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英听出了赵相公的言外之意,他背着手,一声长叹。
“京城里,已无先皇帝了…”
第701章 再赴辽东
徐英话说的模糊,但是已经给出了准确的判断。
赵相公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随即低声道:“是小公爷给公爷说了什么?”
“没有。”
徐英摇头,淡淡的说道:“只是我个人对陈子正的一些看法。”
“早年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将他从泥尘拉扯到了云端上,又跟他志同道合,那个时候的陈子正,大概是实心为朝廷办事的。”
“但这个人,恃才傲物,惯不会服人,更不会服内阁。”
徐英看着赵相公,淡淡的说道:“尤其是景元年间的新政逐渐荒废之后,他为朝廷办事的心也就熄了。”
“我那外甥离京之前跟我说,陈清这人,只有先皇帝能压得住他。”
魏国公抬头看着远方,微微低眉:“我听说,他在东南也苦心经营了一些势力,我估计这一次,他即便不在辽东,也不会回到京城,顶陆纲的差事了。”
赵孟静皱眉,随即低声道:“公爷既然见到了这些,刚才议事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无用。”
魏国公微微摇头道:“陈清这样的人,是有大本事的,换个别人到辽东去,两年时间能把辽东弄成这样?”
“建州三卫如今上书讨饶,看起来可怜兮兮,但朝廷里的人又不是傻子,谁不知道建州女真诸部前几年是什么模样?”
徐英低眉道:“景元朝的时候,先帝一直心心念念要往辽东增兵,就是在防备建州三卫。”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我反正是没有他这种能耐的。”
“连带着我家里那逆子,到了辽东之后都不一样了,几个家将送回来文书,说他几次领兵,都亲冒矢石,到现在一年时间不到,身上的伤都已经十几处。”
徐英背着手,感慨道:“从前我一直觉得这个儿子不成器,让他到辽东去,只是想让徐家面子上好看些,如今看起来,他比我这个老子,要勇武得多。”
说到这里,魏国公叹了口气:“陈子正跟你们内阁的矛盾,不可调和,我也没有法子,只好装聋做哑。”
说到这里,徐英看着赵孟静,低声道:“不管怎么说,还请赵相多劝一劝陈清,尽量不要闹得太僵。”
徐英顿了顿,低声道:“他如果回京,我徐家一定保他周全。”
赵相公挑了挑眉:“公爷这般看重他,刚才还要将他的家人接到京城为质?”
“那不是为质。”
魏国公低眉道:“不管是接陈家人进京,还是现在来跟赵相说这些,徐某都只有一个心思。”
“那就是朝局稳定。”
赵相公叹了口气,对着徐英拱手道:“但愿如此罢。”
徐英一脸严肃。
“相公多多费心。”
…………
北镇抚司,穿着棉袍的唐璨,一脸幽怨的坐在言扈的公房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唐璨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般,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老子在北镇抚司干了几十年,这个镇抚使也做了十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
“好容易熬出了头,去仪鸾司过几天太平日子,这是先帝亲自恩准的!”
“如今呢?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却让我当了信使,一趟趟往辽东跑!”
言扈伸手给他倒茶,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每天太闲,难怪太后娘娘要给你寻些事情做。”
“我太闲?”
唐璨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狠狠地白了言扈一眼:“我到仪鸾司就是养老去的,当然要闲,我要是忙起来,陆都帅怎么想?”
“陆帅不是你这种心思多的人。”
言扈闷哼了一声,随即顿了顿,又说道:“这差事,也该你去,你跟子正有旧,要是派别人去,未必能活着见到子正。”
听到这句话,唐璨脸上的哀怨更甚:“他到辽东已经这么久了,谁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情分?”
“说不定,我也没法活着见到他。”
言扈微微摇头:“子正不会杀你的。”
不等唐璨反驳,他又问道:“小秦将军在京城两个多月了罢?怎么给他安排的?让去你们仪鸾司当差?”
唐璨再一次翻了个白眼:“仪鸾司衙门,我去的比你还少,这事你问我有什么用?”
言扈笑着说道:“你家儿子,不是在小秦将军手底下当差?这你不好好关心关心?”
唐璨叹了口气,摇头道:“咱们武官,本就给人看不起,陈清浑身是刺,他在的时候,小秦将军和犬子能在他的荫庇之下踏实做点事情。”
“如今他撇开我等去了辽东,我那逆子难道还能另有前程不成?”
言扈闻言,也微微摇头。
唐桓的前程,是陈清早就安排好的,如果按照陈清的设想,唐桓将来会一直在水师体系之中发展,以他剿倭的资历,将来在水师之中也算是元老。
未来随着水师壮大,朝廷里也要有他唐桓的一席之地。
那个时候的陈清也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皇帝会说没就没。
现在,皇帝没了,陈清原先的设想,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要不然,让唐桓也回京城来,继续在镇抚使当差,过些年,也能接过我这个差事。”
“还是算了罢。”
唐璨微微摇头道:“那小子没什么脑子,咱们在北镇抚司的时候还能看着他,等咱们不在了他必然出事,更不要说执掌北镇抚司了。”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皮,看了一眼言扈:“你儿子呢?在辽东怎么样?”
