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杨灿所代表的于阀和索家的关系并不好,哪怕二叔被放回去,两家重立盟约,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所以,她坦白一切,才会更容易获得杨灿的信任,左右不过是把自己心灵上的伤疤,再撕开一次。
沉默良久,索衔香缓缓开口了。
“这件事,要从一件婚事说起。不是阿枝姐姐的婚事,那是第二件。
第一件,是阿骨姐姐的婚礼……”,索衔香的眸光悠悠飘远。
“那时节也是落雪的时候,却不像今日这般冷。红毡毯从内宅一直铺到大门外照壁下的马车旁。
她头戴珠冠,一身嫁衣艳如烈火,酒泉虽远,可又似乎并不远。
阿姐登上婚车,回眸向我招手,她在笑,笑得很甜……”
索衔香缓缓说着,把索醉骨的婚事、索缠枝的婚事,一一说了出来。
两桩姻缘,都是以喜庆开始,以悲凄结束。
这在一个婚姻就等于女子第二次投胎的年代,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可想而知。
所以,她极为恐惧,那种极致的不安全感,迫使她必须做点什么。
索衔香略去了九姓商帮和康敏的存在,但是对她现在所拥有的财富和人手隐晦地提了一下。
她得让杨灿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她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等她终于说罢,轻轻咬了咬唇,看向杨灿:“所以,我现在得到你的信任了吗?”
杨灿点了点头:“得到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不再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索衔香。
“信任是一回事,不过,作为交易,我给了你你想要的,那么,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我想要的呢?”
他修长的十指交叉,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索衔香,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索衔香看着他这副样子,立刻想到了康敏对她的警告,一颗心顿时变成了刺猬。
索衔香紧张地问道:“你……你想要我拿什么交换?”
杨灿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循循善诱道:“我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你这般大的好处。
原本,我可以把这桩生意拆分给各个部落,收获各个部落的感激,为何偏要给你呢?
“所以,你仔细想想,可以拿什么来换?必须是你有的,而且是我最想要的。””
索衔香的嫩脸顿时涨得通红,气得发抖道:“不行!绝……绝对不可以!”
第549章 舌辩:活的他能说成死的
绯红从她的脖颈窜起,瞬间便染红了索衔香的脸颊,连耳尖都红透了,仿佛半透明的红玉。
她指着杨灿,纤纤玉指颤抖着:“我要强大起来,为的就是挣脱家族的掌控,掌握自己的命运!
倘若我要变强的代价就是出卖自己,那我如此抗争还有什么意义?
那我莫如听从家族的安排了!杨灿,你卑鄙!你下流!”
杨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脸懵逼。
不是,我怎么就卑鄙?我怎么就下流了?这丫头什么毛病?
索衔香愤愤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方才转过头来,杏眸喷火,恨恨地骂道:“无耻之徒!”
骂完,她一提裙摆,就要迈过门槛。
出卖自己?听到这句话,杨灿终于明白她误会了什么,仔细一想,自己那句话,似乎确实容易产生歧义。
但是,天可怜见,他故意说的含糊其辞,可不是为了挑逗她啊。
那是在不明白对方掌握的具体底牌的时候,惯用的谈判技巧。
对方有什么底牌、有什么底限,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探出来的呀。
眼见她又气又羞的样子,杨灿又不禁有些好笑。
这一幕,依稀有些熟悉呢。
对了,记得当初索醉骨也曾误会自己觊觎于她,也是这般决绝,也是这般愤怒。
这姐俩儿,还真不亏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眼见索衔香就要离开了,杨灿一纵身,呼啦啦的,就像一只飞天蝙蝠。
他从书案后面一跃而出,掠过大厅,落在门口,一把抓住了索衔香的手臂。
手臂好细,似乎用拇指和食指就能圈起来。
杨灿轻轻一扯,就把索衔香带回了大厅。
索衔香只惊得花容失色,还以为他要对自己用强,这姑娘反应倒也很快,她反手一拔,“嗖”地一下便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将锋利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索衔香大声道:“姓杨的,你敢碰我,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杨灿笑道:“索女郎,你想多了,我说的交换,是要你向我提供些东西。
比如,索氏这么大的家族,两百多年延续下来,内部谈不上铁板一块吧?
再比如,你们索家的主要经营商品,进货渠道、价格,利润。
你们索家有哪些长期合作商贾,他们各自经营哪些东西……”
杨灿还没说完,索衔香已然变色道:“你让我出卖索家?白日作梦!”
索衔香冷笑道:“我是厌恶家族的利益熏心,但也不至于出卖他们,让你有机会覆灭我索家。”
“哈哈哈哈……”
杨灿仰天大笑,索衔香被他笑得一下子愣住。
杨灿看向索衔香,沉声道:“索女郎,你错了,你以为,我要掌握这些,是为了覆灭你索家?”
“难道不是?”索衔香喊得比杨灿更大声。
“当然不是,我不但不是为了覆灭索家,相反,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索家覆灭!”
