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番,叹了口气:“前些年陈清在京城的时候,就说过哀家不适合持国,要真的闹将下去,恐怕咱们家…”
“走罢。”
皇太后低眉道:“且先去听一听,几位相公怎么说法。”
此时此刻,秦太后其实也有些犹豫。
她是嫡母,身份上占尽优势,如果要强行把持朝政,不是没有条件。
而且…她在年龄上也有优势,她跟陈清差不多大,这会儿其实相当年轻。
姜家短命了几代人了,这一代天子也未必熬得过她。
但如同陈清先前说的那样,她没有用人的本事,至今嫡系也不过掌握了北镇抚司以及一部分腾骧四卫,对于朝廷里的要职,并没有太多掌控。
所以,还是要先听听内阁的看法。
很快,皇太后就跟秦远一起,来到了仁寿宫的偏殿,此时内阁四位相公,都已经到齐,见到太后娘娘,齐齐欠身行礼。
“见过娘娘。”
皇太后在主位上坐下,然后看了看这几个小老头儿,叹了口气:“都坐,都坐。”
仁寿宫里的宫人已经准备好椅子,四位宰相很快纷纷落座,皇太后看向谢观,默默说道:“诸位相公,是为了榆关的事情来的吧?”
谢观连忙站了起来,微微欠身道:“正是,娘娘明鉴。”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远,又继续说道:“秦镇侯在这里,娘娘大概也知道了,如今…”
“如今榆关那里,实在是太不成样子,还请娘娘决断,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皇太后看了看四人,叹了口气:“不是应该诸位,告诉哀家应该怎么办吗?”
谢相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头道:“娘娘,如今只有两条路了,第一条路就是继续对辽东用重兵,吃了亏也要找补回来,请魏国公尽快赶去前线,主持大局,另将三大营禁军,也尽快开到战场。”
“至少…”
谢相公咬牙:“至少要赢上一场,才能说得过去!”
秦太后看着他,问道:“魏国公能赢吗?”
谢相叹气:“这要问魏国公,臣等是文臣…”
“好了!”
秦太后听了这话也恼了,她甚至拍了拍扶手,轻咬银牙:“内阁要权的时候,可不曾说你们是文臣!”
她看了看其余三个宰相,皱眉道:“第二条路呢?”
此时,内阁几个人已经商量好了,其他几位宰相也就没有说话,依旧是谢相公欠身道:“第二条路,就是…”
“加固榆关防线,重新整训将士,同时与辽东…”
说到这里,即便是厚脸皮的谢观,也是咬着牙说道:“消解误会!”
“消解误会…”
秦太后看了一眼众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几个月前…”
“诸位可不是这般说辞。”
第790章 天子蝇营
眼下的局面,就是骑虎难下。
要说陈清一仗打废了朝廷,那肯定是说不上的,哪怕把俘虏的人都算上,也不过五千来人,这个规模的伤亡相比较整个朝廷来说,无关痛痒。
可问题是,再打下去,应该怎么打?
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要是禁军十万人死完,带上几十万民夫统统砸进去,能收复辽东,乃至于收伏建州,这会儿不要说内阁的几位相公,就连秦太后,也一定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但眼下看来,双方在野战上战力悬殊。
也就是说,一旦朝廷的军队离开榆关,进入到燕山走廊,恐怕十万人填进去,也只是勉强走出燕山走廊而已。
连自在州都看不见,更不要说整个榆关了。
孟大有也站了起来,对着太后拱手道:“娘娘,形势如此,眼下也只好暂用缓兵之计,先让辽东稳定下来。”
“辽东都司从前的卫所兵,也未见得如何厉害,几年时间便已经像模像样,朝廷可以借此机会,在辽东大规模练兵,过个一年半载,怎么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狼狈…”
秦太后看向几位相公,沉默了一番之后,才开口说道:“四位相公,是要走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四个人都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赵相公站了起来,对着太后叹息道:“娘娘,榆关一战成这个样子,此时即便咱们能下定决心硬来,恐怕魏国公也不会同意,那些禁军…”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娘娘,辽东从前对于大齐来说,便是一个窟窿,这个地方对于大齐来说乃是边地,用处不大,因此不是如何着急。”
“可以缓一缓。”
“那好。”
秦太后揉着眉心,低眉道:“诸位去乾清宫,禀报陛下罢,不管最后商议出来什么,哀家都没有意见。”
这个时候,秦太后显然也不想再参与朝廷里的事情了。
甚至,她主动要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而皇帝知道这件事之后,朝臣估计也会很快知道这件事,朝廷丢了这样大一次脸,谁来为这件事负责呢?
