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南岗镇外那个原本荒僻的乱石山坳,竟围了不下数百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炮营的官兵更是全员到场,他们是行家,对火药威力最敏感,也最好奇这“黄泥巴”到底有何神奇。
江伟宸带来的内务委员会行动队员和随船工兵,已经熟练地在山坳最厚实的一处石壁下忙碌起来。
他们先用铁钎凿出几个深洞,然后将一块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黄色胶质炸药小心地塞进去,连接上雷管,埋设引信。
整个过程熟练、安静、精确,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看得周围的军官们暗暗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江伟宸挥手让众人后退。
“后退五十步!”负责爆破的工兵队长喊道。
众人依言后退,赖欲新和几个师长站在五十步外,觉得这个距离观看爆炸,应该足够了,既能看清效果,又安全。
“再退!退到一百步以外!找掩体!”江伟宸却再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他在台湾见过这玩意儿的威力,飞石能溅出老远,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看到江伟宸如此郑重,赖欲新心里也打起了鼓,挥挥手,带着众人又退后了数十步,躲到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点火!”
嗤——!
引信被点燃,冒着青烟,迅速向石壁方向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处埋了炸药的石壁。
有人还捂住了耳朵,以为会和黑火药爆炸一样,先是一声闷响,然后硝烟弥漫。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没有漫长的等待,几乎在引信燃尽的瞬间——
轰隆!!!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猛然爆发!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众人脚下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那处原本厚实的石壁,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整个向上拱起、膨胀。
然后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轰然崩塌!
不是炸开一个洞,也不是裂开几道缝,而是整体性的崩塌!
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扯、抛射向天空,然后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
最近的一些,甚至落到了众人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激起漫天烟尘。
等到烟尘稍稍散去,众人惊骇地看到,那处原本是坚硬石壁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的边缘犬牙交错,坑底堆满了齑粉和碎石。
原本高耸的山坳一侧,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远超想象的恐怖威力惊呆了。
那些捂着耳朵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废墟。
“我……我滴个娘哎……”第八师师长,一个粗豪的汉子,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这……这他娘的是炸药?这是雷公下凡了吧?!”第九师师长孙川,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江伟宸要叫这个黄色炸药为“雷公”了。
还真是名副其实。
至于赖欲新。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狂喜,只用了短短几秒钟。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雷公!好一个开山裂石的宝贝!”
赖欲新猛地一拍大腿,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大笑:“伟宸老弟,哥哥我服了!彻底服了!
有这玩意儿,他广州城的城墙就是铁打的,老子也能给他炸穿!”
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尤其是那些师长、团长,一窝蜂地围住江伟宸,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江委员长,这‘雷公’你带来了多少?可得分给我们师啊,我们师可是主力师!”
“我们第八师难道就不是主力师了?”
“我们第九师也要配额!”
江伟宸摆摆手,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正色道:“各位师长,这‘雷公’学名叫硅藻猛炸药,性子烈,运输过程中一个不当就会爆炸。
这东西在台湾那边,本来是用来开山开矿的工程炸药。
如今要不是因为广州城城墙高深,统帅也不会拿来投入战场。
而且要用也是专人专用,只能由炮营和我们带来的工兵进行使用。”
众人听明白了,合着这炸药这么凶猛啊!
赖欲新一锤定音道:“不用吵了。就让炮营拿着。统帅送来了一千斤这个什么猛炸药,足够了。咱们步兵,就等着城墙一塌,给老子往里面冲,杀他个人仰马翻!”
他转向江伟宸,神色郑重:“伟宸,回去禀报统帅,赖欲新和第三军全体弟兄,谢统帅送来这破城神物!
有了它,八月之前,我定把广州城的城门楼子,插上咱们光复军的红旗!”
“不过,”他眼中寒光一闪,“在此之前,得先把珠江口的门户虎门给老子关上!不能让洋人的兵舰开进来捣乱!”
“孙川!”
