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强烈的失落感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难受。
般含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投向,考克斯所带来的那份日志上。
“少校,这份日志上说那艘舰船上载人不多,倒像是载物的船,这是怎么回事?”
“载物?”法国公使布尔布隆眉头一皱,立刻看向还站在这里的考克斯。
“对。没看到多少水手,甲板上的活动人员比正常配置少了一大半。而且吃水较深,所以我猜……可能是弹药补给之类。”考克斯如实道。
听完这名舰长的话,般含陷入了沉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里那些静静停泊的军舰。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舟山,想起那个让皇家海军颜面尽失的四天四夜。
“这个时候进行后勤补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看样子,光复军是铁了心要攻打广州城了。”
布尔布隆点点头,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这一个月来,赖欲新的第三军先后拿下增城县、东莞县、新安县,以这三座县城为中心,向东、向北彻底扫清了广州东面和北面的所有阻碍。”
“现在又有了弹药补给……依我看,仅凭借广州城内的清国军队,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PS:沙鱼涌村,就是盐田,大鹏湾这里。香港、九龙,左边控扼珠江口,右边守住大鹏湾,地理位置直接锁住了广州府)
这话落下,众人左右相顾。
先前他们都是通过弹药武器将清军和民团武装起来,想着借清廷的手保住广州城。
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景很难实现。
除非亲自下场。
但亲自下场的代价,意味着英法在远东的一连串筹划的崩盘。
北边的战事还没结束,南边再开一枪,就是两线作战。
般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光复军所代表的中国人,不是他们以前面对过的那些“落后民族”。
能够自行生产蒸汽船,这件事本身就再次证明了光复军是一个有军事能力的、成体系的地方势力。
不管英国官方会根据自身需要选择何等的对外说法,在英国的认知标准中,军事能力直接与文明程度挂钩,双方呈正比关系。
对于一个“文明政府”所说的话,英国方面总是会比较重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了联军北上作战顺利,也为了守住广州城,我们不能明面参加。”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与那位骆总督商议,让他以重金雇佣冒险者和退伍兵员,建立类似于上海‘长胜军’的部队。我们的军队以雇佣兵的形式,参加守城战。”
港督府内一众文武对视了几眼,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广州城城高水深,依靠珠江而建,西面完全是大后方,只有东面和北面来敌。
守两面的难度比四面低多了。
依照中国人的兵法,这是地利。
再加上英法的帮助——战术和武器,都能抹除光复军的优势,人数上也是占优,这就是人和了。
现如今就差一个天时。
七月份的广东,是高温时节,光复军从福建一路打过来,士兵疲惫,后勤吃紧,能攻多久?
只要过了八月,北边战局一定,英法联军腾出手来,光复军就彻底错失了拿下广州的机会。
这就是天时。
想到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这边,般含想不到自己输的理由。
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忽然想起美国领事华若翰说过的那句话——“他们自信,且自强。”
他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自信?自强?
那就看看,在广州城下,谁笑到最后。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那几艘英国军舰静静地停泊着,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乌云翻滚,像是要下雨了。
而在大鹏湾的方向,那艘挂着赤色旗帜的巨舰,正缓缓驶向沙鱼涌村的码头。
船上的江伟宸,此刻正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他的身后,是数百箱被油纸和木板层层封装的硅藻猛炸药。
“按照统帅的说法,这些黄色炸药,可是要炸翻整个世界的暴力武器啊!”
江伟宸,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488章 惊雷炸响,广州城破
1860年7月16日。
广州城东,南岗大营。
“伟宸老弟,这就是统帅让你给我带来的攻城利器?”
赖欲新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包裹的黄色膏状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东西看起来不起眼,捏起来软塌塌的,像是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泥巴,闻起来还有一股刺鼻的油味。
他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着江伟宸。
倒不是不信任秦远,而是不信任这些黄色炸药。
他是亲自去广州府城前考察过的,那城墙的根基他看得清清楚楚。
青条石垒砌,糯米浆灌缝,层层夯土,厚达三丈有余。
别说挖地道了,城外的护城河引的是珠江活水,深不见底,你就是想挖都挖不过去。
就算侥幸把炸药埋在城墙底下,凭黑火药那点威力,能炸开一个缺口就算烧高香了,想炸塌整面城墙?
做梦。
在他想来,这黄色火药比黑火药固然威力要强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没错。”江伟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统帅说了,广州府城,必须要在八月份之前攻破。赖大哥,有这‘雷公’帮你,你可以放心了。”
他们都是广西老兄弟,从金田就跟着起义,一路打过来,倒也没有什么生分。
可赖欲新听了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八月份……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攥着这些黄泥巴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广州府城,不同于惠州城。
惠州城是被骆秉章放弃的,第三军清楚这个事实,清军也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攻城的时候,几轮炮射,一番冲锋,就拿了下来。
可广州府城截然不同。
这里有两广总督,有广东巡抚,有洋人,有领事馆,有清廷在南方最大的税收池。
广州城背靠的珠江口,是整个广东的最大出海口。
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可能放弃的。
而广州府城上的炮台,几乎是清廷当下拥有的最先进的炮台了。
在英法支持之前,就已经有从葡萄牙人那边买来的中等口径青铜炮。
得到英法的支持后,240毫米、280毫米的大口径榴弹炮已经在城墙上布置了起来。
赖欲新当时一看就知道,这些火炮都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厂生产的。
射程远、威力大。
不说攻击那些冲阵的步兵,就是用于打击珠江上的舰船都是绰绰有余。
他的第三军用的是克虏伯炮。
哪怕威力差不多,一方攻一方守,攻方又在低处,劣势是明摆着的。
这种情况下要攻城,就得冒着炮火轰炸往上冲,用人命填。
可他清楚,广州府城必须拿下。
哪怕是打下广东所有其他城市,就广州府城没有拿下,光复军的广东战略都是失败的。
整个广东,一半的价值都在广州身上。
一旦这个时候没能拿下广州,往后这里甚至可能成为英国直接占领的殖民地。
那到时候要再夺回来,付出的代价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
赖欲新一咬牙,狠声道:“请转告统帅,让他放心。我们第三军哪怕是拼到最后一人,这广州我们也一定打下来!”
江伟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赖欲新会错意了。
这是把自己当成督战的监军了啊。
至于运送这些黄色炸药,在赖欲新看来或许只是顺便补充军需。
不过这也不好解释。
内务委员会本就有监察地方和军队的职责,他越解释,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
他笑了笑,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赖大哥,我们挑个地方,试验一下我带来的‘雷公’。你好根据炸药的特性,安排作战计划。”
赖欲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伟宸老弟,你打算在哪里试验?”
“南岗附近哪里有山坳?”
“南岗镇外面就有,几步路。”赖欲新指着北面说道。
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南岗,依东江而建,直面广州府城不过三十公里,背后就是增城和东莞。
此时帐面连营蔚为壮观。
这个位置,放在后世会被划入广州黄埔区,现如今就是广州府外的一块烂泥地。
江伟宸也不挑地方,广东这边啥都缺,可就是不缺山石。
而要想展现黄色炸药威力,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山炸石。
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处山坳。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
听到军长要和内务委员会的“江阎王”要试验一种“能炸平山头”的新式炸药。
各师的师长、团长,甚至许多好奇的营连排长,都乌泱泱地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