“编,你继续编!”索衔香冷笑地看着杨灿。
杨灿道:“陇上诸阀很快会有动荡,不止与我们于阀和慕容阀之争,索女郎是索氏嫡女,应该有所察觉吧?”
索衔香眼神闪烁了一下,道:“那又怎样?我索家是陇上八阀中数一数二的强阀,真正的风云起时,正是我索家大鹏展翅的时候,这是机缘,而非危险。”
杨灿摇头道:“不然,不然,大错特错。”
索衔香不服气地道:“哪里错了,你说。”
杨灿道:“好,那我就和你好好说说,姑娘请坐。”
索衔香警惕地看着他,并不就坐。
杨灿摊了摊手:“这可是我的总戎府,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的话,你站着又怎样?”
索衔香警惕地倒退一步,紧握玉簪,依旧不坐。
杨灿见了,便绕回书案后坐了下来,索衔香见他坐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却也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随时可以跳起来。
杨灿端起茶杯,悠然地呷了一口,道:“看来,索姑娘也收到了风声,知道陇上风云将起。
这也正常,毕竟,你连陇上八阀其实一直不太在意的阴山诸部的动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件事自然瞒不过你。”
索衔香暗道一声惭愧,这消息可不是她了解到的,而是索氏家族了解到的。
索家没有专业的谍报机构,也从来没有建立这种机构的意识,但是索家是以经商起家、以商贸立足的一个特殊门阀。
索家的商业网络遍布陇上,而商业行为对于政治、经济乃至军事行动的任何一点变化,都是能提前于大多数人有所感应的。
一件两件的,他们知道了也不会从中察觉出什么,但类似的数据事例发生很多呢?
所以,索家的确已经察觉,从慕容氏率先破坏八阀间两百多年的太平开始,诸阀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索家甚至早就开始推演八阀争战开始后,将对索家产生哪些重大影响。
索家之所以同意索弘参与对杨灿的颠覆,这正是对外秘而未宣的主要原因。
商战如弈,落一子,当思后三着。索家是个裹着门阀外衣的商业霸主,最精于商道,发现大乱将起,自然要推演它对自己的影响。
这一推演,索家便发现,情况对索家大为不利。
如果索家已经牢牢控制了于阀,那么这个危机对索家而言就不再是危机了,而是机遇。
但,并没有。
杨灿独自扛住了来自慕容阀的巨大压力,并由此树立了他在于阀的无上威望。
他对索家,远比于醒龙还要强势,不会甘心做索家的附庸。
所以,干掉他就是最优解。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反而让杨灿一举拔掉了于阀内部对他来说最大的掣肘力量。
而杨灿,变得更强了。
这些,在派索衔香来时,索阀主虽然没对女儿合盘托出,但是要让女儿把握好分寸,不要继续以上阀对下阀的高傲态度和杨灿打交道,他多多少少总是要透露一些的。
杨灿一边察颜观色,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慢悠悠开口:“索阀的强,强在一个富字。你们索家有钱,富得流油。
可你们索家能源源不断以财生财,根子全在商道之上。
就算你们索家早年间农业还有些规模,工坊还算不错,可是有轻松来钱的路子摆在眼前,谁还愿意面朝黄土、熬那份苦罪?
所以如今的索家,说白了,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绑死在商贸这一条船上。我说的,没错吧?”
索衔香眉梢微挑,淡淡反问:“那又怎样,这有何不妥?”
杨灿微微颔首:“有,而且是天大的隐患。”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案几,脸上是一副胸藏万古、洞悉世事的自信姿态。
小丫头片子,以我的学识见解,加上后世的理念,哄你一个搁现代也就是初三刚毕业的小女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灿深深看了索衔香一眼,目光悠远,仿佛能一眼看穿百年兴衰的重重迷雾。
索衔香见他这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下意识地坐端正了些,就差把双手背到身后去了。
索衔香期期艾艾地道:“那……这隐患,究竟是什么?”
杨灿沉声开口了,刻意把话说得晦涩难懂起来:“索家两百载商脉绵延不衰,所有繁华利禄,皆依托于跨区域流通的持续通达、多方博弈主体间恪守商贸运营的共识,以及异地授信信用体系具备了可兑付的底层有效性。”
“呃,哦!”
索衔香点了点头,一脸了然的模样,但她那双大眼睛里,瞳孔直接变成一圈叠一圈向内旋绕的涡圈,活像两盘蚊香。
杨灿那一大串玄奥的说辞往她脑子里一灌,瞬间思绪打结了。
虽然她根本听不懂杨灿这套听着玄之又玄的言辞,却并不影响她觉得杨灿很厉害。
这,大概就是杨灿给自己套了一个鬼谷传人身份的好处之一。
索衔香听不懂,但又不想露怯,所以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
杨灿道:一旦陇上内战、丝路碎片化,它的长处会直接变成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