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房盯住了正在互咬的三房和四房,他们必须得给五房付出足够的代价。
杨灿的这招离间计,高明之处不在于离间的手段,而是对人心人性的精准把握。
事情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占据道德高地,谁能免于被清算。
慕容阀的高层,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剧烈冲突之中。
……
饮汗城西南十里,白雪皑皑的白杨林中,藏着一处白杨精舍。
年关将近,这处郊外之地却是异常热闹,林中厚厚的积雪,都被车马人足踏成了实地。
玉山先生一生授徒无数,陇右诸郡的寒门俊秀、世家子弟,塞外草原的羌胡部族、诸部酋帅……
玉山先生有教无类,逢年过节的,哪个弟子不来表示一下心意?
不过此时在白杨精舍书房内的两位客人,却不是玉山先生的弟子派来的。
二人一身儒雅,温润端方,瞧着就似两个儒士,但他们却是楚墨的两位大剑师:江怀谷、愈白寒。
“好,好,真是好东西呀,哈哈哈,火山将军有心啦。”
玉山先生看着二人送来的礼物:据说已经失传的《陇右地志》残卷,前朝绝版的律令典章,还有几册未经传世的先贤的春秋批注手札。
金银俗物玉山先生未必放在心上,可这些礼物,却正是投其所好。
玉山先生爱不释手地看了半晌,才想起客人还在,忙向二人抱歉地一笑:“火山将军真是有心了。
这几年,每逢正旦,必遣人问候,更有如此孤本奇珍相赠,老夫惶恐啊。”
江怀谷欠身拱手,十分的恭谨:“我家大人常说,玉山先生学究天人,心中万分仰慕。
只恨俗务缠身,无缘拜入精舍,受先生教诲,实为平生憾事。唯有岁岁备些薄礼,聊表崇敬之意。”
玉山先生抚须微笑,全当他在放屁。
不过,好听、实在,礼送得又合心意,那就是香屁、好屁。
玉山先生是什么人呐?通晓《诗》《书》《春秋》,精通边务地理。
其所授学问涵盖儒、史、礼等,以及礼仪、典制、公文、律令等时务。
陇右诸阀士子、羌胡酋帅子弟,多有慕名前来求学者。
当初的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就曾拜在玉山先生门下。
这位山长得有多么巨大的能量、多么广泛的人脉。
他当然知道杨灿曲意结交,所求为何。他不点破,亦不推辞。
因为,他至今还记得,当初慕容氏兵围白杨精舍,强行拘拿他的弟子之辱。
君子有容人之量,无受辱之量。
他戴玉山是有雅量的,但是这养气功夫,他不想再养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本事的君子,不等十年!
第550章 长夜各怀忧
长夜漫漫。
鲛绡轻垂若烟,帐角缀着压帐的南珠璎珞,珠圆玉润。
地上铺着柔软的于阗绒毯,案上陈列着羊脂玉的摆件,熏香袅袅,处处透着贵女闺阁极致的矜贵与雅致。
索衔香腰上搭着云纹蜀锦的锦衾,因为地龙烘得满室如春,一双玉足露在外面,月白色的软绸小裤稍稍向上卷起,露出一截曲线优美的小腿。
静卧许久,她翻了个身,又静卧许久,她又翻了个身,始终不见睡意。
她的脑海中,在反复回想着杨灿说过的话,那人一番话,将索氏家族一直引以为傲的生存模式中最大的弊端说得透彻入骨,让她思来暗暗心惊。
作为嫡女,家中的事哪怕她不用心打听,也能多少了解一些,何况她自己创建了产业,会更有意识地了解这些内容。
两相印证,她愈发觉得杨灿的推演术甚有道理。
鬼谷传人,果然有神鬼莫测之功!
索衔香开始慌了。
坦白讲,她不想因为家族利益,把自己的终身也当成一场交易,但她也无法割舍家族,不想坐视家族的覆灭。
平心而论,索家待她素来宽厚,除却儿女婚嫁必先权衡利弊、以宗族为重,其余诸事皆极尽宠溺,从未有过半分薄待。
况且索家也不是只对她如此,索家男儿的婚姻,也是一样要有这方面的考量,无人可以例外。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她想挣脱这桎梏,但是对家族,却谈不上如何的憎恨,这与已经遭遇了极大不幸的阿姊不同。
然而,杨灿的话,完全可信么?这个人,可信么?
索衔香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些莫测高深。
等阿姐回来吧,索衔香暗暗地想,姐姐在于阀这边待得久,对杨灿的了解一定比我深得多。
……
同样的夜,于慧儿的闺房里,烛光还亮着。
暖光摇曳,勾勒出了榻上女子玲珑有致的好身段。
于慧儿侧卧于榻上,秀发铺散在素色的枕上,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肌肤莹润如玉。
萧修去总戎府已有数日了,可是一直没有信儿传回来。
是萧修愚钝,没有领会我的暗示,还是杨灿他……拒绝了?