“到!”第九师师长孙川挺胸应道。
“你的第九师是从新安打过来的,对虎门一带熟悉。给你三天时间,把虎门给我拿下来,钉死在那边!英国人法国人要是敢从珠江进来,就用炮给老子轰回去!”
孙川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军长放心,虎门险要,但守军就那点斤两。我看,不用全师,让王德利那小子带他的团去,足够了。那小子打巧仗是把好手!”
一旁的军指导员李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赖欲新当即拍板:“好!就让王德利的团去!”
“第七师、第八师,从明天开始,给老子从东、北两个方向,轮流猛攻广州城!
不要怕伤亡,动静给老子搞大点!
吸引清妖和洋鬼子的注意!
炮营和工兵,抓紧时间勘察城墙,寻找最适合下‘雷公’的地方!
记住,要稳、准、狠!一击必杀!”
“是!”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与之前攻城无门的郁闷判若两人。
看着众将摩拳擦掌、纷纷领命而去的背影,江伟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雷公已至,广州的陷落,进入了倒计时。
第二天,农历六月二十九,公历1860年7月17日。
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一丝风都没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在广州城头,也压在攻城与守城双方的心头。
这是暴雨欲来的征兆。
隆隆的炮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广州城北,光复军第三军炮营的十几门仿制克虏伯炮被推上前沿,对准城墙上一处预先标定的段落,开始了佯攻。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厚重的青砖城墙上,爆开一团团黑烟和火光。
砖石碎屑纷飞,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但广州城墙毕竟历经明清两代加固,异常坚固。
这种程度的炮击,更像是一种威慑和骚扰,难以造成结构性破坏。
城头上,两广总督骆秉章在一群幕僚和将领的簇拥下,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外光复军的动向。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一丝不苟,虽身处战阵,依旧保持着封疆大吏的威仪。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泄露了他内心的沉重。
“制台大人,贼寇开始攻城了。”旁边一名副将低声道。
骆秉章“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城外光复军略显稀疏的进攻阵型和并不算特别猛烈的炮火,眉头微蹙。
这攻势……有点雷声大、雨点小。不像赖欲新那悍匪的风格。
“戈登队长,你怎么看?”
骆秉章微微侧身,问向身边一位身穿笔挺深蓝色制服、金发碧眼、神态倨傲的年轻欧洲军官。
此人正是英国皇家工兵上尉,现被骆秉章以每月数百两白银的高薪聘为“洋枪队”队长兼城防顾问的查尔斯·乔治·戈登。
戈登举着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总督阁下,不必担心。叛军的炮火看似猛烈,实则分散,准头也差。
我们的炮台位置更高,火炮更精良,他们占不到便宜。至于步兵进攻……”
他放下望远镜,摊了摊手,“缺乏有效的协同,更像是试探。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叛军惯用的疲兵之计,想消耗我们的弹药和精力。
真正的猛攻,或许会在夜里,或者等他们找到真正的弱点。”
他语气轻松,带着这个时代白人军官特有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这些光复叛军虽然比一般的清军能打,装备也好一些,但战术呆板,缺乏真正的近代化战争素养。
守住广州这样坚固的城池,对他这位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工兵军官来说,并非难事。
他甚至有些期待叛军发动真正的猛攻,好让他展示一下自己的防守艺术。
骆秉章听了,心下稍安。
戈登虽然傲慢,但本事是有的。
他指挥的这支由欧洲冒险家、退伍兵和少数中国亡命徒组成的“洋枪队”,约三百人,装备精良,射击精准。
在之前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中,确实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几次打退了光复军试探性的进攻。
“有戈登队长在,本督自是放心。”骆秉章客气了一句,但目光依旧紧盯着城外。
他知道赖欲新是块难啃的骨头,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光复军这一个月来横扫东莞、新安,势头正盛,断不会只在城外放几炮了事。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光复军的“攻势”变得“猛烈”起来。
第七师、第八师轮番上阵,从东、北两个方向,发起了一次次营连规模的冲锋。
枪声、炮声、喊杀声终日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