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74节

  “你从小长在索家,见惯了丝路繁华、飞钱通行的鼎盛,享尽了世家顶层的荣光,却未必真正看懂索家的根基在哪,更不知道你们的致命死穴是什么。

  我现在依据鬼谷千机推衍术,为你推演一番。”

  索衔香听了,立刻连呼吸都放轻了,鬼谷千机推衍术,一听就很厉害的样子。

  杨灿道:“首先,一旦八阀争战,则丝不成丝,原有的丝路会被各方势力截断,这将是你们索家遭遇的第一层重创。

  索家要靠钱和货流转起来才能活,这时候,它上游货源断绝,下游客源散尽,双向支柱同时崩塌。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索家便如一座被抽去了最紧要一块砖的塔,会立即引发一系列危机

  你索家之富,从来都不是仓廪积粮、库房存金,而是以钱生钱、以信驭利的流转之道。

  为了贯通天下商贸、盘活财货,你们于四海遍设商栈、密布分号,凭一纸票据便可通兑万物,无需金银实物辗转贩运,这便是你索家商贸横行丝路的重要依仗。

  可这种飞钱制度,是因为你们的四海钱栈可以随时兑付、各方势力都认可它的效力。

  一旦大乱降临,各路势力抢粮抢钱抢女人,试问,你们的货栈商铺和钱栈,他们能不抢吗?

  诸阀会四处掠夺他人财货、以充盈己身。索家散落陇上全境、西域绿洲的商栈、仓库、工坊,无坚城可守、无重兵可护,尽是任人蚕食的肥美猎物。

  这时,你们的飞钱就兑换不了了,旁人手中的飞钱票据成了废纸一张,索阀手里大量在外的债权就会变成讨不回的坏账。

  你们索阀可不是靠田产存粮支撑根基的,信用一旦垮了,塔基也就塌了。

  太平盛世,你索家以商贸博弈、互通有无,无往而不利。乱世争霸,以兵甲决胜负,粮草定乾坤。

  你索家世代深耕商贸、疏于兵戈农事,引以为傲的商贸在战争中毫无优势,这么浅显的道理,索女郎冰雪聪明,自然是懂的。”

  索衔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懂。”

  杨灿欣慰地一笑:“由于一直以经商为主,你们索家已经不是一块关起门来也能自给自足的地方。

  我的农耕坞堡的家臣与部曲,有土地绑着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何况,他们不想走。

  你们索阀的依附者靠的是流动的钱和货,与其说他们是你索氏的家臣和部曲,不如说是掌柜的和伙计。

  一群掌柜的和伙计们,对索氏这个东家,能有多少忠心呢?”

  索衔香听得掌心都沁出汗来,她很聪明,在九姓商帮的帮助下,也拥了一些独属于她的产业和力量。

  她以为自己已经懂得许多,却无法做到从杨灿这等高度看问题,那是一种站在三维世界看二维地图的洞彻感。

  她哪里晓得,眼前这个家伙,有着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甚至已经进入信息文明的经验总结和教训,是个挂逼。

  杨灿道:“所以,我于阀若是败亡,一般来说,顺序应该是战败、失地、灭亡。

  可你们索家呢?你们甚至可能等不到别人来打。

  只要战争一起,商路断绝,飞钱崩溃,商栈网络瓦解,掌柜的和伙计们各奔前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是么?你心知、肚明!”