未知的忐忑让她枕席难安。
然而,她对萧修的暗示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也就过了,总不好对萧修说得更明白。
可是,就此放弃?
过了今岁,她才十七,韶华正好,若错失此番机缘,往后漫漫余生,难道便要孑然一身、孤苦终老?
我爹是背宗罪人,亡夫是叛逆反贼,哪有好人家敢收我,得以托付终身?
想到伤心处,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枕巾。
静静地凝视着案头的烛火,于慧儿眼中突然露出决绝之意。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萧修不靠谱,我就靠自己。
面皮要不要的,总要试一次,试过,我才死心。
若是果然被他轻贱拒绝,我也无颜苟活了,便取三尺白绫,自缢了事!
……
年关临近,花厅里,索衔香掩口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有睡好。
元荷月和元澈倒是精力旺盛的很,缠着小姨说这说那。
元荷月好奇地道:“小姨,今天不去阀府寻阿枝姨母么?”
索衔香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道:“今儿不去了,年关将近,你阿枝姨母是于阀主母,许多事要操持呢。”
元荷月雀跃道:“那我去取棋盘来,和小姨对弈。”
说着,元荷月就跑开了。
索衔香往榻上一躺,又打了个哈欠,枕着手臂想心事。
关于杨灿提出的释放二叔的条件,她已修书一封,派人送往金城了。
如果杨灿对于索氏危机的分析属实,那么家族大概率不会再为此事纠缠不休,而是顺势答应下来。
如今,她只需耐心等候家族的答复,从家族的反应,也能多少判断出杨灿一番话的真假。
另外,姐姐也该回来了吧?早就派人送了信去的。
……
长街上,一阵马蹄声,铿锵利落。
西城人少,道路又宽,可以跑得开马。
一道炽烈的红衣策马疾驰,张扬夺目,令人惊艳。
索醉骨一身红色劲装,将曼妙的身材衬得挺拔飒爽,一袭赤色披风被长风高高扬起,烈烈翻飞如焰。
后面,是四名青衣女兵,佩剑荷弓,紧随而行。
五骑奔驰,骏马扬蹄,轻尘翻飞,直奔索府。
到了府前,索醉骨一跃下马,把缰绳一甩,自有断霜接过,大踏步便进了府门。
先应付了痴缠的儿女一番,索醉骨向妹妹递个眼色,便头前带路,领着她去了书房。
房门一关,索醉骨的俏脸便罩上了寒霜。
“索家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偌大一户人家,居然让你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子,出面替宗族斡旋此事,简直岂有此理!”
索衔香忙安抚她道:“阿姊勿怪,这不是因为前番阿枝姐姐的父兄来了,也是无功而返么?
家里便想着,总不好再派些和于家关系还不如七叔父子的人,正在为难,我才主动请缨的。”
索醉骨听说她是主动请缨前来,怒气这才稍歇,瞪了她一眼道:“就显你能。”
索衔香忙给姐姐斟了杯茶,涎着脸儿递过去,撒娇道:“我这不是因为想念阿姊你,找个由头来么?”
索醉骨冷哼道:“算了吧,阿枝父兄来,当然也不行。
咱们二叔参与谋划的是什么事?一旦成功,杨灿是要万劫不复的。
这是要杨灿的命了,他岂肯善罢甘休?参与其事的,现在坟头草都一尺高了,也就二叔还能活命。
这般情况,索家不付出足够的代价,谁来也别想接回二叔,哼,活该!”
索衔香心头微动,便顺势试探道:“姐,听你这么一说,那杨灿,似乎不是个太好说话的人呐?”
“他那是事出有因,换做是你,会善罢甘休?”
“是是是,不过,这杨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索醉骨正在喝茶,闻言乜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索衔香一脸乖巧地笑道:“人家要代表索家和他打交道嘛,那当然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了。”
“快拉倒吧你,还百战不殆呢,他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捺死你,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他很厉害?”
索醉骨道:“他呀,狡智如狐,凶狠似狼,心机深沉,惯会扮猪吃虎,还是个好色之徒,你要格外小心着他。”
索醉骨这番,大抵有些“那个挨千刀儿的”嗔意,听在索衔香耳中,却是大吃一惊。
敏儿果然没有骗我,她对杨灿的评价,和姐姐如出一辙呢。
幸好,我早早就知晓了他的底细,否则,岂不是真要连小裈裈都要赔给他了!
呸!被敏儿拐进沟里了,谁要输小裈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