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你生气,是我说出来,自家也要生气。”
姜禇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朝廷的意思是,你继续驻守辽东可以,朝廷也可以给你正名分,封官封爵,这都没有问题,但是…”
“但是建州三卫,也是朝廷的衙门,建州已经上书朝廷,伏地认罪,建州右卫指挥使王阶,还要亲自到京城,向陛下以及娘娘请罪,太后娘娘也允准了,所以…”
陈清闻言,仰头喝了口酒,自嘲一笑:“所以,我的手不能伸得太长,建州是建州,辽东是辽东?”
他已经听明白了朝廷的意思。
就是说,朝廷可以捏着鼻子,默认他在辽东“划地为王”的事实,但辽东这块地方,只能是原辽东都司这么大,陈清不得自行征讨,扩大辽东的版图。
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真正限制综合实力的,永远都是土地,人口,资源。
而这三个,其实可以归纳为一条,那就是势力范围!
只要控制的地方足够大,土地,人口,资源,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而显然,朝廷可以默认陈清控制辽东,但陈清实力壮大的速度实在太快,朝廷并不愿意看到他的势力范围进一步扩大。
万一陈清后续打下了建州,乃至于控制了整个原先的奴儿干都司,那就真有了坐北望南,虎视龙庭的资本!
不定什么时候,就越过榆关南下了!
姜禇默默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陈清笑着说道:“那建州之前,多次掳掠咱们大齐子民百姓,甚至俘虏沈阳铁岭二卫将士的事情,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姜禇沉默,仰头喝酒,没有答话。
这个问题,朝廷里随便派来个官员,大概都能够很漂亮的回答陈清,并且滴水不漏,但是这个问题,姜禇的性格,却回答不上来。
大是大非,他还是清楚的。
陈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略微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这事我可以考虑,但我要在辽东,设立各级衙门,任命各级官吏。”
“不须吏部派人过来。”
如今,辽东行政到了这一步,各级衙门已经到了非设立不可的地步。
不然,一直让卫所以及下面的百户所千户所代管民政,就很容易出大问题。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那些卫所的将官,不定就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向不向建州扩张…
事实是,两三年之内,陈清也没有打算再扩张,能消化掉辽东都司,就不错了,毕竟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首先是,辽东都司的各级行政,今年就要弄好。
再有就是税制的问题。
因为辽东都司这里的气候,目前来说只能一年一季粮食,有些土地耕种两三年,还要休耕,所以暂时不需要考虑夏粮收成的问题,不过到明年秋天之前,辽东都司的税制也要完善。
各级衙门,明年最好也需要落实下去。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就是如何安置各地的那些卫所兵。
辽东都司原来是属于边镇,卫所的数量远远多于内地省分,也就是说,这些卫所兵远远高于辽东这块地方的治安需求。
陈清要做的就是,收编其中一部分,然后将其余的一部分发为民籍。
这里头矛盾多多,需要一点点去做,好在辽东现在还有不少富裕的土地,可以分发给他们,平息矛盾。
等这些问题都弄好,少说也要三年时间,等三年之后,陈清把辽东完全吃干抹净,消化干净了,到时候继不继续东扩…
只看有没有合适的理由借口而已。
听了陈清的话,姜禇皱眉:“你前年…不是还让内阁在辽东设省,让吏部往辽东派遣官员呢吗?”
之前,陈清的确想让朝廷来安排组建辽东的行政。
因为这样,简单快捷。
大齐一两百年了,官员选拔制度已经相当完善,别的不说,单是吏部那里,就有很多“嗷嗷待业”的两榜进士。
朝廷诏命只要一下发,至多三五个月时间,辽东各级衙门的所有编制就都会满编,到时候陈清可以捡个现成的行政体系。
难处就是,该如何把这些朝廷派来的读书人,变成自己人。
那个时候,陈清完全没有人手,心里想的是吏部派来了人,他一点点收服这些进士老爷。
但是现在,他就不需要吏部再插手了。
现在陈清已经有了雏形,不算是无中生有。
哪怕初期辛苦一些,体系建立之后,就完完全全跟他姓陈,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姜禇听了这话,微微摇头:“你自己在辽东搞,朝廷可以装作没有看见,要是真明目张胆的设省,还让你自选官员,那就等于是直接把辽东封给你了。”
“朝廷好面子,他们…大概不会同意。”
陈清跟他碰了杯酒,淡淡的说道:“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一些事世子你恐怕决定不了,咱们不着急,你先在辽东住几天,过几天让人送信回京城,看京城里那些人怎么说。”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谈判过程,因为很多利益要牵扯,不是姜禇与陈清关系好,就能三言两语定下来的。
甚至可以说,即便现在定下来了,陈清将来会不会守约不好说,而朝廷将来,几乎十成十的不会守约!
