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基于不愿打硬仗的本能,他们才没有立即开炮,而是朝东北方的海岸撤退。
然而就是这个撤退,让英国人彻底洞察了徐亚保的虚实。
当时正追击,突然没风,徐亚保的帆船被迫停在原地。
英国人则抓住机会,以强劲的工业之力向前逼近,试探性地开火。
事实上,“哥伦拜恩”号在建成之初设计有18门中型口径火炮,到1849年完成中期改造时,才被迫将武器数量缩减至12门,以便容纳船体两侧的明轮装置。
但即便如此,在自己来去自如而对方只能纹丝不动的情况下,这样的配置还是足以完成吊打。
最终四艘风帆船全部被击沉,海盗们纷纷跳海,跑上了岸。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徐亚保,在暂时脱逃后被自己人出卖给了港英当局。
为了不被流放到荒凉的塔斯马尼亚岛,这位盛极一时的海盗头目便选择在牢内上吊自杀。
这个故事,已然成为光复军海军学校里反复提及的、关于“技术代差决定海战胜负”的鲜活案例。
没有蒸汽动力,没有更先进的舰船,在海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是,十年前,英国人用一艘蒸汽船就压着四艘风帆船打。
十年后,光复军终于有了自己的蒸汽风帆战列舰,可英国人的铁甲舰已经在海上横行了。
要追上他们,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技术,有时间,有钱。
“要在海上打赢这些英国人,没有铁甲舰,没有蒸汽驱动的螺旋桨,还真不行。”
江伟宸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震旦号两侧那对巨大的明轮。
他心里很清楚,明轮效率低,易受损,在战斗中更是显眼的靶子。
马尾造船厂正在攻关的螺旋桨和铁甲,才是未来。
但眼下,这艘明轮风帆战列舰,已经是光复军能拿出的、最具威慑力的海上力量了。
“英国人靠过来了!”
突然,瞭望哨传来警示。
林翼远立刻举起望远镜,察看清楚后,没有慌张,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
“保持航向航速,炮位人员就位,但未经命令,严禁开火!”
声音通过铜制传声筒传遍各层甲板。
水手们迅速跑动,炮手们检查炮位,但并未进行装填。
紧张的气氛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江伟宸则是站在甲板上,冷静地看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英国舰船。
它们并未进入攻击阵位,也没有升起战斗旗,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震旦号平行航行,似乎是在观察、评估。
“不用紧张。英国人不敢动手。”
江伟宸,目光幽深,视线始终不曾离开那三艘蒸汽船。
“我们和港英当局有协议,双方军舰不得主动攻击对方,否则视同开战。
他们现在的主要注意力在北边,不会轻易在南方另开战端,尤其在我们家门口。”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翼远:“不过,让兄弟们警惕点。我们船上有‘雷公’,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告诉炮长,如果英国人有任何敌对举动,进入射程就给我开火,不用请示,我担着。”
“是!”林翼远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虽是海军学校出身,但骨子里却有股搏命的悍勇。
清廷对洋人跪下,世家大族也对洋人跪下,但光复军就是不跪。
这就是他加入光复军报考海军学校的原因。
在学校里每天听着各种课参加各种训练,早就让他憋着劲想跟英国佬的海上精锐碰一碰了。
在他的布置下。
震旦号庞大的身躯在波涛中稳稳前行,74个黑洞洞的炮窗沉默地对着那三艘如同鬣狗般逡巡的英国小船。
吨位、火力、体积上的绝对优势,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那三艘英国蒸汽船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它们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动作。
只是远远地跟着,观察着这艘突然出现在广东沿海的、不属于英国也不属于清廷的巨舰。
望远镜的镜头后面,英国军官们脸上写满了惊疑。
这艘船的风格……不像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国海军。
帆装是西式的,但细节处又有些不同。
最重要的是那面红旗,上面那两个方块字……是中文?
哪个中国势力能有这样的大型战舰?
大鹏湾的海盗?
自从十年前的那场海战后,在这里的残余海盗,只有一些破烂的民船。
清廷的水师?
更不可能,清廷最好的船,早就被证明不堪一击。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那个在福建崛起,如今正在广东与清军激战的“光复军”!
“上帝……他们真的造出来了?这么大的船,还是蒸汽明轮!”
