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珠江码头。
暴雨如注,江面水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几艘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西洋商船和几艘中国舢板,在风雨中摇晃。
码头上堆满来不及运走的货物,一片混乱。
戈登正在逃跑,他的肺都快要跑炸了。
现在的他,一点都看不出当初那个英伦绅士的模样。
他的军装脏了,帽子丢了,靴子里灌满了泥沙,每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咕叽”声,但他不敢停。
身后,光复军的喊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一声比一声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灰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正在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
如同跗骨之蛆。
戈登头皮发麻,这些中国人,追到现在还不放过他。
“快!快上船!”
他嘶哑着嗓子,对身后同样狼狈不堪的“洋枪队”残余吼道。
这支由英国陆军假扮而成的雇佣兵,此刻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下不到百人,个个丢盔弃甲,面无人色。
什么高额佣金,什么冒险荣誉,在城墙崩塌、死亡临近的那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活下来,离开这个鬼地方,是所有人唯一的念头。
码头就在眼前!
那几艘英国商船,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只要上了船,离开码头,驶入珠江,他们就安全了!
光复军与英国签订了协议,不能攻击这些商船!
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戈登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他甚至开始盘算,回到香港后如何向般含总督解释这次“战略性撤退”,或许可以把责任推给清军的无能,推给那“神秘而可怕”的爆炸……
然而,就在他离码头栈桥还有十几步的时候——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从身后,是从前面。
从那些停泊在码头的商船后面传来。
子弹打在码头的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戈登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雨幕中,一队队灰色军装的身影,从货物之后现身。
他们端着步枪,枪口冰冷地指向这群狼狈逃窜的雇佣兵。
人数不多,大约一个连,但占据了有利位置,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为首一名军官,披着雨披,站在货堆上,喊道:
“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是光复军!
他们竟然早就埋伏在这里!
戈登会一些中国话,所以这每个字落在他耳中都无比清晰。
他僵在原地,手里的指挥刀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至于他身后的洋枪队员们早就没了斗志,一个接一个地把枪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雨浇在他们身上,浇在他们举起的双手上,没有人敢动。
完了。全完了。
戈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雨幕中那座巨大而沉默的城市。
就在几天前,他还站在它的城头,自信满满地对那个清国总督说“优势在我们”。
那时候,他真心以为,凭借坚固的城墙、精良的火炮、以及他“专业”的指挥,守住广州轻而易举。
他甚至已经在构思,击退叛军后,如何向骆秉章索取更多的佣金,如何向在香港的同僚们吹嘘自己的功绩。
可现在……城墙被一种闻所未闻的可怕力量摧毁,他精心布置的防线瞬间崩溃,他寄予厚望的雇佣兵一触即溃。
而他本人,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却落入了早已张好的网中。
耻辱。
巨大的耻辱感吞噬了他。
但比耻辱更强烈的,是恐惧,和对那种恐怖爆炸力量的深深忌惮。
“我投降。”他干涩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用英语,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我,查尔斯·乔治·戈登,投降。”
但没有一个人理他。
谁他妈听他叽里咕噜说些鸟语。
几个光复军士兵冲上来,直接将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绑了个结实。
戈登趴在泥水里,脸贴着冰凉的石板,雨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到光复军那面鲜红的旗帜,已然插上了广州城的城头。
——
1860年7月20日,香港,总督府。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维多利亚港上空积聚的乌云。
威廉·般含爵士坐在主位上,眼圈乌黑,面色铁青。面前宽大的红木桌上散乱地堆叠着各种情报。
他几乎一夜未眠。
法国领事布尔布隆,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军官、外交官和商人代表,全都聚集在此。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三天。”
般含用手敲打着桌上的一份报告,冷声道:“我们得到广州被围攻的消息才多久?”
“我们还在讨论如何派遣‘志愿者’,如何提供‘顾问’,如何用雇佣军帮助清国守住广州,拖住光复军。
然后呢?
一份接一份的电报。
从广州,从我们在沙面的领事馆,从逃出来的商人、水手,甚至是我们派去的‘观察员’。
他们全部都在说同一件事:广州陷落了。就在昨天,7月19日,下午。”
他猛地站起来,再也无法压制住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几天的时间,广州城就没了?”
“不是说广州防务稳固,光复军短期内无力破城吗?
巴夏礼呢?戈登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谁能告诉我答案。”
会议室内沉寂无声,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明白,广州城怎么就破的那么快。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刚从珠江回来的考克斯,或许是唯一能回答他问题的人。
“总督,巴夏礼领事从珠江坐船回来的时候,被扣押在了虎门。”
“戈登,他可能被俘虏了,广州城现在太乱了,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般含沉默了很久,看向考克斯:“考克斯,你是亲眼目睹了广州城陷落的人,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总督,魔法,是魔法。”考克斯一想到脑海中那如同天罚的一幕,惨白着脸。
“什么?”般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亲眼所见。”考克斯身旁另一个军官抢着说,声音都在发抖,“一声巨响,广州城西边那巨大的城墙整个就塌了。”
“不是裂开,不是出现一个缺口,是整段城墙像纸糊的一样塌了,那简直就是魔法。”
“魔法?”般含冷笑一声,“你们都是皇家海军军官,居然跟我谈魔法?以为现在是中世纪吗?”
“不是魔法,是炸药。”考克斯定了定神,纠正道,“只是这个炸药……太过恐怖了。一阵黄烟升起,城墙就直接塌了。我目测过,至少有三十丈的城墙完全坍塌。”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渣甸洋行的经理威廉·查顿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黄色烟雾?硝化甘油!”
“是了,一定是类似硝化甘油的烈性炸药!
我听说过,瑞典的诺贝尔,还有几个欧洲的化学家,在研究这个,威力是黑火药的很多倍。
但……那东西极其不稳定,运输、储存、使用都非常危险,动不动就自己爆炸。
光复军怎么可能把它用于实战?还掌握了安全的起爆方法?”
“硝化甘油?”般含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眼前广州城的陷落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光复军不止拥有了自造蒸汽船的能力,还有了新的、可怕的炸药。
他的判断,可能错了。
原以为能靠城墙和雇佣军拖住光复军,可光复军用了这种不知名的黄色炸药,今后什么城墙都不安全了。
广州已经完了。
“骆秉章有消息了吗?”他问。
考克斯点点头:“根据一些商人传出的消息,那位清廷总督在城破当天就自杀了。”
般含没有意外。
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清廷官员。
打不赢,守不住,最后一死了之。
清国管这叫做气节。
他不懂什么叫气节。
他只知道,骆秉章的死挽救不了当下的局势。
甚至因为他的死,整个广东的棋局,都要一败涂地。
他转过身,看向考克斯,看向布尔布隆,看向一众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