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后院的一处凉亭之下,陈清赫然已经在等候姜禇,见姜禇迎面走来,他连忙站了起来,对着言琮挥了挥手。
言琮很懂事的扭头离开,后院里,只剩下陈清与姜禇两个人。
陈大老爷上前,拉着姜禇的手,很是热情的客套了一番,然后他左右看了看,又看向姜禇身后:“世子家里人也进京了吗?”
姜禇一脸疑惑,随即皱眉道:“带了夫人,她现在还在京城里。”
陈清闻言,满是遗憾,摇头道:“可惜,可惜了。”
小胖子立刻听出来了不对劲,他几乎触电般松开了陈清的手,猛地后退几步,看向陈清,一脸警惕:“你!”
他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第739章 如此“谈判”
姜禇的继承顺位很高。
所以理论上来说,辽东如果需要一个旗号,那么姜禇完全有资格成为这个旗号,而且操作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姜禇本人已经到了辽东,只需要把他家里人再弄来,就齐活了。
当然了,姜禇一家家大业大,还有周王府那么多人,他又不是那种为了皇位不惜一切的性子,这事大概率他是不会同意的。
见姜禇一脸惊恐,陈清哑然一笑,拉着他的衣袖请他坐下:“开个玩笑,世子这是什么表情?”
姜禇将信将疑地坐在了陈清对面,然后看了一眼陈清,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清给他倒了杯茶,神色平静:“有半个来月了。”
这种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差不多大半个月前,辽东军攻破合兰城,前线战场已经尘埃落定,陈清就没有再在前线多留,把战事交给了秦穆。
毕竟这个时候,后方建设其实还要更要紧一些,钱度已经基本上走遍了辽东都司,准备着手回到辽东都司行政,陈清也要帮着做些准备。
还有更重要的,自然就是要做一些应对朝廷的准备。
根据陈清的情报,朝廷已经开始往榆关附近增兵,而陈清也在考虑,要不要把一部分兵力,往自己的西线部署。
姜禇抬头看着笑意盈盈的陈清,怔神了片刻。
作为好友,此刻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如今的陈清已经跟当初那个德清的“德清笑笑生”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甚至于京城里的那位北镇抚司陈千户,都已经截然不同。
现在的陈清,虽然依旧笑容温和,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隐隐带了强大的自信。
这种自信,不来自于任何人任何势力,而是单纯来源于他自身。
“你…”
姜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到底与从前不一样了。”
“皇兄驾崩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觉到,你不会就此放弃,多半要跟我们这些人,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如今看来,我当初没有想错。”
陈清也看了一眼姜禇,低眉道:“世子知道,这两三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姜禇微微摇头:“不知道。”
“就是当初,太不坚定。”
陈清仰头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天崩地裂那日,我应该坚决一些,哪怕是裹挟,也要裹挟着你还有魏国公一起,赌上一场!”
这的确是陈清比较后悔的一件事。
景元帝驾崩的时候,他虽然已经预想到后续的情况可能会变坏,但完全没想到会坏到这种地步,早知道后来会那么被动,当初不如就拼上一场!
那个时候,他手里掌握着北镇抚司还有仪鸾司,顾方虽然已经从京兆府卸任,但是刚刚卸任不久,他对京兆府还有影响力,至少可以暂时控住京兆府的兵。
陆纲那里,陈清也可以去尽力拖住。
那个时候,只要心一横,能把徐英给拉下水,腾骧四卫一旦进京,京城局势立刻尘埃落定,到时候随便伪造出一道假的遗诏,姜禇就能拍拍屁股,坐上天子的位置!
当时的陈清,有过这些念头。
但那个时候姜禇表现得很抵触,再加上他当时与魏国公已经有了嫌隙,这事最终没有实行。
到现在想起来,当时还是太优柔寡断了,以至于后来的陈清处处被动,费尽千辛万苦,才好容易在辽东,弄出来一些声势!
姜禇左右看了看,苦笑了一声:“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陈清伸手给他添茶,笑着说道:“这又不是京城,怕什么?”
“你是不怕。”
姜禇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我却怕得很。”
陈清撇了撇嘴,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杯子,开口说道:“这两年在汴州怎么样?”
“相当不错。”
小胖子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笑着说道:“每日就是吃喝玩乐,不知道多快活。”
陈清也跟着笑了笑:“那看来,是太后硬把世子给薅出来了。”
小胖子点头,随即一脸无奈,默默说道:“我大概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也说不动你什么,太后让我来,我就过来走这么一趟。”
“在辽东这里装模作样的待一段时间,再滚回京城就是了。”
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世子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离开辽东,跟你回京。”
姜禇放下茶杯:“什么条件?”