  不知何时,杨灿已经站了起来,一边徐徐走动,一边用手势、表情,加强着他言论的感染力。

  而听得入神的索衔香全未察觉,此时,杨灿已经走到她面前,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了指她的小腹,她却没有生出初时的恐惧。

  玉簪还是紧紧攥在手里,早已被暗自心惊的汗水浸湿。

  杨灿道:“你是不是想说,你们索家还有兵马,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那咱们就说说你们最后的倚仗----兵马。

  你们索家是上三阀,一直都是,可那是从人口、拥有的财富等各个方面综合衡量出来的。

  索家有钱,索家的兵自然装备精良,可你以为,那就是精兵了?索家以商事立阀,商贾之军,好着好看,但是不经打。

  索家军甲胄精良、兵刃鲜亮、驼马充盈,看着威风无比,可那不过是用钱堆出来的光鲜皮囊。

  你要明白,商人养兵,算的是盈亏。一旦天下大乱、商路断绝、财货不通,商阀政权的根,便先断了。

  商贾之兵,无家国执念,无土地羁绊,无死守之志。薪足则战,薪断则散。

  甲胄再利、兵刃再精,那群‘伙计’也不会愿意继续为亏空的东家卖命的。”

  杨灿说到这里,从桌上取过索衔香的那杯茶,茶已经凉了。

  杨灿口水都要说干了,却体贴地把茶递到索衔香手里,又顺手从她另一只手里抽出湿润的玉簪,用一方手帕轻轻拭干,帮她插回鸦黑色的发髻间。

  索衔香像一只泥塑的娃娃,呆呆地坐在那儿,两眼无神,任由他摆布,全然没有反应。

  那是心态崩溃了的反应。

  杨灿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玉簪没有插歪,他便转身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

  杨灿道:“所以,你现在知道,索家当初为何将你的阿枝姐姐下嫁于家了?明明,索家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独孤氏。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何我抓了你二叔,把他关了那么久,你们索家也捏着鼻子忍了的真正原因了?”

  索衔香娇躯一颤,慢慢扭头看向杨灿,迷濛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杨灿道:“因为,八阀一团和气的时候,你们索家才是老大。八阀之间一旦翻脸,索阀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杨灿端起茶,向索衔香示意了一下,笑吟吟地道:“比你们索家要弱小的于阀,也就是我这个小老弟,在乱世中反而会活得更久。”

  说完,杨灿笑吟吟地呷了口茶,看着美人,如饮醇酒。

  索衔香下意识地学着他的动作,小口地抿了一口凉茶,忐忑的心才稍稍舒缓了些。

  杨灿发挥了他的辩才,这一番所谓的鬼谷千机推衍话术,层层递进、滴水不漏,于索衔香而言,当真有苏秦张仪纵横捭阖、凭口舌定乾坤的冲击力。

  索衔香根深蒂固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她开了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暗哑:“所以,你劝我出卖家族,换取自己的前程?”

  “当然不是,我看上的不是你,而是索家,我这般煞费苦心的分析给你听,也是为了索家。”

  杨灿哑然失笑:“而一个完整的、没有受到重创的索家,才对我更有用。所以……”

  杨灿注入着索衔香:“我怕索家亡了,我提前了解这些,就是在危机关头,我想帮忙,索家同意我帮忙,我便能帮上忙。结局不过就是……,翻过来。”

  索衔香睁着一双美丽而茫然的大眼睛,讷讷地道:“翻……翻过来?”

  “对!从前的大哥,做小弟。从前的小弟,做大哥。比起做一个死大哥,你说,是不是做一个活着的小弟,更开心一些?”

  索衔香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杨灿道:“我不需要你马上做决定,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我今天这番金玉良言。”

  索衔香惊讶地道:“你……就不怕我把这番话告诉家里?”

  杨灿道:“不怕。因为,这些,你们索家一定已经想到了。”

  杨灿又喝了口茶:“其实,你们索家早就想到了,否则你的阿枝姐姐不会嫁进于家。

  但是,那时慕容氏还没有掀起陇上第一战,你们索家会以为,陇上已经太平了这么久,至少也能再太平几十年,时间还来得及。

  但是慕容氏率先坏了规矩,八大家都开始不安份了,危机比你们索家预计的,来得更早一些。

  知道了,但是解决不了,除非,有我的农业、工业给你们索家撑腰,再有第二丝路为你们解决大患。”