可以这么说,在让这几个阁臣去乾清宫的时候,秦太后就已经是在默认,彻底归政天子了。
听到秦太后这句话,几位相公里,谢相公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也是决策人之一,恐怕也会为这件事承担政治责任。
毕竟新帝亲政,天然就会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是这个时候,他也没有了别的法子,只好对着太后娘娘欠身行礼告退,然后领着几个宰相出了仁寿宫。
出了仁寿宫之后,谢相公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去请魏国公,兵部几个堂官,还有…”
他叹了口气:“还有世子,一道来商议此事罢。”
孟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去。”
几位相公里,他算是比较年轻的,大步流星的朝着宫门外走去。
谢相公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的赵相公,叹了口气:“受益兄现在是怎样心情?”
赵孟静看了看他,然后低眉道:“深感痛心。”
谢相公“嗬”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的乾清宫,缓缓说道:“走罢,且去看看元甫公,在不在乾清宫里。”
…………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有司衙门一应重臣,才齐聚在乾清宫里。此时,前线的军报已经给众人一一传看,一身天子常服的皇帝,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文书,心中喜忧参半。
忧心的,自然是前线的战事,毕竟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人,整个大齐,可以说都是他的产业。
如今,产业已经有了个不小的风险。
喜的是,这个风险是他那个嫡母当家当出来的!
这一次对于他来说,就是绝佳的机会。
虽然心里想法复杂,但是明面上,小皇帝还是一脸严肃,他扫了一眼众人。
几位宰相,都在翻看北镇抚司的详细奏报。
而他的二叔姜禇,正与魏国公徐英相邻,两个人正低声说话。
姜禇将一份文书递给徐英,低声道:“舅舅,杜琰说大兄为了禁军殿后,如今生死不知…”
此时,朝廷的消息还是榆关之战当天的情况,关于徐茂的下落,至少要两天之后,朝廷才可能收到。
魏国公眼皮子颤了颤,随即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我们徐家世受国恩,如今为国尽忠,也是他的本分。”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向姜禇,声音沙哑:“二郎,这辽东军…”
姜禇低哼了一声:“陈清到辽东几年了?我看过辽东的情报,这几年他们辽东军跟建州卫的摩擦,就没有停过,与燕山北边的蒙古诸部也有冲突,战事就没有停过。”
“硬生生被他从战场上磨练出来一支军队,反观禁军呢?”
“多长时间没有打过仗,见过血了?”
姜禇握着拳头,咬牙低声道:“景元朝的时候,东南倭寇生乱,先皇帝就一直没有动三大营的军队,那个时候先皇帝恐怕就想到这种情况了!”
“只可惜,先皇帝才要着手整肃禁军,就…”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魏国公沉默了一番,低眉道:“禁军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提调,辽东之战又是我在挂帅,这事我有推不开的责任。”
姜禇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家的亲舅舅,低声道:“便是天大的责任,大兄也已经替徐家抹了。”
徐英闻言,有些不大高兴,但看了看自家外甥,想到他的身份,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小皇帝终于整理好了措辞,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喊了一声:“二叔。”
姜禇还没有反应过来,魏国公已经撞了撞他的肩膀,姜禇连忙上前,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
弘治天子对着他招了招手:“你近前来。”
姜禇无奈,只好上前,来到了天子身边,天子低头翻着手边的文书,又看了看底下一众议论纷纷的大臣,最后看向姜禇,低声道:“二叔,这事你觉得怎么办好?”
“既然骑虎难下。”
姜禇默默的说道:“就只好不进不退。”
弘治天子看着他。
姜禇继续说道:“前线作战,非是朝廷诏命,更不是陛下的圣旨,辽东军毕竟还没有反,还是陛下的辽东军。”
这下,弘治天子叹了口气:“陈…陈侯那里?”
姜禇苦笑道:“这个,臣真不知道了。”
天子问道:“给他好处呢?”
“那要看多大的好处了。”
姜禇默默说道:“单给他封爵封官,大概是行不通了,估计要实打实的好处,而且…”
姜世子叹了口气:“臣也许多年没有见他了,如果是从前的他,好处到手,他会配合朝廷做做样子,但是现在…尤其是榆关之战后,臣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天子皱眉:“难道他还能打进榆关不成?”
“大概打不进来。”
姜禇回答道:“否则,也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弘治天子若有所思,然后看向了正在不远处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谢相公,目光灼灼。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低声道:“二叔,这个时候,你要全力帮朕才是。”
姜禇正色道:“臣…一直忠心朝廷,从来没有半点怠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