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支军队的塑造者。
第三军军长赖欲新,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他在亲兵卫队的簇拥下,踏着雨水和瓦砾,从城墙的缺口处缓缓进入广州城。
雨水顺着他宽檐军帽的帽檐流下,如同瀑布。
赖欲新抬起头,那双凶恶的眼睛,缓缓扫视着眼前这座刚刚被自己攻克的南方第一大城。
没有自满得意,只是审视。
街道两旁是岭南特有的骑楼,此刻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远处隐约可见十三行商馆区那些西洋风格的建筑尖顶。
更远处,是若隐若现的越秀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雨水和这座百年商埠特有的气息。
这就是广州城啊!
这就是统帅心心念念的南方第一大城!
我,拿下了。
赖欲新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一丝弧度。
只是哪怕是笑,他的面容仍然让人望之生惧。
“军长!”
一名年轻的参谋策马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各师已按预定计划展开。第七师、第八师正肃清东、北区域残敌,并向主城区压缩。第九师前锋已接近总督衙门!”
赖欲新收起笑容,点点头,快速道:“传令各师加快速度,首要目标,控制总督衙门、巡抚衙门、藩库、军械库,特别是珠江码头。
绝不能放跑重要人物,特别是洋人。
城内的溃兵、民团,勒令其放下武器,集中看管。
敢于持械反抗、趁乱劫掠者,一律就地处决。”
“是!”参谋大声应道,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赖欲新又看向指导员李默:“老李,善后的事你来安排。开仓放粮,安民告示,维持秩序。
城里的百姓被清廷和洋人折腾了这么久,该让他们知道光复军是什么样的人了。”
李默点点头,翻身下马,带着一群政治部的干事消失在巷子里。
他们敲开几家门,递进去几张油印的安民告示,上面用白话写着光复军的各种政策。
告示的边角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些字,是广州城的百姓从未在官府文书上见过的。
因为上面写的不是“奉天承运”,不是“皇帝钦此”。
而是“告广州父老兄弟姐妹书”。
一家写着隆盛的米铺,听见外面动静,缩在角落,生怕外面的士兵破门而入。
然而,动静确实是有。
却是塞入了一张纸条。
老板林阿有没读过书,他将纸递到儿子陈贵手里:“阿贵,上面写什么,念给爹听听。”
陈贵是个不服管的性子,却也被他爹硬逼着读了几年私塾,字认得七七八八,也会打的一手好算盘。
按他爹的说法是,这是家传的吃饭手艺,不能不学。
陈贵接过告示,第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告广州父老兄弟姐妹书】
陈贵看着这行字,心里头突然猛地一跳,不过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被父亲催着,他才开始借着灯光,不耐烦地念着:
“光复军来了,不抢不杀所有人公平分田,只打满清和洋人。
百姓照常过日子,店铺照常做生意。
有趁乱打劫者,可到就近巡逻队报案。
光复军为穷人,为老百姓主持公道。”
“就这些?”陈阿有皱着眉头,十分意外。
陈贵摊摊手道:“爹,就这些了。”
他也想多说些什么,多了解了解外面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但告示就是这么简单明了,甚至白话的连他都一看就懂。
“爹,这光复军,看起来也不坏啊!”陈贵将纸递回给父亲,看眼神中有着疑惑。
“坏不坏的,从表面上哪看的出来。”
话是这样说,陈阿有依然小心地将告示折了起来,看着门外,低声道:“不过说来也怪,这光复军倒是一点都没有那种改朝换代的军队那样,一进城就放纵抢掠。”
“是啊,他们真有纪律。下那么大的雨,宁愿在屋外面,也不进来躲躲。”陈贵,俯下身子,通过门缝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灰色浪潮。
他们不知道的是,光复军所展现出的那种令人惊异的克制和目标明确。
固然是因为有着严格的军纪约束,也因为第三军的所有官兵们都清楚。
他们的目标不是眼前的财物,而是整个广东,是整个天下。
因为统帅和他们的军长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
广州将是光复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大城市,必须展现出新的气象。
而这些话,他们的赖军长也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他们。
新气象?
什么是新气象呢?
大概如此吧!
(还有)
第490章 远东棋局,被彻底掀翻!
“兄弟们!两广总督骆秉章的总督府就在前面!谁抓住骆秉章,谁立头功!”
第九师师长孙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他破了城之后,就带着师部直属队和一个精锐团,沿着街道,直奔总督衙门。
雨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热。
攻破广州,擒杀或俘获两广总督骆秉章,这是何等大功!
很快,总督衙门到了。
大门敞开着,门前一片狼藉。
孙川一挥手,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前院、大堂、二堂。
抵抗微乎其微,仅有的几个仆役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搜!仔细搜!别让骆秉章跑了!”孙川目光扫视着这总督衙门,饶有兴趣地盯着两边的一副对联。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哈,有意思,这满清的官,有几个能海纳百川,又有几个无欲则刚?”
他的语气里尽是嘲讽。
第九师的随军参谋,上前一步,看着这副对联,笑道:“师长,你知道在这写这副对联的人是谁吗?”
“哦?是谁?”
参谋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前任两广总督——林则徐。”
“额……”孙川立刻闹了个脸红。
光复军内,林则徐一向是正面宣传人物。
而且,此人虽然故去,但是他的女婿,他的外孙可就在光复军内。
而且身份还不低。
一个是组织部部长沈葆桢,另外一个就是特战营营长沈玮庆了。
这一点,光复军内上下皆知。
就在孙川尴尬之际,他手下的一名团长快步向他走来:“师长,发现了骆秉章,只是……他死了。”
“死了?”孙川瞬间收敛心神,一下子变得凝重,快步向后堂走去。
他一进去,瞬间就看到了那个面朝北方,跪伏在公案旁的身影。
鲜红的血迹,在那身仙鹤补服上晕开一大片,早已凝固。
一柄带血的短刃,落在手边。
头发披散,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份决绝的死志,却透过冰冷的躯体,清晰地传递出来。
骆秉章,他死了。
自刎殉节。
孙川脸上的兴奋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走上前,用脚轻轻拨了一下尸体,确认已无生机,然后沉默了片刻。
刚刚那名团长凑过来,低声道:“师长,这老小子倒是硬气,自杀了。咱把他脑袋割下来,挂到城门口去?也好让城里那些残兵败将和不开眼的家伙死了心!”
孙川皱着眉头,盯着骆秉章的尸体看了半晌,摇摇头:“算了。这骆秉章,覆面朝北,到死还给咸丰尽忠,冥顽不化。”
“不过,我听说他在湖南、广东做官,官声不算太坏,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贪酷枉法的事。
如今城破殉节,也算全了他的名节。割首示众,未免太过。留他个全尸吧。”
他转头对那团长吩咐:“去找辆板车,把他尸体放上去,盖上块布。拉着在城里主要街道走一圈,就喊‘总督骆秉章已死,光复军仁义之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械投降者免死’。”
“让那些还藏在角落里想顽抗的家伙,都死了心。”
“是!”团长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对师长的命令毫不犹豫。
很快,一辆简陋的板车载着盖着白布的骆秉章遗体,在几名光复军士兵的押送下,缓缓行驶在雨中的广州街道上。
士兵们齐声呼喊着口号。
这景象比任何首级示众都更具冲击力。
广州城内的守军,清军绿营有四、五万人,加上各地的民团团练,总数不下十万。
但此刻,随着城墙崩塌、总督自杀、洋枪队逃跑,这些人的斗志已经彻底崩溃。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换了便装混入百姓之中,有的从西门、南门仓皇出逃。
枪声在城内各处零星响起,但越来越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