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有人瘫坐在地仰天大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牺牲兄弟的方向磕头。
沈玮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和脸上的污渍混在一起。
他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狂喜,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感动。
他从未对一个“游戏”,投入如此真实、如此深刻的情感,这些虚拟的数据,此刻在他心中,就是有血有肉、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出山洞,冲向外面晨光熹微的天地。
他们站在被炮火削平的山头,站在焦黑的土地上,对着远方正在消失的舰队身影,用尽最后的力气呐喊、欢呼!
听见声音,更多的人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
更深的岩洞里,伪装过的灌木丛中,半塌的渔村废墟里,以及海岸的礁石缝隙中……一个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身影,如同雨后春笋,在满目疮痍的岛屿上“生长”出来。
他们彼此确认着胜利的消息,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多人抱头痛哭。
舟山,这座在四天前还绿意盎然、渔歌唱晚的美丽群岛,此刻许多地方已是一片狼藉。
炮火将山林烧成一片片刺目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坚固的工事化为瓦砾。
清澈的海湾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未散尽的油污。
但在这片创伤之上,挺立着的,是一群打不垮、炸不烂的中国军人,和他们身后,即将重返家园的百姓。
“林勇。”沈玮庆抹了把脸,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林勇抹着眼泪跑过来。
“把这个消息,用电报发出去。发到镇海、宁波、福州,告诉他们,舟山守住了,英法联军主力,被迫北撤!我们……赢了!”
“是!营长!”
林勇哽咽着应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通讯点,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也毫不在意。
这时,负责思想工作和伤员管理的指导员走了过来,他虽然也满脸疲惫,但眼神中透着冷静:“营长,兄弟们情绪需要疏导,胜利喜悦之后,可能会有更大的心理疲惫和伤痛反噬。”
“另外,滩头那边,还有留下的洋人舰只和陆战队,看动向像是在加固工事,没有撤离迹象,似乎有分兵向普陀山方向移动侦察的迹象。”
沈玮庆看着欢呼雀跃、但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部下们,摇了摇头,“普陀山那边,先不管。他们那点人,上了普陀山也翻不起浪来。”
“兄弟们的具体状况如何?”他问。
老马如实道:“不太好。四天下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一人,轻伤一百三十余人。
能继续作战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二百人。
弹药也消耗了大半,手榴弹基本打光了,步枪子弹每人还剩不到二十发。”
沈玮庆点点头。
比他预想的要好,他本以为伤亡会更大。
“告诉兄弟们,”他说,“先休息。好好睡一觉,吃顿热乎饭。
伤员要尽快送到宁波,至于心理疏导的工作,由你来负责,多找兄弟们谈心。
仗打完了,命比什么都重要。”
“那滩头那些……”老马试探地问。
沈玮庆望向滩头方向,那里有联军的营地,有他们留下的防御工事,有那些还在战战兢兢等死的敌人。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等海军到了,再收拾他们。到时候,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老马心中一凛,郑重地点头:“明白。”
舟山,守住了。但仗,还没打完。
辰时三刻,宁波。
电报局的报务员正在打瞌睡。
这几天,从舟山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揪心。
“炮台被毁”、“敌军登陆”、“我军转入纵深”——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人心上。
他已经两天没睡好了,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
“嘀嘀、嗒嗒嘀……”
电报机突然响了。
报务员猛地睁开眼,戴上耳机,开始抄收。
前几个字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
“舟山无恙,英法北遁。我部坚守四日,毙敌数百,阵地不失。特战营营长沈玮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惊动了隔壁的同事。
“怎么了?”
“舟山……舟山……”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舟山守住了!洋人跑了!”
“什么?!”
电报局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着那张电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有人冲了出去。
“让开!快让开!”
传令兵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嘶鸣着冲上街道。
他手里举着电报,一边狂奔一边嘶吼:
“舟山大捷!英法舰队跑了!舟山守住了!洋人被打跑了!”
清晨的宁波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
街道上只有扫街的孤寡老人,和一些早起开铺的商贩。听到这喊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洋人跑了?”
“舟山守住了?”
“光复军赢了?”
扫街的老人停下手中的扫帚,呆呆地望着骑马狂奔的传令兵,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朝着舟山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城西,一家“丰裕”粮铺。
老板赵福生刚刚卸下门板,就听到外面隐约的喧哗和那模糊的“跑了”、“赢了”的喊声。
他心头一跳,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到脚。
“他爹,外头喊什么呢?乱哄哄的。”
妻子王氏从里屋出来,也是一脸疑惑。
“好像……好像是说洋人……”赵福生侧耳细听,不敢确定。
这几天生意不好做,城里的谣言满天飞,一会儿说洋人打进来了,一会儿说光复军要跑了。
他不敢进货,也不敢关门,只能硬撑着。
现在听到这个隐约的消息,他有些不敢确信。
就在这时,他们十七岁的儿子赵玉成,像一阵风似的从后巷冲了进来。
“爹!娘!真的!是真的!洋人跑了!英法联合舰队,被咱们光复军在舟山打跑了!主力都北上了!舟山守住了!街上都传遍了!驿卒刚过去的!”
赵福生和王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舟山……守住了?
那支遮天蔽日、炮声震得宁波城都在抖的庞大舰队……被打跑了?
光复军……真的能做到?
他想起前些日子,儿子说要去福州考陆军大学,他死活不让。
他怕,他怕光复军守不住,怕那些乡绅说的“秋后算账”是真的,怕自己唯一的儿子,会因为站错了队而丢了性命。
可现在……两千多人,守了四天,硬生生把洋人给拖跑了?
浙江那么多县的叛乱,一夜之间就被镇压了?
那些被分了的田,真的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玉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要是想去福州,爹不拦你了。”
赵玉成呆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父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您……您说的是真的?”
赵福生点点头,眼眶泛红:“去吧。好好学,将来……将来别给咱宁波人丢脸。”
赵玉成先是一愣,而后便被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抱住父亲,又转身抱住母亲,又哭又笑:“谢谢爹!谢谢娘!我一定!我一定!”
赵福生被儿子突然抱住,有些不好意思,挣脱开后,他擦了擦眼角,转身对老婆说:“秀珍,去,把店里的鞭炮拿出来放,咱们庆祝庆祝!”
街上,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
不知是谁家存的过年剩下的,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炸碎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般,迅速蔓延向全城!
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彻底震碎了宁波这个不同寻常的清晨,也震醒了无数颗犹疑、观望、恐惧的心。
笑声、议论声、欢呼声,开始从家家户户门窗中溢出,汇聚成一片喜悦的声浪。
许多商铺甚至迫不及待地重新挂出了庆祝的灯笼,尽管天还没大亮。
辰时四刻,宁波总督府。
张之洞正在批阅公文。
这几日,浙江各地的叛乱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虽然大部分已被平定,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总督!总督!”周武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举着一份电报,“舟山急电!”
张之洞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武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