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众人,低眉道:“是不是应当让魏国公,尽快出发去榆关,免得杜琰再胡来。”
孟相公毕竟是兵部尚书出身,听了这话,他立刻说道:“谢相,当初杜琰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他到榆关之后,能不能打下辽东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立刻给辽东都司施压,把辽东都司从东线逼回来。”
“他到了辽东之后立刻动作,多半就是为此。”
说到这里,孟相公缓缓说道:“再说了,以魏国公的性子,便是到了战场上,多半也不会直接指挥,更不会说些什么。”
几个宰相都是老臣,这一代魏国公是什么脾气性子,他们都再熟悉不过。
说好听点,是沉稳,是老成谋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万事不沾身,只抓权柄却不怎么沾责任。
谢观看着赵孟静,叹了口气:“思过兄,内阁议事,你总要说话才是。”
赵相公如梦初醒,这才缓缓说道:“郭相病了之后,前段时间谢相交待过,重新分了内阁的事情,下官负责宪政,军事钱粮等等,下官不好说话。”
郭正郭相公彻底离开内阁之后,内阁的权柄就自然空出来一大块。
而谢相公,自然要重新分配个人分管的部分。
本来赵孟静这会儿,已经是内阁次辅,应该协助谢观,打理内阁所有事情,但两个人毕竟不是一路人,重新划分分管之后,赵相公依旧分管宪政。
也就是监察百官。
这个权柄当然也不算小,但是相对于财权,军权,以及人事权来说,还是显得太小。
更不符合内阁次辅的身份。
“负责是负责。”
谢相公正色道:“但这会儿是商议事情,不管个人管什么,都应该说话。”
赵孟静这才低头喝茶,开口说道:“杜琰想试一试辽东军,这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后面,我觉得应该等朝廷禁军主力赶到之后,大军前出,才能给辽东压力。”
“再有就是,建州那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朝廷这里应该密切关注,如果建州三卫此时已经战败甚至已经归顺了辽东,那榆关那里…”
“就不能再继续对辽东用兵了。”
赵孟静看向谢观,缓缓说道:“真打个三年五年,朝廷国力支撑不住,至少要积攒几年…”
赵相公话音未落,外头有小吏急匆匆一路小跑进来,这小吏还没有说话,谢相公便竖起了眉头,低喝道:“阁臣议事,谁许你进来的!”
内阁值房阁臣议事,其实就相当于这个国家的最高层会议。
除了最终决策权不在这里,其余所有流程,都可以在这里走一遍。
这种级别的会议,平日里自然是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即便是六部尚书,没有内阁传唤,也没有资格进来。
谢相公闷声道:“这般没有规矩,明儿起,你就不要再来了!”
在内阁当差的小吏,虽然明面上的俸禄不多,但是暗地里油水多多,毕竟哪怕是搬运文书时候看到只言片语,有时候都能在外头卖出大价钱!
而内阁的这些小吏,也从来都是京城本地人垄断,乃至于世代传承。
这小吏已经人到中年,在内阁吏员之中资格很老,平日里做事也极其谨慎,被谢观骂了一句之后,他慌忙跪了下来,低头磕头,颤声道:“相公恕罪,相公恕罪!”
他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高高捧起:“相公,刚送进来的六百里加急,小的怕耽搁了军情,这才咬牙送了进来。”
他吓得跪地磕头,屁股撅得老高:“相公恕罪!”
谢相公皱眉,这才准备起身去拿这份文书,一旁的裴相已经连忙站了起来,从这小吏手里取了文书,又两只手递给了谢观。
谢相公伸手接过,展开查看。
裴相公就站在他身后,两位相公同时见到了这份文书。
很快,几也乎是同一时刻,两位相公都变了脸色。
谢相公更是脸色铁青,有些愤怒地拍了拍桌子:“饭桶,饭桶!”
而裴相公则是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甚至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谢观。
此时,这位裴相公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甚至在想,自己的这位靠山,主持内阁已经十年的谢相,是不是…
要下台了?
而孟相公此时,也已经站了起来,拿过这份文书查看,他看了一遍之后,也是连连摇头,喃喃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这位前兵部尚书看完之后,这才递给赵孟静,赵相公一脸平静的伸手接过,上下看了一遍之后,也是神色微变。
此时,他想起来了郭相公在病榻上跟他说过的话。
想到这里,他也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谢相公,然后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谢相,咱们…进宫奏事罢。”
这等大事,必须要第一时间报给皇太后以及皇帝陛下,不然事后,是一定会被追究责任的。
而这等大事,恐怕内阁阁臣统统都要去才成。
谢相公脸色有些苍白,他缓缓站了起来,咬牙道:“杜琰这厮,满嘴大话,坏了朝廷的大事!”