说白了,朝廷派人过来谈判,不过是权宜之计,为朝廷积蓄力量,争取几年时间。
巧的是,陈清也需要几年时间缓冲,消化辽东,同时积蓄力量。
所以陈清,才愿意坐下来谈。
姜禇皱眉,低头扒拉了几口饭,这才开口回应道:“你还有什么要求,都说说,我过几天给朝廷写信,看朝廷怎么说。”
“好。”
陈清笑着说道:“不过这事不急,咱们先吃饭。”
“对了。”
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世子刚才说,朝廷要给我封赏,是什么封赏?”
姜禇抬头,瞪了陈清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要给你封侯哩。”
“什么侯?”
“平辽侯。”
姜禇看着陈清,问道:“怎么样?”
陈清琢磨了一番:“一般般,听起来不怎么威风。”
“还有呢?”
姜禇瞪了一眼陈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辽东总兵官。”
第741章 裂土分茅!
平辽侯的爵位,其实不要紧。
不要说平辽侯,就是辽国公,乃至于辽东王,对于现在的陈清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分别,但是辽东总兵官却很要紧。
有了这个名头,陈清常驻辽东以及统领辽东军政,就名正言顺,不会再有任何名分上的问题。
名分这种东西,听起来似乎是个有些虚的概念。
但人类这种生物,最初其实就是靠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才能够大规模地组织起来。
有了这个辽东总兵官的身份,辽东境内所有人,反陈清就等于是反大齐。
很多事情,都会顺利起来。
因此陈大老爷听了最后一个头衔之后,心中大喜,他端起酒杯,与姜禇碰了碰杯,笑眯眯地说道:“朝廷终于明白我的苦心了。”
姜禇白了他一眼,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辽东的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我二人能做的,其实都有限。”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
任何个体,成了一个集团的代言人之后,很多事情便不再能够随心所欲,比如说现在的辽东。
辽东集团已经初见雏形,往后只会越来越明显,陈清已经把辽东集团引到了自立门户的路上,此时哪怕他陈某人想要对朝廷低头,下面的那些人也未必会愿意。
因为只要足够聪明,就能够想明白,对于朝廷来说,辽东上下已经不再忠诚,即便他们全部跪了,后续也绝不会再被朝廷重用,反而会被朝廷一点点秋后算账。
所以和解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
姜禇很清楚这一点,他也清楚陈清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因此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化解矛盾。
这位姜家宗室看着陈清,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你要造反吗?”
陈清一怔,随即哑然道:“朝廷不再逼我,咱们就两两相安,朝廷由那些文官老爷们做主,辽东这里则是我说了算。”
他挑了挑眉:“朝廷推不下去的景元新政,我就在辽东继续推下去。”
“我信子正兄。”
姜禇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他抬头看着陈清,一声长长的叹息:“但恐怕,再过些年头,子正兄你就身不由己了。”
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世子,这里没有别人,你我说的话也传不到朝廷耳朵里,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禇严肃起来:“你说。”
“世子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楚局势,榆关是天险,南边是大海,北边是燕山,只有一道狭长的走廊。”
“只要朝廷不出问题,不要说我实控了辽东,就是控制了曾经的整个奴儿干都司,也不大可能从榆关入关。”
“所以,不管我陈清是怎么想的,辽东造反不造反,主动权从来也不在辽东手里,而要看朝廷。”
“只要天子能够励精图治,只要内阁的相公们能够体恤百姓,让大齐的百姓日子好过一些,我即便有心也无力。”
姜禇闷哼了一声:“你说这话,分明就是想谋逆!”
陈清哑然一笑,没有再解释什么,而是端起酒杯:“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喝酒。”
二人碰杯,陈清缓缓说道:“世子应当奋发图强,争取在朝廷里站稳脚跟,在朝廷里说话有份量,这样持国的那些人不至于胡来,大齐江山自然也就长久了。”
“如果世子有这份心思,我可以在辽东,遥相配合世子。”
“算了吧。”
姜禇撇嘴:“多做多错,搞不好到时候我辛辛苦苦十几年,转脸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还不如去做我的世子,将来做我的太平王爷。”
他叹了口气:“我只担心,这日子太平不了太久。”
陈清神色平静:“世子大可以放心。”
“不管世道如何变化,世子你一定太平。”
姜禇瞪了他一眼,随即骂了一句:“你果然想造反!”
二人碰杯,各自饮尽。随即姜禇吐出一口酒气。
“罢了…”
“不管世道如何变化,我大概…”
他摇头叹息:“也是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