“你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思来想去,也只有世子你即位,我一家老小,或许才能周全。”
“且不说我如何坐上去。”
姜禇看了一眼陈清,摇头道:“如今这个形势,谁在那个位置上,怕也容不下子正兄你,至多也就是明面上相敬如宾。”
他顿了顿,又说道:“若皇兄复生,今日如何?”
陈清哑然一笑:“陛下若还在,不至于此。”
姜禇“哼哼”了一声:“我做了皇帝,至多也就是跟你十年相安,后面大概也还是想要杀了你。”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哪个人能够决定的。”
陈清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景元十四年,咱们就该动手,那样事情就不至于到如今这个无可收拾的局面。”
“不要再提景元十四年了。”
姜禇摇了摇头,突然心里生出来一股烦躁,将手里的茶盏丢了出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没味道,换酒!”
陈清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摇头道:“换酒就换酒,摔我家杯子做甚?”
姜禇瞪了陈清一眼:“就摔!”
他气势汹汹。
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姜禇身为姜家人,心里对陈清自然也是有意见的,只不过,他知道前因后果,明面上不好发作而已。
陈清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罢了罢了,你等着,我去弄酒菜。”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
很快,一桌子酒菜准备齐当,陈清与姜禇相对而坐,姜世子端起酒杯,也不跟陈清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口气喝了好几杯,心里的郁气散了些,然后看着陈清,声音沙哑:“扯东扯西没有什么意思,也伤感情,我这段时间在朝廷里,跟他们商量了。”
“往后你继续留在辽东,朝廷该给你封赏给你封赏,该给你爵位给你爵位,但是你不能太闹腾。”
陈清神色平静:“我从来也没有闹腾过。”
姜禇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与陈清碰杯,二人各自仰头饮尽,姜禇才吐出一口酒气,开口说道:“松江的顾老爷,朝廷会保他周全,你如果想要人到辽东来,我亲自安排他到辽东。”
陈清看着他:“意思是,我在东南的产业,朝廷都要没收了?”
他自嘲一笑:“那还把我当齐臣吗?”
姜禇握紧拳头,声音沙哑:“这个只能我回去之后,吓吓他们,尽力给你争取,但是他们未必听我的。”
陈清笑着说道:“这个容易,世子回京之后,我这里配合世子做些动作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大概就愿意配合世子了。”
姜禇抬头看着他,皱眉道:“什么动作?”
陈清放下酒杯:“比如说,辽东军兵临榆关,怎么样?”
姜禇撇了撇嘴:“你的兵力够用吗?”
“很快就够用了。”
陈清神色平静:“世子不信可以看着。”
姜禇无奈摇头,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朝廷那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有什么要求,说给我听听,我看我能不能做主。”
陈清也仰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我是大齐臣子,与朝廷谈条件不大合适,不过有几点,我还是要说说。”
“同为齐臣,近来…”
陈清皱眉,缓缓说道:“山东都司的兵,开船袭扰我们辽东的商船…”
“这是什么意思?”
第740章 平辽侯!
如果朝廷换一个人来,哪怕是唐璨,言扈这样的人,他们与陈清之间的谈判,都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但是姜禇来,就不一样。
陈清当初能从一个德清一文不名的年轻人,达成人生最重要的晋身之阶,姜禇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可以说,景元帝姜恒与姜禇两兄弟,一起完成了对于陈清的知遇之恩。
如果没有景元朝的戛然而止,陈清也大概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说不定是在朝廷里踏踏实实干上几年,就回江南老家享福去了。
对于陈清来说,姜禇无疑是特殊的。
因此陈清也愿意跟他开诚布公地去谈。
前一段时间,陈清还在合兰城前线指挥作战的时候,辽东港那里就出了问题,山东都指挥使司的兵,从山东半岛乘船,开始袭扰辽东港的商船。
山东至今,依旧没有像样的水师,但是都司的兵也不少,这些袭扰的人,虽然不至于让辽东港停运,但也给辽东港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以至于陈清,现在一度打算让白莲教的人,组建一支小规模的水师,打着水匪的名义,跟山东都司的这些人干上一架。
不过陈清现在需要忙活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没有精力去管海上的事情,能从朝廷的渠道解决,自然最好。
姜禇沉默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好,我回京城之后,去问问内阁那几个人。”
“山东都司,后面大概不会再有异动。”
说到这里,姜禇低头吃了几口菜,一阵沉默之后,他才一声叹息:“还有个事…”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我即便听了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