一艘英国护卫舰的舰桥上,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舰长亨利·考克斯少校放下望远镜,脸上肌肉抽动。
他参加过第一次鸦片战争,见识过清朝水师那些老旧帆船在皇家海军炮火下如同玩具般碎裂的场面。
眼前的这艘船,虽然比不上本土的最新锐战舰,但已经是一艘标准的、具有远洋作战能力的风帆战列舰了!
中国人,自己造的?
他感觉到不可思议。
“记录:1860年7月13日,下午约3时,于大鹏湾以东海域,发现不明身份大型风帆蒸汽明轮战舰一艘。
悬挂红色旗帜,上有中文标识。
目测排水量超过2000吨,装备火炮约70-80门,航速约9节。
舰体无明显损伤,航行状态良好。
判断为‘光复军’所属新型主力舰。
其出现表明,叛军已初步具备建造并运用大型蒸汽战舰之能力,海上力量评估需上调。”
考克斯少校语速很快地对身旁的书记官口述着记录,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震旦号。
“少校,要不要发信号询问,或者靠得更近些侦察?”大副在一旁请示。
考克斯少校犹豫了一下,看着震旦号那巍峨的侧舷和密集的炮窗,摇了摇头:“不。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但警惕性很高。我们的任务是巡逻侦察,不是挑衅。
而且……条约规定,不得主动攻击。
记录下情报,立刻返航,向香港汇报。
这件事,比监视几艘可能走私的渔船重要得多。”
两小时后。
威廉·般含爵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阴郁地盯着面前的海军军官。
法国领事布尔布隆坐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
“两千吨?74门炮?蒸汽明轮?”
般含放下咖啡杯,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海风,“考克斯少校你确认了吗?那些中国叛军,真的能造出这样的船。”
“是的,总督阁下。”考克斯站得笔直,说道:“上面的旗帜,颜色、字样我们已经与当地华人比对过了,就是‘光复’二字。”
布尔布隆转过头,看向般含,面容肃然:“我记得,我们之前的情报显示,他们只在马尾有一些中小型船坞,能建造几百吨的明轮炮艇和武装商船已经是极限。
两千吨的74炮战列舰……这需要成熟的设计、大型船台、足够的优质木材、熟练的工人,还有蒸汽机!
他们从哪里搞到这么大功率的蒸汽机?”
法国驻广州领事白罗尼摸着下巴猜测道:“也许……是从美国人或者别的什么人那里买的?
或者,是荷兰人走私给他们的?那群海上马车夫,为了钱,可是什么都能卖的。”
“不,”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摇了摇头,他比其他人更关注光复军的整体情况,“根据我们多方收集的情报,光复军,或者说他们自称的‘中华光复政权’,在福建建立了相当规模的现代工业。
福州机器局能生产步枪、火炮,甚至能仿制我们的阿姆斯特朗炮。
马尾造船厂在法国工程师离开后,依靠中国人自己竟然维持了下来,并且有了发展。
购买或俘获一艘旧船改装,或许能解释一艘船,但无法解释他们持续产出舰船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态度。”巴夏礼加重了语气,“他们敢于将这艘船派到广东前线,派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说明他们有相当的自信,不畏惧与我们发生海上冲突,或者至少认为,我们不会、或不敢在此时与其冲突。”
会议厅里一片沉默。
巴夏礼的话戳中了要害。
光复军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艘船,而是一种能力和意志。
能力是建造和维护一支现代化海军的工业潜力,意志则是敢于挑战现有秩序的决心。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
完全就是因为1857年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作为战争胜利一方的英法,以及作为失败一方的俄国,都暂且接受了欧洲的现状。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着在海外捞些好处,以弥补庞大的军费消耗。
自然而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方——中国。
这,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最大的原因。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就这么一场在中国瓜分利益的战争,竟然延绵三年,而且中间出现了光复军这么一个变数。
原先,他们肆无忌惮,就是认为中国没有分量的海军,足够让他们在海上驰骋、肆意往来。
可如今,光复军驶出的这艘蒸汽风帆船,却将这一局面打破。
一艘两千吨排水量的风帆蒸汽船,对于英法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因为这虽然是主力战舰,但如今英法都开始装备铁甲舰了,“勇士”号在远东发挥的巨大威力,更是证明了铁甲舰的未来。
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蒸汽船的问题。
这关乎海权,关乎他们曾经认为,没有反抗能力的落后国家。
竟然奇迹般的,有了反抗的本事,且步入了“文明国家”的行列。
而他们英法,所掌握的巨大优势,在光复军能够自主建造风帆蒸汽船而迅速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