“乃是大齐的千古罪人!”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领着身后三位阁臣,一起离开了文渊阁,朝着宫里走去。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北镇抚司镇抚使秦远,已经跪在了仁寿宫里,将北镇抚司接到的情报消息,原原本本的说给了太后娘娘。
皇太后听了,也脸色苍白,她两手扶着椅子的扶手,这才艰难站了起来。
“属实吗?”
秦镇侯跪在地上,咽了口口水:“娘娘,不止一份消息,多份消息相互印证,应该,应该…”
他深深跪地磕头,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确实无误。”
第789章 消解误会?
哪怕迟钝如秦太后,此时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危机的来临。
如果这份战报只是单纯的胜了或者是败了,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对皇太后也不会有什么威胁。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份军报,实在是…实在是太过难看了。
这是一份什么样的军报?
一万多禁军,在榆关之下与辽东军接战,被五千多辽东军打得一触即溃!
不到一天,可能只有半天时间,陷进去五六千人,一泻千里!
这是什么样的战力差距?
如果禁军与辽东军都是这样的战力差距,也就意味着,现在把三大营加上腾骧四卫,再加上京兆府,仪鸾司,北镇抚司所有的兵力加在一起,放在正面战场上与辽东军对阵,在辽东军建制齐整的情况下,朝廷所有的军队,可能在辽东军手底下,撑不过一个月时间。
甚至更短!
虽然朝廷除了这些兵力之外,还有边境的边军,以及各地方的卫所兵,但这其实更加糟糕。
一旦辽东的事情传遍天下,各地方会怎么想?
你朝廷的禁军,就是这个模样!
各地方会不会生出异心?尤其是朝廷刚刚平定,还大肆屠戮了一番的西南,会不会再生叛乱?
还有一点,这这么多人并不都是战死,很多是被辽东军给抓了俘虏!
朝廷禁军,被朝廷边军给抓了俘虏!
这是何等的耻辱,又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力?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秦太后,都很明显地看了出来,这一次的军事事件一定会在朝廷里掀起轩然大波,进而演进成为一次猛烈的政治事件!
她的堂兄弟秦远,跪在她面前,也是战战兢兢。
秦远并不蠢笨,相反他在秦家算是聪明的,不然也不会被秦太后选去领北镇抚司。
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件事…很有可能对秦家大为不利。
万一…万一太后娘娘被朝野那些人借着这件事攻讦,要求太后娘娘还政皇帝,或者是要求另一位太后娘娘出来管事。
他们秦家以后,应当如何自处?
秦太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各种念头撞来撞去。
她在想,当初或许不应该主张开战,在想最开始,就不应该放陈清离开京城…
也许,先帝驾崩之后,她就应该想法子把陈清给杀了!
一时间,这位太后娘娘的心里,如同乱麻一般。
而秦镇侯跪在地上,也是不敢说话。
仁寿宫里,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太后娘娘,然后跪在了地上:“娘娘,几位相公进宫了,说要求见娘娘还有陛下…”
太监们常在宫里,多年习惯,让他们走路没什么声音,说话更是柔声细气,很难引起宫里贵人的反感。
但就是这么柔声细气的一番话,直接把太后娘娘吓得一个激灵,她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
见秦太后这个模样,这小太监也吓了一跳,连忙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秦太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低眉道:“你去罢,让几位相公,先到仁寿宫来。”
“之后再去乾清宫见陛下。”
小太监连忙低头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低头去了。
皇太后又看向自家的堂兄弟,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会儿,你也旁听罢,辽东的事情,你知道的多些。”
秦远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太后,又低下头:“娘娘,这件事…”
“臣以为,一定要按住!”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不能弄得人尽皆知,越少人知道越好!”
秦太后看了看自家的这个兄弟,皱眉道:“兵部总要知会,前线的战事,瞒也瞒不住太久。”
秦远低声道:“娘娘,建州的线人奏报,建州卫也完全不是辽东军的对手,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朝廷想要打下辽东,乃至于兵进辽东,恐怕都已经成了奢望!”
他站了起来,看着自家阿姐,低声道:“只要不打了,尽力瞒,知道的人不会太多。”
秦太后皱眉,随即看了看左右,低声道:“你的意思是,瞒着陛下,是不是?”
秦远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秦太后声音沙哑:“恐怕瞒不住他。”
“只要不跟陛下说,陛下多半也会装做不知道。”
秦远低声道:“娘娘,废太子案,北镇抚司有详细留档…”
秦太后又一次皱眉。
当今弘治天子虽然不是她的亲儿子,但秦太后其实也没有想过,要跟皇帝争权夺利。
她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大概没有掌握朝堂的本事,一旦与皇帝的关系闹得太僵,将来皇帝掌了权,她就会处境尴尬。
而秦远现在的意思是,要不顾一切,把权柄攥到自己手里,万一真翻了脸,秦家手里还有拿捏皇帝的手段。
秦太后正要说话,外头又有太监过来奏报,说是几位相公已经到了,皇太后这才站了起来,低眉道:“这种话,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