“不知道。”
言扈摇头,然后低眉道:“父有父的差事,儿有儿的前程,他跟着子正我放心,不去问他。”
说到这里,言扈脸上露出笑容:“子正给他安排了秦都帅家的闺女认识,两个人现在应该已经相处上了。”
唐璨瞪大了眼睛,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小子偏心,等我这次见着他,非得好好问问他,怎么不给我家唐桓寻个亲事!”
言扈哈哈一笑,很是得意。
两个老伙计说了会话,唐璨的面色便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低头喝了口茶水,叹了口气:“老言啊,这事怎么个办法,你得给我出出主意。”
他顿了顿,低声道:“要不然,你们北镇抚司,先给子正去个信,让他有些心理准备?”
言扈微微摇头:“这事太过要紧,太后娘娘吩咐下来的,朝廷上下又都在盯着看着,要是我们再偷偷给他送信,我这个镇抚使能不能做下去倒还在其次。”
“恐怕北镇抚司上下,都要被牵连进去。”
唐璨眉头微皱:“那我就这么去?”
“你只能这么去。”
言扈低眉道:“到了辽东之后,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藏着掖着,但也不要激动,让子正自己做主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小木盒子,递给唐璨。
唐璨接过盒子,入手沉重,于是就打开瞅了一眼,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排了三列小金块。
唐璨眨了眨眼睛:“怎么,要贿赂我?”
言扈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现在跟个信差一般,我贿赂你做甚?”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积蓄,昨天知道你要去辽东,就去汇通钱庄兑成了金子。”
言扈低眉道:“小儿辈在说亲事,花钱的地方不少,你替我转交给大郎。”
唐璨撇了撇嘴:“陈子正可是大财主,还要你操这个心?”
“子正的钱是子正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
言扈神色平静:“为人父母,这个时候总是该给些的。”
唐璨这才接过木盒子,看了看言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别的没有了。”
他顿了顿,突然低声说道:“这会儿已经入冬,天寒地冻的,你这一路去辽东,免不了要吃苦头,要是路不好走,记得…”
说到这里,言扈刻意加重了语气。
“就走慢些。”
第702章 惊与喜
此时,辽东都司,自在州。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今年秋天辽东都司因为整体趋于稳定,耕种面积又远远大于去年,可以说取得了一个丰收。
辽东这会儿地广人稀,开垦土地之后,人均土地远超过内地省分,丰收之后,陈清又没有收税,因此只这么一个收成,辽东百姓家里,就有了至少可以吃两三年的粮食!
骤然大量富余粮食产出,自然就会有一部分流入到市场上,来换取其他物品,毕竟一家人不能一年到头吃主粮。
有了需求自然就有了市场,秋收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时间,辽东各地的商业明显繁荣了不少,连带着辽东粮价,也降低了三四成之多。
而陈清的钦差行署,在这两个月多月里,用市价采买了大批粮食,一部分收入粮仓里备用,另一部分则是用在了自在州的扩建上。
此时,营建新城已经开始动工,而且进度不慢,因为钦差衙门不仅管饭,还给工钱,自在州附近的百姓也相当踊跃。
古往今来,官府征辟百姓干活从来不给钱,甚至不管吃,需要自己带吃的,陈清花钱雇工的行为,不能说是前无古人,但毫无疑问是相当难得的善举。
而且虽然工钱不是很多,但农闲时候,百姓的时间本就没什么用处,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大伙热情相当之高。
两个来月时间,自在州城外已经聚拢了上万民夫修城,甚至还有主动报名修城的卫所兵。
那么多人聚集,每日吃喝拉撒都是一件不小的事情,好在钦差衙门发钱,有了钱就有了消费能力,再加上辽东这会儿不缺粮食,就在修城的工地附近,很快有人搭起了一排排棚子,在棚子底下就做起了生意。
这天,在钦差衙门主事的李况,披上了一身厚厚的袍子,一路来到了后衙求见陈清,他还没有来得及到后院,就被守在门口的钱川拦了下来。
钱川一脸严肃,微微摇头道:“李大人,这会儿我们头不方便见客。”
李况探着头往里头看了一眼,也明白了过来,低声道:“是小夫人要生产了?”
钱川往里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是,产婆一早就已经来了。”
李况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手里的文书递给钱川:“钱兄弟,事情挺急,大人既然不方便,就请你替我转交给大人罢。”
从陈清进北镇抚司的时候,钱川就跟着他,这会儿陈清在辽东已经基本成势,身边自然也有了几十个亲卫,钱川如今就是陈清身边的亲卫长。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哪怕是李况这个在辽东主政的官员,也跟他兄弟相称。
钱川伸手接过,想了想,就要点头答应,他刚想说话,就听到了陈清的声音:“让仲德先生进来。”
李况这段时间,在辽东表现的相当不错,能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陈清跟他也已经很熟,已经开始称呼表字了。
钱川这才让开一条路,将李况请了进去,李况拿着文书,很快在里屋见到了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