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凝重,不是焦虑,是……
“沈营长发来的。”周武双手递上电报,声音都在发抖,“舟山守住了。英法舰队主力,今晨北撤。”
张之洞一把夺过电报。
“舟山无恙,英法北遁。我部坚守四日,毙敌数百,阵地不失。”
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觉得不真实。
他缓缓放下电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猛地站起来。
“好!”他一拳砸在桌上,墨汁四溅,“好!当为沈玮庆请功!”
他来回走了几步,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快,将这个好消息电传福州,让统帅也知晓!另外,舟山之战胜利的消息,通告浙江全境!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光复军,能守住自己的土地!”
“是!”
周武转身要走,门口却出现了一个人影。
左宗棠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长衫,脸色却比张之洞预想的要凝重。
“孝达,”他开口,“陈宜从象山回来了。”
张之洞点头:“好,象山首尾扫清,全是好消息。”
“不只是回来了。”左宗棠顿了顿,“他带人去宁波外滩了。”
“外滩?”张之洞一愣。
“去抓人。”左宗棠一字一顿,“抓那些躲在租界里的买办、奸细,还有鲍淮序。”
张之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左宗棠继续道:“陈宜说,在我们光复军治下,没有租界,更没有治外法权。那些人里通外国,意图颠覆我光复政权,如今躲在使馆区,必须抓回来绳之以法。”
张之洞沉吟不语,背着手在厅内踱了几步。
他当然知道陈宜说的是对的。
那些躲在租界里的买办,那些藏在洋行里的奸细,那些被洋人庇护的叛乱分子。
他们每一个都该抓,每一个都该杀。
但他也知道,租界不是普通的地方。
那里有英国领事馆、法国领事馆,有洋枪洋炮护卫的洋行大楼,有悬挂着米字旗和三色旗的“法外之地”。
进去抓人,就是往洋人脸上扇耳光。
英法联军虽然主力北上了,但并没有被打垮。
他们的舰队还在海上,他们的士兵还在滩头,他们的领事还在租界里颐指气使。
如果因为进租界抓人,引发更大更全面的战争……
这个责任,谁来担?
但,另一方面……舟山大捷的消息刚刚传来,光复军展现了强大的防卫能力和战斗意志。
浙江内乱也被迅速平定,后方趋于稳固。
此时若不展示强硬姿态,反而会让人以为光复军外强中干,惧怕洋人。
况且,洋人此番在浙江的所作所为。
先是无端攻打舟山,后又大肆煽动叛乱,早已越过底线。
若连躲进租界的罪犯都不敢动,何以立威?何以服众?
又谈何“主权在我”?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关口。
进一步,可能惊涛骇浪;退一步,则前功尽弃。
张之洞停下脚步,看向左宗棠。
这位老臣目光深邃,也正看着自己,似乎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搭档,在此关键时刻,会如何抉择。
“左公,”张之洞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下来,“可有兴趣,陪我去外滩走走?看看陈宜署长,是如何‘依法办事’的。”
左宗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孝达是想借这个机会,收回洋人的特权?”
张之洞摇摇头:“说收回特权,还为之尚早。现在我们光复军与英法没有签订任何协议,他们的特权,都是建立在与清廷签订的合约之上。那些合约,我们光复军不认。”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洋人先是无故攻打我舟山,又四处串联、鼓动叛乱,必须回之以颜色。
借陈宜搜捕逃犯这件事,倒是个好机会。
至于与洋人如何相处,最终还得统帅决断。我们现在过去,是控制住局势,不让事态失控。”
左宗棠微微一笑:“孝达行事稳健,不似年轻人。你说得对,与洋人的事,决断权在石统帅。不过我们过去,以此相逼,却也能拿回部分权益。”
“这宁波外滩的洋楼,老夫也早想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文明绅士,还是魑魅魍魉!”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露出了笑容,而后大步向外走去。
第465章 你们英国人也会感到屈辱吗?
同一时间,宁波外滩,租界区边缘。
气氛与城内欢腾的爆竹声截然相反,这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肃杀。
数十名黑衣红袖的“内务委员会”行动队员,在一个临时设置的拒马和沙包工事后一字排开。
人人面色冷峻,手持步枪。
枪口虽未平举,但那股凝而不发的煞气,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带队之人,正是陈宜。
他站在最前方,身姿笔挺,目光如冰,死死盯着前方几十步外的英国租界。
租界内,原本趾高气扬的洋人巡捕和领事馆卫队,此刻也紧张地聚集在围墙后和街垒边,握着枪,惊疑不定地看着外面这群显然不同于以往清军的中国军人。
一些洋人从窗户后偷偷张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
消息像风一样在租界内传递:
“上帝!那些中国人包围了领事馆!”
“他们说要进来抓人!”
“是那个‘内务委员会’的魔头陈宜!”
“他们怎么敢?!霍普将军的舰队就在海上!”
“可是……我听说,舰队好像……北上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英国驻宁波领事罗伯聃是被手下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穿着睡袍,匆忙套上外套就来到领事馆二楼面向街道的阳台,看到外面的情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强作镇定,用英语朝下面喊道:“陈先生!你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大英帝国领事馆!受国际法保护!你带兵围困,是想挑起严重的外交事件吗?!”
陈宜抬起头,毫不退让道:“罗伯聃领事,我依法前来缉拿中国籍罪犯陈文轩、鲍淮序、以及多名参与煽动浙江叛乱、证据确凿的案犯。
据可靠情报,这些人目前藏匿于贵领事馆及附近商行内。
请贵方立即将上述人犯交出,配合我方执法。否则,我方将依法采取必要措施。”
“荒谬!我这里没有什么罪犯!只有受大英帝国保护的守法商人!”
罗伯聃色厉内荏道:“陈先生,我警告你,立刻带你的人离开!”
“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皇家海军的炮舰,不会坐视不管!”
就在这时,怡和洋行的经理哈格里夫斯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凑到罗伯聃身边,递上一张译自上海领事馆转发的简短电文。
声音都有些发颤:
“领事先生……上海急电,霍普将军来电,舟山……舟山战事不利,久拖不下,已率主力舰队北上,执行主要任务。”
“令我们,设法与光复军保持必要接触,确保补给线安全……”
这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罗伯聃耳边炸响!
罗伯聃一把夺过电文,手指颤抖地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字母。
北上……保持接触……确保安全……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也抽在了大英帝国在宁波的权威之上!
舰队……真的走了?
不是因为胜利转进,而是因为“不利”、“久拖不下”?!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向下面陈宜那冰冷坚定的目光,看向那些装备精良的内务委员会士兵。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对方的强硬,是建立在确凿的胜利之上的!
原来,自己赖以威慑的“皇家海军”,已经觉得这里“不利”,转向了“更重要的任务”!
“领事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哈格里夫斯脸色十分难看。
要知道,先前他们怡和可是光复军最大的商贸合作对象。
可现在,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怡和洋行在浙江的商贸系统几乎被全部清扫干净。
可谓是损失惨重。
罗伯聃张了张嘴,怎么办?
霍普和夏尔内都跑了,他能怎么办?
他想再说什么强硬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骑虎难下、内心剧烈挣扎之时,租界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队明显是总督府标志的护卫,簇拥一辆马车前来。
人群分开,马车径直来到了内务委员会的防线后。
张之洞与左宗棠,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陈宜立刻转身,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