  ……

  索衔香走了,走的恍恍惚惚。

  她被杨灿吓住了,心里有种索家已经陷入绝境的焦虑感。

  此时的慕容盛,心情和他差不多。

  银城一战,慕容阀出兵之前就知道,胜算不超过两成。

  可是,他们不能不出兵。

  现在果然败了,慕容盛的威望持续遭受到重创,再加上他两个儿子都失去了继承阀主之位的可能,地位摇摇欲坠。

  粮荒、兵败,令上下非议不断,而原本就龉龃不断的慕容家族,也在银城来使抵达之后,矛盾公开化了。

  银城来使几乎是跟在慕容氏的败军后面赶到的饮汗城。

  他送来的不是战书,而是赎人的条件。

  此时慕容盛的心里,恨不得坐镇银城的慕容涧早点死了。

  镇守银城多年,手握边防重权,坐拥坚城厚甲,却守不住城,一战即败,失城被俘,让慕容氏困顿的局面更加恶劣,他怎么不死?

  可慕容涧不肯自尽以全体面,现在银城方向开出了价码,可以赎人,他就不能不救。

  就像他明知这次打银城,很可能兵败垂成,却还是得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因为他是个勇者,而是因为,他正被杨灿牵着鼻子走。

  慕容涧是慕容氏四房房长,若阀主坐视一房房长沦为敌俘、不予施救,必将寒了全族人心。

  诸多已经对他极度不满的族老、房长、旁支,对他会更加的非议诟病。

  慕容晓晓他也不得不救,慕容晓晓是三房杰出子弟,而且多年来一直替慕容氏负责外交事务。他知道慕容氏很多机密,不能不救。

  索醉骨开出的条件是:割让银城北面三十里左右的白棘堡、寒津坞、松崖子寨三处堡塞,划归于阀的银城。

  再付黄金一百镒、精铁五千斤、战马一百匹、粮草两万石,还有牛皮三千张、桐油两千斤、硬木大材一千根。

  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让慕容阀上下大为震惊。

  地是不可能割的,粮是不可能给的,人……却又是不能不赎的。

  于是,一番拉扯后,慕容阀拒绝了割让白棘堡、寒津坞、松崖子寨三处堡塞的条件。

  至于粮食,其实慕容盛现在还没缺粮缺到那种程度,拿得出来。

  但他不能拿,只要暴露他还有大批储粮,却坐视粮荒四起,阀内必然立即烽烟四起。

  所以,其他条件全都翻了倍:黄金二百镒、精铁一万斤、战马两百匹……

  精铁、牛皮、桐油、硬木,无一不是打造武器装备的重要物资,可慕容氏不能不给。

  物资交割之日,慕容氏用大量的战备物资,换回了慕容涧和慕容晓晓这对活宝贝。

  两人一回到饮汗城,便开始互相撕咬了。

  银城失守,总得有人为这么重大的损失承担责任吧?

  慕容涧失了银城且被俘虏,本就罪责难逃,如果他不抢先开口,全部罪责,就会都让他背。

  他的下场,将比战场被俘,儿子还战死的慕容楼还要凄惨。

  所以,尽管他未必相信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未必真的相信慕容晓晓投敌,但他必须得让别人相信。

  慕容晓晓只能反咬,一人不发难,另一人发难,不说话的那个就会百口莫辩。

  两人互咬,都没有真凭实据,罪责就可以分摊。

  所以,哪怕二人心里都隐约明白,这是于阀故意而为之,出于自保,他们只能互相攻讦。

  三房和四房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而二房余孽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慕容盛的一举一动。

  只要阀主对三房、四房的处置甚至不如二房受到的惩罚之重,他们立刻就会跳出来讨说话。

  而五房,一连折损了慕容朔、慕容寻两个杰出子弟,岂肯就此罢休。

  五房这两兄弟,原本可是困住了于骁豹,击败了索醉骨的,为何会形势急转直下,甚而丧命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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