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迅速散开,呈战斗队形,警惕地指向那些“炮台”。
慢慢地,他们靠近了。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阳光下,那些从远处看颇具威慑力的“炮管”,露出了真容。
粗糙的木头,刷着黑漆,有些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白腐朽的本色。
炮口是空的,有些“炮身”已经歪斜,靠着木棍支撑。
在几个真正的炮位上,倒是有两三门小口径铁炮,但锈迹斑斑,炮轮残缺,显然已久未维护,旁边堆着的炮弹箱也空空如也。
一阵难以置信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嗤笑。
接着,笑声、口哨声、嘲讽的欢呼声在登陆部队中爆发开来。
“木头大炮!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
“清国人就用这个守卫他们的首都门户?!”
“这他妈的是在开玩笑吗?”
“钱都被那些鞑靼官僚贪光了吧!哈哈哈!”
荒诞感冲淡了紧张和疲惫。
士兵们用刺刀捅了捅那些假炮,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甚至爬上空炮位,模仿开炮的样子,引发更大的哄笑。
一个英军上尉强忍着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四周。
除了这些可笑的假炮和废弃的真炮,土垒后只有一些简陋的窝棚,早已人去棚空。
更远处,是平坦的田野和稀疏的村庄,没有任何大军驻扎的迹象。
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些烟尘,也许是游骑,但绝不是能威胁登陆部队的大股骑兵。
“建立警戒!工兵,立刻勘察地形,寻找最佳路径和架桥点!发信号,让后续部队加快上岸!快!”
上尉收起望远镜,脸色变得严肃。
荒诞归荒诞,任务必须完成。
这里防守空虚得超乎想象,简直是天赐的登陆场。
僧格林沁,要么是愚蠢到无可救药,要么就是狂妄地布置了一个他自以为高明的陷阱。
很快,越来越多的联军士兵艰难地跋涉过淤泥,登上北塘海岸。
工兵们开始在最泥泞的地段铺设木板和束柴。
轻型阿姆斯特朗炮的组件被拆开,由士兵们肩扛手抬,一寸寸拖过滩涂。
整个过程,除了大自然设置的淤泥障碍,没有受到任何人为的阻挠。
那传说中的五千蒙古骑兵,不见踪影。
至少,现在不见踪影。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这片满是脚印、泥泞和木头假炮的荒诞海岸时。
英法联军在北塘的登陆,已然成功了一大半。
八千精锐,正像一颗坚硬的钉子,狠狠楔入了清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津京防线的侧后软肋。
而直到此时,大沽口主炮台上,僧格林沁的注意力,或许还集中在海面上那“猛烈”的佯攻炮火上。
他还在等着他的蒙古马队,去收割那些“胆敢登陆”的、陷入泥泞的“两条腿洋兵”。
只是,他不可能知道的是,他精心布置的“口袋”,已经装进了一头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钢铁猛兽。
他更不知道,上海租界里,关于他能否守住大沽口的赌局赔率,正在悄然发生血淋淋的变化。
北塘的木头大炮,在晨风中静静矗立,仿佛是对一个时代最后的、无声而巨大的嘲讽。
(嗯,这一章内容,基本上就是按照史实去推演的。)
第495章 新河之战,于冷兵器的碾压
北塘,位于永定新河、潮白河与蓟运河三条河流的交汇入海处。
东临渤海,是典型的“三河汇流入海”地理奇观区域。
而大沽口,距此不足三十五公里。
1860年7月22日,晨雾尚未散尽。
法国将军夏尔内踏上了松软的滩涂,靴子陷进泥里,发出“咕叽”一声。
他皱了皱眉,抬起脚,泥浆顺着鞋帮往下淌。
身后,八千名英法联军士兵正像蚂蚁一样从运输船上涌下来,密密麻麻铺满了这片荒凉的海岸线。
“将军!”一名工兵军官跑过来,立正敬礼,“先头部队已经控制了北塘镇外的土垒,没有遭遇抵抗。但是镇子里似乎还有清军驻防,人数不明。”
夏尔内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屋顶。
北塘镇不小,连着好几个村庄,加起来怕是有两三万人。
要是那些清军组织起来,依托房屋巷道抵抗,登陆部队会陷入苦战。
“让朱阿夫团先上去,”他下令,“不要进镇子,在镇外构筑防线。”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一位随军翻译,那是个在天津生活多年的法国传教士,对当地情况很熟悉。
“你之前说,有个清朝官员愿意给我们提供情报?他现在在哪?”
