家来?”
“欢迎,欢迎,蓬荜生辉啊,哈哈。女郎快请坐。”
杨灿笑吟吟地让座,索衔香却向他嫣然一笑,扭头对外面唤道:“送进来吧。”
三个家仆各捧了一口匣子,一一放在桌上,随后退下。
索衔香上前,打开一口匣子,里边铺着一层白绒,上边有数十颗拇指大的淡青色药丸。
索衔香道:“这是我亲手做的暖香丸。杨总戎乃天下一等一的武将,时常身处铁血风尘之中。
那地方多是军中糙汉,杨总戎却是清风朗月一般的男子,怎能染了他们的浊气。”
索衔香笑眼弯弯地道:“这香丸带在身上,能涤净浊气、清爽体息,算是人家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杨灿忙拱手道:“有劳女郎,女郎用心了。”
索衔香莞尔一笑,又打开一口木匣,里边却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摞花木书签。
纸张制造得精美,纸中夹杂着风干的花瓣,精美而雅致。
索衔香微微自得地道:“这诗签也是人家自己亲手做的。
杨总戎的灵犀公子美誉已然传遍天下,您的几首大作,人家倒背如流呢。
这些诗签,人家赠予总戎,总戎再有佳作时,可以用它们记下,人家便似先睹为快呢。”
这马屁拍得,很是用心啊,正好搔到人的痒处。
杨灿暗想,你二叔我都答应放了,还来送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可得提着小心。
索衔香又打开最后一口匣子,里边却是一匣蜜渍果饯。
桃脯梅干杏肉,皆色泽温润干爽、品相极佳。
索衔香表功似地道:“这是人家亲手焙制的果脯蜜饯。
贵府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想必会喜欢,清甜不腻的小零嘴儿。”
嚯!没想到索衔香还是个手作大师,这一双巧手,全都是亲自做的,那就很是难得了。
杨灿笑道:“索女郎真是用心了,这等礼物,千金不换,倒让杨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还礼了。”
索衔香一听,心中顿时一动,便把手一背、头一歪,灵动的眼眸小鸟般睇着杨灿,俏皮地道:“那……不如人家提一个心愿,总戎帮我达成,便算回礼了,如何?”
一个眉眼如画、宜喜宜嗔的美少女,用这样的神情和语气,娇糯糯地和你半开玩笑地说话,谁能不顺口说一声“好”。
杨灿却微笑道:“你说说,想要达成什么心愿?”
索衔香雀跃地道:“那杨总戎这是答应喽?”
杨灿微笑摇头:“并没有!”
“啊?”
“我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何答应你呢?”
索衔香嘟了嘟嘴儿:“哼,原来杨大将军,灵犀公子,居然这般小气。”
这一回,杨灿愈发确定,这姑娘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了。
他正了正神色,道:“这可不是我小气,而是因为我重然诺。
正因为我有诺必践、重信重义,这才不敢轻易许诺。因为,我要么不说,说了,是要真去做到的。”
这话一出口,房中轻松的气氛便肃然了几分。
索衔香脸上的娇憨之态渐渐敛去,变得端庄起来。
“杨总戎,我听说您正谋划第二丝路,以此贯通东西,即便诸阀生乱,也不会阻断商道。
小女子想参与其事,独家承建沿途商贾所需的客栈、商栈、中转补给、歇宿安全、居间向导等事宜,想请杨总戎你多多照拂。”
独家?那就不是照拂了,是特权庇护,这妮子还在打马虎眼。
不过,她也的确拥有得天独厚的本钱。
旁人要做这些,那就是从无到有,还要摸索诸多经验。
而索家独霸陇上贸易,在这方面拥有很多成熟经验,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但是如果真的给予某人独家,那么这条商路的人流客流、补给命脉、商事情报、商贾人脉,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
不过,杨灿此刻无暇计较这些,他神情一冷,沉声问道:“索女郎,你是如何知晓第二丝路存在的?”
这件事儿,现在知者寥寥,草原群雄现在只知道他们要再次组建联盟,但联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也不清楚。
很多部落首领还以为联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只肥羊,一起杀将过去。
而索家居然已经知道了?
杨灿神情一凝,爆发出的气场十分强大,索衔香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急忙道:“我……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
不过,杨总戎你可以放心,此事并没有传开。”
杨灿淡淡地道:“可你们索家已经知道了,而索家是陇上最大的商道霸主。”
索衔香挺胸道:“并不然,是我知道了,而不是索家知道了。”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索家包括我,但我,不代表索家。”
杨灿微微一怔:“这话……还挺有哲理的。”
索衔香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对了,什么叫哲理?”
“就是……先哲义理。”
“多谢夸奖。”索衔香恍然,便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杨灿深深地望着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但索家其他人,还不知道?”
“对。”
“而你,也没打算告诉他们?”
“对!”
杨灿缓缓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理由?”
“这很重要吗?”
“重要。因为,这关系到,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索衔香沉默良久。
其实来寻杨灿之前,她就仔细考虑过杨灿的反应。
如果杨灿被她半耍赖式讨来特权,那样最好。
如果不能,那是要坦白一切的。
当年,她就对康敏说出了一切,从此获得了康家无所保留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