传教士连忙道:“他叫张锡纶,是北塘巡检司的巡检,主管这一带的防务。
前天他派人偷偷联络了我们的侦察艇,说愿意投诚。
他知道北塘的所有布防情况,还知道蒙古骑兵的位置。”
夏尔内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副官说:“让人去炮台那边,把那些木头大炮上的炸药拆掉。不要惊动镇子里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人去找那个张锡纶,让他来见我。如果他提供的情报属实,重重有赏。”
副官领命而去。
“木头大炮?”传教士有些疑惑。
夏尔内嗤笑一声:“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僧格林沁以为用几根刷了黑漆的木头就能吓住我们。只是他大概不知道,这些消息早就被俄国人给卖了!”
听到俄国人三个字,传教士心中有数了。
与此同时,朱阿夫团的士兵们开始向镇外运动。
他们穿着宽松的蓝色上衣和红色灯笼裤,头戴白色缠头巾,腰间别着弯刀,走起路来带着一种属于北非沙漠的野性。
这些法国殖民部队的精锐,在克里米亚打过俄国人,在意大利打过奥地利人。
此刻踏上了中国的土地,眼神里没有丝毫紧张。
“拆房子!”夏尔内又下了一道命令,“路太烂了,炮兵过不去。把镇子外面的那些民房拆了,木板铺路。”
这种脏活累活,自然是交给锡克兵。
这些来自印度旁遮普的雇佣兵,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缠着高高的头巾,留着浓密的胡须,扛着步枪,面无表情地走向那些空置的房屋。
“注意纪律,”夏尔内用并不流利的英语对锡克兵的头目说,“拆房子可以,不要伤人,不要抢东西。我们不是来屠杀平民的。”
锡克兵头目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手下去了。
然而,纪律这东西,在战争面前往往薄得像一层纸。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夏尔内猛地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北塘镇边缘的一片民居。
几秒后,哭喊声、叫骂声、更多的枪声混成一片,在晨雾中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夏尔内脸色铁青。
副官跌跌撞撞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将军,是锡克兵!他们进了镇子,有清军士兵藏在里面……他们开枪还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锡克兵就开始杀人了。不止杀清军,还杀平民,并且……征用了一些物资。”副官尽量说着委婉。
“让他们收敛点!我们刚登陆!”夏尔内不悦,但并未深究。
战争就是这样,尤其对“野蛮人”的土地。
他转身继续看地图:“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把至少二十门炮运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声枪响,惊醒了整个北塘。
北塘镇虽撤走了大部分守军,但并非空城。
还有几百名老弱兵丁驻守,更多的,是上万名无处可去的百姓。
他们本以为洋兵占了炮台就会走,或者至少能讲讲“王法”。
枪声打破了幻想。
“洋兵杀人啦!”
“快跑啊!”
哭喊声从镇子边缘蔓延开来。
百姓拖家带口,抱着细软,涌向镇子另一头的道路。
一些睡在民房里的清军兵丁,也被惊醒,迷迷糊糊跟着人群往外跑。
混乱,彻底的混乱。
直到朱阿夫团进入北塘镇,枪声才渐渐稀疏,但哭喊声还在继续。
夏尔内骑马进了镇子,看到的已然是一片狼藉。
几个院子在燃烧,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穿号衣的清军,也有穿着布衣的百姓。
一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地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传教士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他身边是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穿着清朝的官服,补子已经歪了。
“这就是张锡纶?”夏尔内眉头皱起。
传教士点点头,低声说:“他……他全家都被杀了。女儿……被……”
夏尔内看了那个跪在地上的清朝官员一眼。
那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